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我佛:“雲皎,我惟願你好。”
雲皎看著哪吒的樣子,少年紅衣熾烈,衣袂獵獵翻飛,似能將烏沉沉的天色點燃。
他未仰首望天,亦不俯首稱臣,唇邊噙著的那抹笑,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帶著骨子裡的倨傲與睥睨。
她心想,此人,果真還是哪吒。
是前世今生的傳說間,都一樣極為烈性的哪吒。
不畏天威,不懼強權,永遠不會被馴服、永遠桀驁不屈的哪吒。
他立於結界外,雲皎守在結界內,幾步之遙,行徑卻趨同,幾人的靈力交彙,一同抵禦著金箍之威。
金箍法寶在哪吒、雲皎,還有紅孩兒三人此番的合力衝擊之下,已是隱隱震顫,靈光搖曳不定。
這下,饒是觀音見識深遠,一貫波瀾不驚,眼中也終於掠過一絲驚詫,甚至是動搖。
他們當真要如此與…天爭麼?
而後,似是想到什麼,觀音旋即抬眸,眼望更高遠遼闊的西天,再垂首時,歎息之間,透著一絲浸著寒意的警告,“勿要執迷不悟,再造業障。”
話音落下,菩薩眉目間竟隱隱現出怒相,慈悲中驟現威嚴。
雲皎非但不聽,反倒像是被激起了鬥誌,又似有意挑釁,更是使力催動法霜水劍。
待漫天靈光現,金箍的光亮遙遙指向西天,彷彿受到了什麼牽引,繼而穩固起來,她眼中才顯出惱意。
“真有什麼事,衝我來便是——”她乾脆揚聲道。
紅孩兒聞言,急急製止她:“阿姐,不可說這話!”
他看著眼前的局勢,事態彷彿正朝著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更何況,既見哪吒插手,孫悟空哪裡又願忍師妹孤軍奮戰?
孫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觀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來自西天的靈威。見這姐弟二人互相維護,仍是如此執著,略略深思。
“雲皎。”菩薩語聲平靜卻字字凝重,“此事,卻因你一念而起。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注視下偷梁換柱,擅動他人因果,才至後續一眾偏差之果。”
菩薩所指,是白菰一事。
雲皎自認冇有真正動搖白菰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還為白菰尋到了一線生機。
卻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牽一髮而動全身,連帶著紅孩兒也追蹤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原來他們要的,是一條生路也不給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動”之罪。
“再者,昔日黑風山的熊羆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變數。”觀音搖頭,“雲皎,取經大事,豈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頑不靈。”
雲皎冷笑一聲,並不自證,反而凜然反問:“凡塵世事,草木枯榮是變,王朝興替是變,人心移轉亦是變。既是朝夕萬變,本就無常,為何與‘取經’有關便是變數?”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間,定下所謂劫難,我為何不能插手?你們不行有惡製惡之事,卻將罪名強加於無辜之人身上,實在閒心頗盛。”
“口口聲聲要普渡眾生,可為了所謂‘大勢’犧牲‘小眾’,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極!”
她仍是那句話,咬定紅孩兒是無辜的。
至於她無不無辜,反正她也是不會率先承認的。
觀音見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幾不可察的動搖一時成了愈發深沉的漣漪。
若真救苦救難,卻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來的種種指示,觀音不願再與之相爭,歎氣一聲,“紅孩兒自願為你擔下因果,你若不領此情,執意逆天而行,隻會讓更多關心你、維護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脫。”
這番話看似說予雲皎,實則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紅孩兒。
她身後的紅孩兒唇色蒼白,緊緊抿起。
不經意間,他又正與龍女那淡徹無情的視線對上,無法不回憶起那日對方在火雲洞外尋到他、意欲讓他皈依時,那番暗藏機鋒的話語:
“聖嬰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與天爭,妖亦是如此。你要爭,必然承擔後果。”
紅孩兒原不是輕易屈從命運之人,聞言隻嗤,認為龍女與珞珈山自堪比天,實在癡極。
他要送客,但龍女接下來的話卻叫他徹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勝天’,卻是‘天不與人爭’才行,有時,看似是天定,實則仍是居於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與漫天神佛相爭?”
紅孩兒眸色驟然沉下,質問她:“你們想對我阿姐做什麼?”
龍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雲皎果然不會尋愚鈍之人做義親,聖嬰大王原是聰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諱了。”
“實則我今日尋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實乃是西天意圖向你阿姐發難,她屢屢插手取經之事,又是哪吒之妻,早已引得諸佛側目。觀音尊者慈悲,願予你二人一線生機。”
“你誠心皈依珞珈山,隨我回去修行,於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願入我佛門,便是向諸天表明,雲皎雖有悖逆之舉,但其親近之人已受佛門渡化管束,她過往種種‘挑釁’之失,佛門亦可網開一麵,視為其家人代償,不再深究。”
“此乃菩薩為你姐弟二人尋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個冰冷的刺,紮進了他心底。
用他的自由,換阿姐的平安,換取佛門對阿姐“既往不咎”的承諾。
看似慈悲的交換,實則是無情的枷鎖。
他往前看去,雲皎依然擋在他身前。明明曾經無數次,他亦想要上前一步,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可他明白她要強,就算他也要強,他亦會願意將一切排在她之後。
結拜時,她說她要做姐姐,他便會應允做她弟弟;
創立大王山時,她說她要做最大的大王,他便會應允做她手下;
乃至如今,她仍說要他在她身後,他仍然應好。
可是……
恰時,觀音亦轉向麵色愈發沉重的紅孩兒,聲如梵鐘,言出法隨:“紅孩兒,你阿姐頑劣,你可是如此之人?若真心贖罪,便一步一叩首拜上珞珈山,以示虔心,亦以此消弭業障,福澤親眷。”
雲皎一聽,已是氣極,放縱靈鯉為禍在先,構陷罪名於她在後,如今還要強迫紅孩兒屈膝折誌——她的阿弟分明已不是原著那般頑劣的妖怪了!
現在頑劣的變成她了是吧?
那唐僧除卻被捆住,氣色可好得很,離開火雲洞前她還見雲裡霧那小妖端著一大盤紅燒牛肉去石牢呢!
如此想著,正經關頭卻不好說,但孫悟空方纔也進了洞,自是也趁機去看了他師父一趟。
嗯?孫悟空心想,說到他師父,他這唐僧師父眼下不在,那不就意味著——
冇人念緊箍咒了。
孫悟空麵上露出點神秘的微笑,金箍棒已在手中隨手幌了幌,打了個轉。
雲皎也與哪吒對視一眼,哪吒便會意,又施力,方纔還金光大盛的金箍被這般決絕壓製,不堪重負。
但於此同時,一股更為浩瀚的力量卻自西方遠渡而來,孫悟空攔去,可那靈力無形,直灌入金箍之中。
“嗡——”
金箍竟也能錚響,旋即靈光暴漲,是比之方纔的警告更沉重的力量,竟將混天綾與霜水劍的光芒都壓製下去。
尤其是作為陣眼的劍,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這下,雲皎喉間一甜,心中沉下,知曉哪吒若看見定會更瘋,她將頭微微偏轉,朝向紅孩兒。
不過她指上還帶著乾坤圈,略一思索,手指微動,那金圈亦煥發靈光,與混天綾、霜水劍三力合一,看似再度壓製了金箍。
但如此,場麵已是混亂不堪。
觀音見狀,歎氣一聲,將目光轉向龍女。
龍女得觀音令,欲上前加固法咒,雲皎眸色凜然,再度祭出天罡刀。
這是之前木吒輸給她的法寶,一時刀化作萬千刃,寒光如雨,直指龍女與觀音。
這般火熱的戰局內,冇人注意到,紅孩兒的手悄然顫抖著。
他看著這般境況,看著雲皎唇邊無法抑製的鮮血,喃喃低語:“阿姐……”
雲皎不會願意他點破她已受了傷,於是如從前每一次般,他順著她的意,喉中艱澀難言。
可龍女最後的告誡猶在耳畔,與觀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種無比刺耳的警鐘。
“雲皎若再行逆舉,觸怒諸天,後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紅孩兒已看出事態的嚴峻,即便雲皎寸步不讓,哪吒也在她身前相護,就連孫悟空亦即將出手。
但若再繼續下去,必將天翻地覆。
為了一個他,要鬨到這般地步嗎?要讓阿姐因他而萬劫不複嗎?
紅孩兒做不到。
再沉重的枷鎖,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無虞?
他原本,便願以任何代價換阿姐平安無虞。
怎麼能叫她受傷呢?
即便天罡刀鋒利的刀刃在菩薩麵門,菩薩依舊是慈眉善目,彷彿麵前無物。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紅孩兒身上,對紅孩兒而言,卻似乎藏著真實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語,一字一句都像重壓:你真要讓你阿姐,為你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嗎?
他看著身前為了他力抗諸佛的雲皎,又看了看蓄勢待發的孫悟空與眉目含煞的哪吒,拳頭緊攥,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
因用力過度,指甲漸漸掐入掌心,也帶來血腥氣的蔓延,帶來刺痛。
這樣真實的痛意,像刀一樣割著他手心。
他情願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從始至終傷得都是他。
最終,那緊握的拳頭,又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般,倏然鬆開。
木吒才和火尖槍哼哧哼哧打完一陣,回頭又瞧見那把天罡刀,寒影千萬,戾氣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嚇人的是,孫悟空那忽閃忽閃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動,叫他頓時抑鬱起來——
這些人能省點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時,一直安靜待在雲皎身後的紅孩兒,驀然開了口。
他問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對著雲皎道:“阿姐,若起初我冇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拚死阻止了你與他的婚事,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雲皎微怔,不解他為何此時此地問出此言,還是當著哪吒的麵。
況且怎就到了拚死的地步?
哪吒果然也涼涼看了過來。
咽儘喉中鮮血,她未曾設想,直言道:“世事冇有如果。”
紅孩兒隻得見她半邊側臉,視線已凝在她唇邊那一絲極淡的殷紅上,那般豔色,那般刺眼。
她幾乎用儘了渾身的靈力,連音色都變得疲憊,透著微微的啞。
等她緩過來,紅孩兒才又問:“那若是阿姐……冇有算到我會去珞珈山修行,冇有所謂命中註定的彆離,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呢?”
其實,從起先龍女來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隱約察覺——
察覺了雲皎早對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與他的阿姐相處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個人,何況她也確如所言般並不刻意瞞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與他年歲相仿,卻有遠超乎精怪的靈智;
她還知曉靈台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曉三界必起風雲,提前結交取經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舉世殺神,仍絲毫不懼。
她總能料事於先,從最初便是。
哪怕無法預料所有細節,卻早看清結局。
更像方外之人。
這下,雲皎似乎隱有設想,設想那個冇有哪吒的“如果”。
她沉默了一瞬。
旋即,卻依舊道:“冇有如果。”
紅孩兒靜靜凝視了她一會兒,他不知雲皎的片刻遲疑意味著什麼,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這便夠了。
隻是,若她早知他會離開,若她早知彼此冇有結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來,豈不早就如註定消散的雲煙般?
原來,一切從最初就錯了。
“好。”紅孩兒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麵色變得異常平靜,“阿姐,你既不要我做親人,亦不願接受我的心意。那麼,從今往後,我不願再看見你。”
雲皎猛地回頭,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恨你。”紅孩兒迎上她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願辭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見。”
“……為什麼?”雲皎喃了一聲,心思微散。
便是這般心神紊亂之際,紅孩兒纔有機會出手輕按在她後腰的凹陷處。
那是她的逆鱗所在。
比之此時她未表現出的五臟六腑翻攪般的劇烈疼痛,這點細微的不適根本不算什麼,可她卻感受到一陣陌生的悸動。
不是紅孩兒的動作帶來的,卻也是他導致的。
雲皎幾乎從冇有將自己的軟肋暴露給彆人,哪怕是哪吒,次次也隻是攬在她後腰稍作輕拂。但這一次,她從始至終背對著紅孩兒,不曾對他設防。
他卻如此做。
她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的痛,是真實的、來自心底深處的痛。
下意識要閃身避開,紅孩兒卻太瞭解她,反倒順勢借力將她推給一旁的哪吒。
法陣本是雲皎所設,陣眼是她與她的法寶,她身形一失,維繫結界的法咒也順勢潰散。
哪吒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雲皎,眼中寒光乍現。
方纔紅孩兒觸及雲皎逆鱗的刹那,他幾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卻見紅孩兒主動迎上那金箍。
雲皎自也看見了,可她不明白他為何這麼做。
陣法散去,冰寒朦朧的靈光仍在四處飄蕩,掩人視線,紅孩兒卻始終深深望著她。
“阿姐,你不是無親無故之人。”他唇瓣翕動,見她身後,是她的夫君哪吒,“你有親人了。”
他看向哪吒,是托付,亦是請求。
哪吒攬著雲皎的手臂不自覺收緊,方纔因紅孩兒觸及逆鱗而升起的怒意,在這一刻化作複雜的情緒。
孫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無迴旋,心底驚疑地站在了雲皎身前。
紅孩兒亦站在她麵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卻在後退,意欲轉回頭去,留給她背影。
他說:“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麵,這次就讓我走在你前麵,你看著我往前走,好不好?”
雲皎知曉這是他的答案,可她並不滿意,眼底彷彿湧起一片從未感受過的酸楚,依舊執意問:“為什麼?”
明明他不願。
到底為什麼他要心甘情願?
他沉默片刻,未曾回頭,隻輕聲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會,我永遠不會。”
這就是他的答案——
“雲皎,我惟願你好。”
言罷,他不再猶豫,麵朝南海,緩緩屈膝,額頭重重叩在塵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歸我身,諸苦業債,我來償還。”
“我願皈依我佛,隻願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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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還有一段,還冇斟酌好,放下一章吧。
這幾天真累懵了,突然還被叫去出差了一天,更累了,今晚還要團建,真是事全趕在這一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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