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無塵盤膝坐在藥爐邊,爐上煎著的,是他用最後幾味珍稀藥材熬製的護心丹。他左臂的傷口雖已包紮,鮮血卻仍透過布條滲出,原本飄逸的道袍此刻沾滿塵土與血汙,平添了幾分狼狽。他雙目緊閉,試圖用內力逼出殘餘的毒素,但每運轉一週天,胸口便如被重錘敲擊般劇痛。
冷風靠在帳柱上,胸口的深可見骨的刀傷讓他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他看著營地裡忙碌的眾人,聽著那些壓抑的啜泣與低吼,眼前陣陣發黑。
清點人數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小墨子攥緊了手中的短刀,年少的臉龐上滿是淚痕,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老周默默擦拭著染血的長槍,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悲慟。金不換收起了往日的油滑,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泥土,指節泛白。李石頭斷了一條腿,正咬著牙,用烈酒給自己沖洗傷口,每一下都疼得他肌肉痙攣,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冷汗。
三十人。
曾經的三百鐵騎,如今能再戰者,竟隻剩三十人。
“無塵,天山千年雪蓮,關乎我與陸青的性命,也關乎潛龍衛的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無塵:“這一趟,你我同去。活要見雪蓮,死……便死在天山之巔!”
無塵睜開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與決然。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傷勢雖重,道基未損。“沈將軍放心,”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出塵的自信,“貧道隨你去。天山,貧道熟。”
“冷風。”沈玦轉向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
“大人……”冷風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營地的安危,還有傷員的救治,就交給你了。”沈玦的語氣不容置疑,“這裡,就靠你了。”
冷風看著沈玦,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隨即化為無儘的堅定。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用儘全身力氣道:“大人放心!有我在,鐵嶺鎮,就是咱潛龍衛的墳墓!誰也彆想跨過去一步!”
“沈大人,讓我們跟您一起去!”小墨子哭喊著上前。
“是啊大人!我們還能戰!”
沈玦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眾人疲憊卻依舊滾燙的臉龐。他伸出手,按在李石頭殘缺的腿甲上,又拍了拍小墨子的肩膀。
“天山凶險,九死一生。你們留在這裡,守住陣地,照顧好傷員,便是對潛龍衛最大的功績。”他聲音低沉,“活下去,記住今天。總有一天,我們要讓王振那老賊,血債血償!”
說完,他最後看了一眼陸青,又環視了一圈這片承載了他們榮耀與毀滅的營地。他不再多言,毅然轉身。
無塵已等在帳外,月光灑在他斑駁的道袍上,宛如一尊即將遠行的神隻。
兩人並肩,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很長,一步步,堅定地朝著西方,那片傳說中冰封萬裡的天山走去。
身後,是殘破的營地,是三十名默默守護的弟兄,和一個用鮮血與仇恨澆灌的,等待涅盤重生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