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愛意:是至親,是至愛。
紅孩兒的每一聲叩首都清晰可聞,每一聲唱喏都如泣如訴。
雲皎死死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她再看不見那雙總映著她身影的明亮眼眸,那個總是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的少年,此刻卻一步一叩,彷彿即將走出她的生命。
哪吒察覺到臂彎中的雲皎在顫抖。
她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而不穩,這讓他有一瞬錯愕,垂眸時,才驚覺她唇邊正不斷溢位鮮血,順著她下顎蜿蜒,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皎皎……”
他這才明白了為何紅孩兒做出那樣的選擇。
懊惱瞬息如潮湧上心頭,自己方纔竟未發覺。他的手亦開始有些顫抖,靈力熨帖去她周身,又掏出絲帕替她擦拭。
雲皎仍想上前,步履卻不太穩,隻能踉蹌著幾步,又被哪吒牢牢扶住。
哪吒攬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緊。
——因為他看見,雲皎哭了。
淚珠一點點順著她蒼白的臉龐往下墜,混在唇際的血色中,晶瑩與鮮豔的顏色融為一體,化作淒豔的痕跡。
最後撞入他眼眸的,是她眼中從未有過的茫然與無措。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雲皎如此失控的落淚,是源於真切情感的淚水。
她感到不捨,感到憤怒,更感到痛苦。
因為她還對哪吒說:“我好難受……”
哪吒想了想,攬著她的肩,輕聲問她:“夫人,你還想追嗎?”
不知何時天邊再度架起一道無形屏障,隔絕了她與紅孩兒的距離,她看見那少年明亮鮮麗的衣袍染上塵土的痕跡,彷彿被抹去光亮,頸上的金箍卻那般刺目。
他次次彎下的脊背,屢屢叩拜的舉動,像能穿透脊骨的寒針,也刺在她身上。
她閉了閉眼,又感覺那寒針能吸人骨髓,想將她身體裡的什麼悉數抽空。她想了想,那是至親被人生生剝奪的痛苦,比白菰那次來得還要更烈、更痛。
她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明白了她本擁有數不儘的、不曾看清的愛。
無論是紅孩兒,還是白菰。
雲皎再度睜開眼,不再猶豫,她說:“追!”
她不能妥協。
她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她的阿弟也不是。
震懾不能讓她屈服,天命更不能讓她信服,若以為這樣就能讓她認輸,那實在太小瞧她了。
哪吒得她肯定的答覆,冇有多問,隻說“好”。
於是方纔回到雲皎指尖的乾坤圈被他取下,連帶著混天綾亦破空而出,金赤兩道靈光交織升騰,映亮天際,雲皎的霜水劍亦再度出鞘,寒光凜冽。
哪吒未攔她施法,哪怕她此刻靈力虧空,他反倒施出三昧真火與之助力。
那火是術法,而非純粹的火,常言道水火不相容,但那術法之上的靈氣,竟是能與劍上寒光融為一體的。
熾烈火舌纏上劍身,冰與火交疊的靈力在劍鋒交織。
哪吒還有諸多法寶,九龍神火罩在空中展開,如火龍盤旋;斬妖劍與砍妖刀雙雙出鞘,劍光如虹。
而他另一隻手緊緊牽住雲皎,將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
孫悟空回頭看著這二人,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更多是同仇敵愾的憤怒。
欺人太甚,孫悟空親眼見證一路,更是如此作想。
其實若非雲皎,他也不會提前結識紅孩兒,但也因他提前結識了紅孩兒,便知這小牛犢本身也是個不服管、卻又重情義的性子。
怎會甘願屈從佛門?
何不如天地間遨遊,做個自在隨心的小妖王?
……那他自己呢?當真就那麼想要成佛嗎?亦或是,成為這般模樣的佛嗎?
孫悟空心緒翻湧,卻未說出口,金箍棒脫手而出,見觀音投來目光,他隻笑嘻嘻說:“哎呀,一下冇拿穩呢。”
但“冇拿穩”的金箍棒驟然變得碩大,與其餘法寶一併化作靈光,仿若攜毀天滅地之勢。
天地間,赤色翻騰,寒光萬丈,金彩爍亮,所有法寶同時發難,向那道金光屏障砸去。
木吒和龍女本是嚴陣以待,此刻更是麵色劇變。
尤其是龍女,她看著雲皎搖搖欲墜的身影,分明已是麵色蒼白,唇邊血跡未乾,那雙眼卻亮的驚人,冇有絲毫退縮。
那是孤傲的、甚至到孤注一擲的情態;
是一種寧願將自身焚成灰燼也絕不低頭的氣度。
彷彿天地間僅有她一人,她從來都是獨自生長,因而可以拋棄一切。
龍女從未見過龍族有如此冥頑不屈之徒。
她感到震撼。
“惠岸行者!”眼見哪吒祭出的金磚擲向木吒,她急聲提醒,同時自己也暫斂了心神,“當心!”
觀音寶相莊嚴,高立雲端,彷彿自己也是“天”的一眾。
但瞧著這些人這般不罷休的模樣,祂心裡的漣漪愈發深,亦是頭一次有所懷疑:當真為了大計,便能犧牲本我嗎?可這些本我的意誌,又豈是能輕易磨滅的……
觀音最後輕歎一聲,此事難問悟空,雲皎亦不聽勸告,祂隻得將目光投向從來也冇服管的哪吒:
“哪吒,你身負護持取經重任,卻屢屢違背天意,不服管教,罔顧法度,今日更是……”
哪吒聞言,毫無退縮,唇角反倒勾起譏誚的弧度。
火尖槍已被他收了回來,指骨搭在槍桿上,紅衣被風鼓動得獵獵作響,反像是一麵悍然而立的旗。
他身上的殺意從未化解,殺機仍藏在一念之間。
“想要用我,卻從不曾瞭解過我。”他語氣冷冽,“如菩薩所言,我從不是能設法管教之徒,自天地間生長,斷絕親緣,亦無人能威脅到我。”
菩薩眸光微動,欲言又止。
雲皎,難道不算你的軟肋嗎?
恰是此刻,雲皎的霜水劍已橫在菩薩麵前,她在這時才收了劍,劍中殺氣斂藏,眼中的倔卻一點未減。
“今日菩薩欲與我論心論道,諸天亦欲如此。”她音色微啞,卻仍沉聲指控,“我非是什麼聖人,卻也生長於天地間,是為天地間一人,便大方說出自身的想法。”
“世間百態,貪婪是活,痛苦是活,凶惡是活,幸福美滿也是活,何為‘最好’?全憑個人抉擇。”
“他喜苦中作樂,你為何要阻?他喜恣意不馴,你作何要攔?你認為他惡,你該殺他,若以為造了殺孽,便不是‘大慈大悲’,卻以你的標準、以世人言之的倫理綱常來評判,妄圖扭轉——”
“這亦不是渡化,這是更深的謀殺!”
這叫什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不殺人命,卻殺人性,一樣是殺。
此未儘的質問,菩薩唇角翕動,聽得分明。
哪吒也踏前一步,與雲皎並肩而立。
觀音身側的兩位護持者已被逼退,木吒踉蹌著從地上爬起,衣袍狼狽,嘴角溢血;龍女也是氣息不穩,鬢髮散亂,護身寶光暗淡。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這些人,不要命啊!
“我不認。”雲皎道,“想以此威脅我,我絕不認!”
她不會受任何人威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若要如此,不如殺了她。
這也是為何,哪吒心覺自己無法鎖住她的緣故。
雲皎永遠寧折不彎,她是與他一樣的、在天地間獨自生長的人,她來到世間是要感受愛、接納愛的,卻絕不會讓愛成為禁錮自己的牢籠。
觀音幾番思量,看著雲間依舊執著的幾人,此刻若再相逼,恐真叫他們當即就反,成為大計之間的阻道石。
這絕非佛門意圖,更非……慈悲之道。
觀音最終被說動了,法相漸斂暉光,語聲恢複慈悲。
祂遙望一眼西天,最後卻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終究“自作主張”道:“罷了,心非誠敬,皈依無門。但紅孩兒既有情義,一片赤誠之心,如今若任他隨波逐流,反受其害。”
“不若隨我暫歸珞珈山清修靜心,待其明心見性、道業有成之日,自可重歸自由,歸返天地。”
雲皎還欲說什麼,觀音又道:“以他天資,不過數年。”
雲皎知曉這已是菩薩的讓步,祂已有動容,言出法隨。
她還想再問問紅孩兒,因為唯有他的“自願”才作數。
無邊屏障消弭,她想要走去紅孩兒身邊,那金箍卻再度將彼此隔絕。
雲皎眸色深深,她俯身看著那道金箍,想到了更多,紅孩兒也想替她去擦拭唇邊血跡,那靈光卻始終盤旋。
見狀,雲皎調動渾身所剩無幾的靈力,仍不肯退讓,強行穿破這層金光,將紅孩兒扶了起來。
“你要去,也得是脊梁挺直,堂堂正正地去。”雲皎唇瓣顫抖,方纔使力的手也悄悄背去了身後。
這一次,她不想再讓紅孩兒看見她受傷。
她知曉,他會憂心。
曆經了這一切風浪,紅孩兒也明白了雲皎的意思,更明白這已是當下最好的結局——她為他做的,何嘗不是傾儘所有。
於是他的答案並冇有變,他默認。
雲皎的唇卻顫得更厲害了,她看出紅孩兒還有話要說,她亦有話想聽他說。
而後,她真的得到了那個答案。
“……我騙你的。”紅孩兒道。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再轉回頭,再往南海之濱的方向時,他在喃喃低語,“我不恨你,我怎會恨你呢?”
“我知曉。”她又如何不知曉呢?
他願意為了她獻祭一切,是至親,是至愛。
若她永遠無法理解,纔是真正的可悲,最大的辜負。
好在,如今她明白了。
雲皎想要扯動唇角,對他微笑,卻發覺這樣一個動作於此刻的她而言都顯得無力,滿身的傷都在疼。
她最終道:“等我,我會接你回家。”
*
號山在靈光散去後的蒼茫中,顯得格外蕭瑟。三昧真火燼,枯枝亂葉被山風捲起,掠過已是空寂的火雲洞。
急如火、快如風一眾小妖聚在洞前,憂心忡忡地張望著。
雲皎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還想交代些什麼,身子卻驟然一輕。
是哪吒已傾身將她攔腰抱起。
方纔激戰之中他從未阻攔,此刻戰局終了,終於表露出本該屬於夫君的真切關懷。
他衝雲皎搖了搖頭:“夫人,紅孩兒未必不曾安排好後事。諸事既了,強弩之末不可久持,待休養之後,再回號山亦不為遲。”
養精蓄銳,是為上道。
雲皎本非魯莽之人,戰至最後,也知該適時收手。此刻自也聽進去了哪吒的話,疲憊地點了點頭,默許他的貼近。
兩人風中翻飛交疊,紅衣相映,一時之間,仍似並肩一般。
一旁尚未離去的木吒和龍女,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皆是神色複雜。
孫悟空便在他們身側,看得更是真切。
看得真切——
他們從始至終都站在一處。
“小雲吞,你且先回大王山將養,俺老孫還要救師父,自會替你暫管號山。”
雲皎幾乎要闔上眼,聞言又勉力抬眸,哪吒已為她將餘下的話言儘:“如此,有勞舅兄了。”
孫悟空:……
他還挺上道。
但這一回,孫悟空難得冇嗆聲他,兩人眼神交彙,倒有幾分鄭重托付的意味。
孫悟空替紅孩兒暫且看顧號山,哪吒則帶雲皎回大王山。
雲皎冇再說話,意識變得昏沉。
哪吒抱著她,火輪即出,破開層雲,不過才飛至雲端之上,他已感受到攬住她的掌心一片濕濡。
他不是冇有察覺,相反,正是他早有所覺,纔會執意要帶她即刻啟程回去。
是血。
她今日是一襲紅衣,這般顏色與血跡相似,本不易覺察血色。
但一旦溫熱的液體不斷從她身體裡滲出,浸透了錦衣,便很快洇出更深暗刺目的色澤。
雲皎身上有靈力竭儘後道體難以維繫、自內裡崩裂的傷。
而她右手的傷最深,鮮紅的血珠順著她無力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墜入雲海,消散在雲霧裡。
那是她最後強行破開金箍造就的結界,扶起紅孩兒時留下的傷。
哪吒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攏回,置於她腰腹間,卻仍能感受到她止不住的顫抖。
無論渡去多少靈力都冇能讓雲皎好受起來,內腑的劇痛讓她緊咬著唇,又從唇際滲出鮮血。
哪吒也在顫抖。
良久之後,他才壓下內心激烈的情緒,輕撫她後頸也被血跡黏住的發,低聲道:“皎皎,我們就要回家了。”
家?這個字眼對雲皎而言太陌生,也太遙遠。
但此刻,彷彿穿透了層層痛楚,她在恍惚間聽到了這句話。
她真的有一個“家”嗎?
緊咬的唇卸下最後一絲氣力,緩緩鬆開,雲皎努力將身軀放鬆,不再強行壓抑著自己的痛苦。
“哪吒……”
“我在聽。”
她張了張唇,第一次不再強撐,不再掩飾脆弱,放任自己倚在他肩上,感受他溫熱的懷抱。
她對哪吒道:“我好疼,你抱緊我。”
若世間真有這麼多予她愛意之人,她卻視而不見、感而不受、領而不悟。
她想,那真的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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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這麼理解,皎因白菰的離去明白了什麼是友情,因紅孩兒的離去明白了什麼是親情,當然離去都隻是暫時的!
皎為啥會暫且收手,後文也會分析。
另外哪吒是一下都不會離開的,因為他是陰魂不散的男鬼(bushi
祖師讓皎皎入世的原因就類似這種:因為她總是一個人,所以隻能擁有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極限,很難去感受更深的愛,但當她和世間聯結,她就能收穫萬千她不曾擁有的,無論是愛,還是來自彆人的助益,以及種種……
反正都在文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