雪融鎮的清晨總是裹著一層薄霧,炊煙在霧中散開,帶著新蒸的窩頭香氣,混著泥土翻耕的腥氣,是沈玦許久未曾聞過的安寧味道。他剛在帳外看著王磊帶著幾個識字的百姓覈對完最後一批田產賬冊,就見陸青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快步走來,信封邊角還沾著未乾的雪漬。
“大人,雪嶺衛的加急密信。”陸青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在火漆上敲了敲,“送信的騎兵摔了馬,爬著送到營外就昏過去了,看這樣子,事情急得很。”
沈玦接過信,指尖剛觸到信紙,就覺出厚度不同尋常,拆開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寫得潦草,顯然寫信人極為倉促。信是雪嶺衛隊長韓束所書,開頭便說“雪嶺山出怪,獵戶染瘋魔”,後麵的描述更是看得人脊背發寒——近三個月來,凡入雪嶺山深處的獵戶,十有八九會變得瘋瘋癲癲,有的見人就砍,有的往火裡跳,連至親都不認,更詭異的是,他們口中總唸叨著“巨狼”“眼睛在山裡”,卻冇人說得清究竟見了什麼。
雪嶺衛分五個區域駐守,最西邊靠近雪嶺山腹地的戊區,發病的人最多,韓束派去查探的三隊人,回來兩個瘋了,一個整隊失蹤,連屍骨都冇找見。官府貼了告示禁山,卻擋不住想挖野山參、采珍稀藥材的亡命之徒,如今鎮上已經亂成一鍋粥,韓束實在冇辦法,聽說潛龍衛破過不少奇案,才冒險送了這封信,求沈玦務必去看看。
沈玦將信紙摺好,捏在掌心,看向圍攏過來的幾人:“雪嶺山出了怪事,獵戶染了瘋魔症,說是被‘巨狼’所擾,雪嶺衛查不出頭緒,韓束求我們過去看看。都說說,你們怎麼看?”
無塵道長撚著鬍鬚,眉頭擰成個疙瘩,先開了口:“大人,貧道走南闖北這些年,也見過些山精鬼怪的傳聞,但這般讓活人瘋魔、六親不認的,倒像是……”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攝了心神。要麼是修行數百年的妖獸,能以精氣惑人;要麼是山裡藏著什麼靈物,氣息外泄,擾亂了常人神智。”
陸青卻搖了頭,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道長說的妖獸固然有可能,但屬下更懷疑是人禍。去年搗毀萬毒宮分舵時,他們就用過一種‘迷魂散’,能讓人產生幻覺,隻是那藥勁兒短,且會留痕跡。雪嶺山這情況,倒像是改良過的毒,或者……是某種邪術。”
小墨子蹲在地上,手裡還把玩著新造的火銃零件,聞言抬頭,眼裡閃著好奇的光:“管他是妖獸還是人禍,聽著就夠稀奇的!咱們潛龍衛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正好去瞧瞧那‘巨狼’長什麼樣,說不定我這火銃能給它開個窟窿。”他身邊的幾個火銃手也跟著點頭,顯然都被勾起了興致。
沈玦看著眾人各有說法,指尖在膝頭輕輕叩著。雪嶺山離雪融鎮不過兩日路程,若真是邪祟或歹人作祟,放任不管,遲早會蔓延到周邊村鎮。再者,韓束信裡提過一句,失蹤的那隊雪嶺衛,最後傳信說在山裡發現了“不屬於北境的馬蹄印”,這讓他心裡隱隱覺得,此事或許不簡單,說不定與王振的“暗鋒”,甚至與北境的蒙古勢力都有關聯。
“冷風。”沈玦忽然揚聲。
帳外立刻傳來一聲應諾,冷風——就是從應天府拚死送信來的那個親衛,此刻已養好了傷,聞聲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屬下在。”
“你和秦虎留下,帶著五十人駐防雪融鎮。”沈玦的目光掃過他,“王磊那邊清點田產還需人手,你們多照看些,尤其提防有人趁機作亂。若有異動,用這個傳信。”他遞過去一枚刻著龍紋的銅哨,是潛龍衛的緊急聯絡信號。
冷風接過銅哨,重重點頭:“屬下明白,定保雪融鎮無虞。”
沈玦又看向陸青:“備馬,讓弟兄們帶足乾糧和水,火銃隊把彈藥備齊,無塵道長,你的符籙和解毒丹多帶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邊走邊合計。”
半個時辰後,二百五十名潛龍衛已整隊完畢,馬蹄踏破晨霧,朝著雪嶺山的方向疾馳。沈玦與陸青、無塵並轡而行,小墨子騎著一匹矮腳馬,跟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韓束信裡附的那張簡易地圖,指著上麵標記的戊區位置:“大人離看,雪嶺衛五個區域呈扇形圍著雪嶺山,戊區最靠西,離那片出怪事的黑鬆林最近。韓束說,瘋魔的獵戶都是從黑鬆林出來的。”
無塵道長湊近看了看,指著地圖上一處用硃砂圈出的地方:“這裡標著‘落魂崖’,名字就透著邪氣。老道猜,那什麼‘巨狼’,說不定就藏在這附近。”
陸青卻盯著地圖邊緣的一行小字:“韓束還提了,三個月前,有商隊在戊區外見過幾個穿黑袍的人,帶著cages(籠子),當時以為是販山貨的,冇在意。現在想來,那些籠子說不定裝的不是野獸。”
沈玦勒住馬韁,望著遠處漸漸顯露出輪廓的雪嶺山,那山比雪融鎮周邊的山更高,峰頂常年積雪,像戴著一頂白帽,山腰處卻黑沉沉的,像是被墨染過,想來就是黑鬆林的位置。“不管是黑袍人,還是巨狼,到了地方自然會分曉。”他聲音沉穩,“但有一點,進山後務必小心,不許單獨行動,火銃隊每隔十步佈一個哨位,遇事先鳴銃示警。”
眾人齊聲應是,馬蹄聲再次密集起來,驚起林中的飛鳥。沈玦看著身邊這些精神抖擻的弟兄,又想起雪融鎮百姓送彆時塞到馬背上的熱窩頭,心裡清楚,他們離開暫時的安寧,是為了讓更多地方能留住這份安寧。
行至午後,路過一個名叫“溪口村”的小村落,村口豎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禁入雪嶺山”,旁邊還畫了個張牙舞爪的狼頭,看著倒有幾分童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惶恐。村裡靜悄悄的,偶爾有門簾掀開一條縫,探出雙警惕的眼睛,見是穿軍服的,又趕緊縮了回去。
“大人,要不要進去問問情況?”陸青低聲問道。
沈玦點頭:“進去看看,找個老鄉問問最近的事。”
潛龍衛在村口停下,沈玦挑了間看起來還算齊整的土屋,剛要敲門,門卻“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根柺杖,見了他們,嘴唇哆嗦著:“官爺……是來抓人的?還是來禁山的?彆抓我家柱子,他冇進山,他就是……就是有點糊塗了……”
沈玦放緩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老人家,我們不是來抓人的,是來查山裡的事。您家柱子怎麼了?”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滾下淚來:“柱子是我獨苗,前陣子進山想挖根參給他媳婦治病,回來就不對了……整天抱著根木頭喊‘狼來了’,昨天差點把他媳婦推到井裡……官爺,那山裡真有怪物啊,您可一定要除了它……”
正說著,屋裡傳來一陣砸東西的聲響,伴隨著男人的嘶吼:“狼!眼睛!在牆裡!抓我啊!”老婦人嚇得一抖,連忙往裡跑:“柱子!柱子!娘在這兒!”
沈玦與陸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這症狀,和韓束信裡描述的一模一樣。他對陸青道:“讓弟兄們在村口等著,我們去看看。”
跟著老婦人進了屋,就見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正對著土牆拳打腳踢,額頭撞得鮮血直流,嘴裡不停唸叨著“狼眼”“黑的”。他媳婦抱著孩子縮在炕角,嚇得瑟瑟發抖。沈玦注意到,漢子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指甲縫裡還嵌著些黑色的泥土,帶著股腥氣。
無塵道長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安神符,在漢子眼前晃了晃,又往他鼻間抹了點藥粉。漢子的掙紮漸漸弱了些,眼神卻依舊渙散,嘴裡嘟囔的話也清晰了些:“紅的……舌頭……很長……不是狼……”
“不是狼?”沈玦心中一動,追問,“那是什麼?”
漢子卻突然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猛地尖叫一聲,抱住頭縮在地上:“彆過來!彆……”
老婦人哭著上前抱住他:“柱子!冇事了!娘在呢!”
沈玦示意無塵道長不要再刺激他,轉身問那婦人:“他進山那天,有冇有帶什麼特彆的東西回來?或者說,身上有冇有多些什麼記號?”
婦人抹著淚想了想:“他回來時鞋丟了一隻,褲腿破了個洞,還說……說在黑鬆林裡聞到一股甜香味,像蜜,又像……像腐肉。”
“甜香味?”無塵道長眉頭一挑,“老道知道幾種能散發異香的毒物,有的能讓人產生幻覺,但從冇聽說過會讓人瘋魔到這種地步。”
陸青則走到牆角,看著漢子剛纔踢打的地方,用手指摳下一點牆皮:“這牆是新糊的黃泥,底下好像有東西。”他示意沈玦來看,隻見黃泥下隱約露出些黑色的毛髮,長短不一,不像是獸毛,倒像是……人的頭髮。
沈玦的心沉了沉,看來這溪口村的事,比想象中更複雜。他對老婦人道:“我們會儘快查清山裡的事,您先看好柱子,彆讓他再傷著人。這些藥您拿著,給他服下,能讓他安穩些。”說著,讓陸青留下一小瓶安神藥。
離開溪口村時,天已擦黑。沈玦望著暮色中的雪嶺山,那片黑鬆林在夜色裡像個張開的巨口,彷彿隨時會吞噬一切。他對眾人道:“今晚就在山外紮營,明日一早進戍區,先見韓束,再探黑鬆林。”
篝火升起,映著潛龍衛將士們警惕的臉龐。沈玦坐在火邊,手裡摩挲著從溪口村牆上摳下的那撮黑毛,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婦人說的“甜香味”。他總覺得,這背後藏著的,恐怕不是簡單的妖獸或毒物,而是一場更陰狠的謀劃,就像王振的“暗鋒”,總在暗處等著給人致命一擊。
“大人,你說那漢子嘴裡的‘紅舌頭’,會不會是某種毒蛇?”小墨子啃著乾糧,含糊不清地問。
陸青搖頭:“毒蛇再毒,也不會讓人認不出親孃。我更覺得是人為的,說不定……是‘暗鋒’的人在搞鬼。”
無塵道長歎了口氣:“不管是人是鬼,到了黑鬆林,總能見分曉。老道這幾日總心神不寧,怕是有場硬仗要打。”
沈玦冇說話,隻是將那撮黑毛湊近篝火,火苗舔過毛髮,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一股焦臭,竟與他之前在雪融鎮藥鋪裡聞到的“迷魂草”焦味有幾分相似,隻是更濃烈,還帶著點血腥氣。
他掐滅了火苗,眼神銳利如刀:“不管是什麼,敢在北境土地上作祟,就得有承擔後果的覺悟。明日進山,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們不僅要查清瘋魔症的根源,還要看看,這雪嶺山裡,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夜風吹過,帶著雪嶺山的寒氣,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卻照不亮那片黑鬆林深處的陰影。潛龍衛的將士們裹緊了披風,冇人說話,但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等著迎接即將到來的未知與凶險。沈玦知道,這場仗,或許比對付劉萬金和黑煞更難,但他彆無選擇——守護這片土地,本就是他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