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輪迴:“……我冇有親人。”
“阿姐!”
紅孩兒隱約瞧見火中有人影前行,原本微勾輕諷的唇角,在看清那是雲皎之後,驟然僵住。
他瞳孔微滯,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即將火雲洞前繚繞的三昧真火收斂熄滅,生怕灼傷她分毫。
火雲洞外還有好幾人影盤桓,他知曉,是還蹲守在那處的孫悟空等人。
本以為那些人也會藉此衝進來,但雲皎微微擰眉,迅疾地拉著他入了洞府,反手關上石門。
紅孩兒尚有些怔愣,下意識緊抿薄唇,又低低喚了聲:“阿姐……”
在從前的雲皎看來,他緊繃的唇線,微垂的眼睫,就像是弟弟做了錯事,將要不安地麵對姐姐的盤問一般。
但此刻,她卻品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更像哪吒。
真的更像哪吒因她緊張時的模樣……
這樣的認知讓雲皎心底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但眼下糾結此事無益,她張了張唇,卻冇有直接問責:“你與孫悟空打起來了?可曾傷到?”
她想,即便知曉他真的喜歡她,麵對他,她卻不知該用何等不同的方式應對。
幾百年了,仍舊是對弟弟的方式。
紅孩兒自也感覺出來了,她一貫是將所有人恰如其分地放在對應的位置,因他是弟弟,所以予以信任,予以關切。
哪怕從前他與“蓮之”爭風吃醋,她也總像逗他好玩,順著他的話玩鬨。
他搖了搖頭,“無事,我知曉分寸……阿姐。”
雲皎應了一聲,彷彿還如平常,於她而言,火雲洞慣常和大王山也無甚區彆,每一處佈局她都清楚。
她舉步向內走去。
紅孩兒便默默跟著她。
很快兩人就一同走到了火雲洞的石牢,開闊的石窟中,粗壯鐵木林立,圍成一圈牢籠。
唐僧和豬八戒果然被捆在這處。
唐僧見了她還未言,豬八戒已哼哧哼哧告起狀來:“唉喲雲皎大王!你說你老弟這是怎回事?聖嬰大王你也是,咱們不老相識嘛,大王山家宴你還吃過俺老豬不少豬肉嘞!咋一言不合就捆起豬來了!”
紅孩兒冷哼了一聲,“豬腦袋,我從不吃豬肉。”
實則紅孩兒看豬八戒不爽久矣,每一個接近過他阿姐的人,他都看不爽。
彆以為他不知,此豬還曾奉雲皎為夢中情人過。
豬八戒尷尬地哼笑兩聲,仍想套近乎:“那是俺老豬記錯了,是俺吃了不少牛肉……哎呦,反正都是自家兄弟,快給鬆綁唄!”
唐僧這時也看來,神色頗為慌張:“雲皎大王……”
唐僧算不得多疑,可他到底隻是肉.體凡胎,這大半年來脫離了原本安穩的凡世生活,日日與妖魔打交道,難免有些應激。
像是驚弓之鳥。
也因此,他的判斷力變得高低起伏。
路上遇見模樣周正的“人”就忍不住親近,見了奇形怪狀的妖就忍不住驚懼。
但雲皎是他起先就知曉的妖,此刻見她,哪怕她是人形,他的目色仍難免倉皇,似摸不準雲皎是為何而來。
若是要救他,為何站在原地不前;
若不救他,是與這聖嬰大王同夥?
其實若是他不在,雲皎單獨麵對豬八戒,高低要對他來幾句:“我當然是小牛的同夥,你彆急,我已起鍋燒油,待會兒就把你吃了!”
但怕嚇破唐僧的膽,加之她在唐僧麵前一向保持著和平友善的形象,她忍住了。
瞧完兩個雖被捆著但仍完好無損的和尚,雲皎隻說:“二位稍安勿躁,暫且忍耐片刻。”
冇管豬之嚎叫“大王,您倒是給俺老豬和師父解開啊!”,她領著紅孩兒轉向一旁更為僻靜的石室。
屏退左右小妖,確保無人窺聽後,雲皎才問:“為何要這般做?”
紅孩兒對旁人或許蠻橫,甚至不乏毒辣手段,但在雲皎麵前,他那些尖銳的棱角都會小心翼翼收斂起來。
雲皎從未親眼見過。
所以饒是此刻,他仍是老老實實答話,不過唇角的笑意有一絲澀,“阿姐不是早料見過嗎?這是我的命,你也說,順勢而為,順心而動便好。”
順勢而為,順勢而為。
昔日說出的話,最終一語成讖。
雲皎默然片刻,問他:“這是你的‘心’嗎?”
這下輪到紅孩兒陷入沉默。
雲皎便將方纔在洞外與龍女對峙的情形告知於他:
“龍女有備而來,先前你去珞珈山,許是已被她或菩薩盯上。牛魔王一事多半是假,你知你父的德性,他最是精明審時,豈是那般輕易被人說動,行此冒險之事的妖?”
紅孩兒聞言卻隻眉眼微動,他稍稍垂眸,避重就輕地反問她:“阿姐是那孫猴子請來的救兵嗎?”
“……”
這台詞怎麼這麼經典。
雲皎難免被這話噎了一下,心知他是想轉移話題,既然要說的已說清,她便順勢答道:“是,但我本也要來,恰是湊在了一處。”
紅孩兒抬眸看她。
“你心念著要找牛魔王報仇,此事既說予我聽了,卻又不要我幫忙,我放心不下。”雲皎坦然道,“我本就是要來找你的。”
彼此曾對著天地立誓結拜,雖無浩大儀式,也無人見證,但說好相互扶持,患難與共,雲皎從冇有忘。
紅孩兒定定地盯了她一會兒,她的坦率誠摯甚至讓他說不出話來。
很快,也不需要他開口,快如風、急如火兩個小妖的聲音沿著石壁傳來,它倆飛奔來報:“報!大王,老大王請來了!”
這倆小妖起先被他派去請牛魔王,不曾想歸來得如此之快。
紅孩兒麵上也閃過一絲疑慮,顯然察覺到了不對勁,恰好又撞入雲皎微蹙的眉眼,如此,他反倒堅定了心。
“阿姐,你看,他還是來了。”
雲皎知曉這段劇情,原著裡是孫悟空沿路發現了紅孩兒手下健將幾個,聽聞它們是去找牛魔王,索性變成牛魔王的樣子入了火雲洞。
眼下來看,許是孫悟空放心不下洞內情況,恰好有這不打草驚蛇的機會,便想來打探打探。
“你便知那定是——”
“阿姐,是與不是。”他打斷了雲皎的話,語氣幾分異常的平靜,“見過便知。”
雲皎隱隱察覺到他狀態不對,他明明也有發覺,她仔細打量他眉眼,總覺得神色間帶著縈繞不散的輕愁。
他到底怎麼了?
若他真相信是牛魔王親至,眼下他籌備萬分,加之她也在,正是動手良機。真麵對牛魔王,她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紅孩兒也一定明白。
——可他為何眼見著,毫無將要製敵、得償所願的喜悅呢?
小牛脾氣實在是犟,雲皎心知再問也是徒勞,見他已邁步向前,跟上他的步伐。
不過轉過一個彎角,便見到孫悟空扮作的牛魔王正在那處擠眉弄眼。
饒是雲皎從未見過牛魔王,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
紅孩兒卻仿若眼瞎,視若無睹,真與對方虛與委蛇起來。
幾番周旋後,直至眼見“牛魔王”要衝雲皎走去,他麵上才驟然起了薄怒,厲聲喝道:“毛臉雷公嘴的猴子!離我阿姐遠點!”
這下,任誰都能看出來,他根本冇信過這假牛魔王。
孫悟空的桀驁性子被紅孩兒激了出來,次次對這小牛好言輕哄,又說是義親,又說是好友,但無論在大王山、平頂山,還是如今在號山,紅孩兒都毫不領情。
“呔!小瘋牛,你雲皎阿姐哪裡就是你一人的阿姐?那也是俺老孫認下的妹子!幾番好言,你倒頑劣!”
還好他冇說還是哪吒的夫人,不然紅孩兒可能得氣死。
那金箍棒一幌,金光刺目,紅孩兒瞧著那碗口粗細的棍棒,卻眼也未眨,絲毫不避讓。
雲皎眸色沉下,拂袖間,一道寒光化盾,替他擋下這一擊。
碎冰四濺,寒氣瀰漫。
孫悟空與她對視一眼,本也隻是嚇唬紅孩兒的,見狀便收了手,但他麵上無可避免帶著詫異:“你這小牛,你當真瘋了?”
紅孩兒卻咧唇笑了,他看向雲皎,輕道:“阿姐,你看,危急關頭,你還是更顧念我。”
笑意裡有幾分少年人的小得意,又莫名透著絲絲縷縷的酸楚。
說完後,不待雲皎迴應,他周身法力鼓盪,三昧真火在他身側轟然騰起,孫悟空隻得稍稍避開。
雲皎又看孫悟空,再度衝他輕輕搖頭。
紅孩兒便笑得更厲害了。
待孫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外,雲皎才緩緩轉過身,麵上表現出怒意。
她一字一句道:“我認識的聖嬰大王,縱是年少意氣,卻也心思縝密,絕不是衝動不計後果之人。”
他本不會因聽聞一點捕風捉影的訊息,就貿然擄來唐僧,授人以柄;
不會為了試探在她心中孰輕孰重,而故意放孫悟空入洞,再刻意激怒對方,又反常地不作任何反擊。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紅孩兒原本神采飛揚的眉眼,此刻那眉眼卻低垂著,聽聞她言後,他唇色有些發白,連衣袂好似都黯淡幾分。
他偏過頭,避開她目光,語氣輕嘲:“阿姐怎知我不是這樣的人呢?你本就從未看懂我。”
這也是上一回他們爭執過的話題,同樣的話再度從他唇邊吐出,這次帶著更明顯的不忿與傷人的銳利。
“你既然將所有的情愛都給予了你的蓮之,你的哪吒。”他道,“你既然早已窺見我的命數乃如此,知曉天命所歸,大勢難抗……”
“你今日,就不該來。”
雲皎並冇有立即反駁,一句也冇有。
她隻是沉靜地看著他,乃至方纔完完整整看完了一出他自導自演的戲碼,她都強忍著冇有出手,都是因為她在觀察他。
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深,她的眉角也越蹙越深。
冇得到她的反應,紅孩兒又忍不住喚她:“阿姐?”
“你還有事瞞著我。”在他再度看來時,雲皎恍然,篤定道。
紅孩兒似有些怔愣,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悸動,旋即神情滿足,又痛苦。
“不愧是阿姐……”他低聲感慨著,“到底是阿姐……”
“龍女與你商量的不是牛魔王一事,是什麼?”雲皎直視著紅孩兒的眼睛,他仍想躲閃,她喝了一聲,“紅孩兒!我從未瞞過你任何事。”
所以,你也不該瞞我。
紅孩兒唇瓣輕顫,他這下才被說動,是啊,雲皎對他,向來坦蕩,從未瞞過他任何事。
她要去靈台方寸山拜師,便與他說;
她要與蓮之成親,也與他說。
連拒絕都是極其直接的。
他們之間,本來一直如此,他喜歡她也會告訴她,做了什麼也會與她商量。
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聖嬰。”雲皎放緩了語氣,又喚了一聲,“有什麼事,要與阿姐說。”
紅孩兒最終撥出一口氣,他的阿姐,是他在這世間最珍愛、最不願欺瞞的人。
“阿姐,若我當真要離開你,你會想念我嗎?”
“……”
“我不再奢求你心悅於我,我隻做你的弟弟,做永遠無法割捨彼此的親人……隻是這樣,可以麼?”
若是從前,雲皎或許會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此”。
可是經曆了這麼多,聽他說過那麼多,她不能再給他這樣的答案。
無論他,還是她,誰都無法再沉溺於“姐弟情深”的戲碼中。
儘管還冇問出他最後的答案,但雲皎看著他殷切甚至隱帶哀求的眼神,沉默半晌,唇角翕動:“……我冇有親人。”
紅孩兒所有試圖商量、討要承諾的心思,因這短短幾個字,戛然而止。
“我也冇有家。”雲皎道。
她冇有瞞他,也並非騙人,她一貫坦蕩。
——是因她從來都是如此認為。
她生是一個人,死也是一個人,不會拖累任何人,原本也不為任何人牽掛。
阿嬤短暫地收養了她,又離開了她;師父教導她術法,她又拜彆了師父;建立大王山的初衷本隻為了修行,任何人來去自由——自然包括紅孩兒。
從生而有意識起,她就唯有她自己。
也正因唯有她自己,所以她好似無法擁有一顆能毫無保留、全然容納旁人的心,也好似無法構建一個能讓旁人長久占據的“家”。
這就是她總下意識將所有人恰如其分安放在其位的緣故,她隻是在學著世人,擁有“家人”。
可她從來冇有過真正的親人。
紅孩兒或許想問:“那哪吒呢?”
雲皎已問起正事:“你想要我的答案,我告訴了你。你的答案呢?”
他抿了抿唇,似最後的掙紮。
良久後,最終相告。
“龍女同我說,昔日我前往珞珈山,本是因你之故,‘因’已定,那麼由此衍生出的‘果’,也終須有人來償還。”
“償還什麼‘果’?”雲皎還是不明其下深意,心下隱隱沉悶。
待要深問,洞府外倏忽間傳來一股龐大的靈壓,好似佛光穿透石壁,籠罩整座枯鬆澗。
是觀音菩薩法駕親臨。
為何一切來得如此之快?
快到像是無法阻止的命運,比起初她遇上白菰一事還要快,就好像她也深入局中,要阻止一切就變得更加艱難。
紅孩兒意欲去迎,“阿姐,若一切總要一個人來承擔……你我之間,我自然選我。何況一切本與你無關。”
打的什麼啞謎!
雲皎心裡歎了口氣,與他並肩同行,待他伸手推開石門的刹那,她手中蛟絲破空而出,一股巧勁使上,驀地將靜立門外的龍女拽入了洞內。
龍女原本正心神專注地靜候觀音尊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還不知何故,已對上雲皎冷如寒星的眼眸。
龍女:我是誰我在哪兒。
雲皎一貫信奉問不出就主動出擊尋找答案,紅孩兒心有顧忌不願明言,又與她關係近,不好強硬盤查。
乾脆將矛頭直指始作俑者之一的龍女,畢竟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是從她口中傳出。
“說!你究竟散播了什麼謠言?若不如實相告,我抄了你老家!”
龍女:……
雲皎不衝她直接發難,是因為她是菩薩底下的人。
但對上西海就不一定了。
她見雲皎眼底那不加掩飾的冷厲,一時麵露驚愕。
雖不知雲皎的真實修為,但龍女聽過木吒在她手下吃癟的事,何況雲皎還能在她設防的前提下如此輕易地捆住她,實力確然不容小覷。
說彼此是親人,實則她對雲皎真正的脾性與行事手段並不瞭解,反而輕易便被震懾住,生怕雲皎衝動之下真做出這般無法無天的事來。
蛟絲不似綢綾,細韌的絲線纏上敵人,很快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若她強行掙脫,恐怕立時就會皮開肉綻。
“我說。”權衡利弊之後,龍女選擇坦白。
與此同時,她看向雲皎的眼神卻含著複雜,又忍不住試探道:“你的另一半血脈,是蛟?”
“此事與當下無關。”雲皎語氣冰冷。
“好吧。”龍女見她不為所動,隻得直入主題,“我曾與你說過的,那一池錦鯉……”
“年前,牛聖嬰跟隨惠岸使者前去珞珈山,不慎竊聞天機。我奉觀音尊者之命,將他鎮壓於錦鯉池中,望其靜思己過,他卻並不服從,強行破開結界,致使池中靈鯉逃入凡間,釀成禍事。”
禍事,說來雲皎竟也知曉。
吃童男童女的靈感大王,也是九九八十一難之一。
“這便是‘因’。”龍女音色平靜,“如今惡果已顯,當初他本是為了你去珞珈山……雲皎,於情於理,於天道倫常,總有人當擔起責任,修行贖過,償還此債。”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不是他,便是你。”
龍女挑選了個相對好聽的說法,可在雲皎聽來簡直是難聽至極,難以入耳!
——但這就是紅孩兒口中不得不承擔的“因”。
紅孩兒也說,此因,追溯到他為她而去珞珈山之事,卻被人巧言構陷,將放出靈鯉之過全數扣在他頭上。
再一番移花接木,將靈感大王造下的殺孽與他捆在一起,最終,將那禍水的源頭,隱隱引向了縱容弟弟的她。
原來如此。
這算什麼因果?分明是有人想借題發揮,要以紅孩兒來敲打她,或是要直接衝她發難。
而紅孩兒自然看穿了。
雲皎一瞬間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難怪先前她質問龍女是否散佈牛魔王謠言時,龍女神色微妙,語焉不詳,並不完全承認。
牛魔王一事根本無關緊要,紅孩兒也從始至終都未相信。
原來,紅孩兒突然這般昏了頭——是因為她。
他不願她為難,更不想看禍水東引去她身上,是故一聲不吭,要將這荒唐的“因果”一肩扛下。
她倏地向紅孩兒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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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細節就是,皎是從來冇說回大王山是“回家”的,唯一一次提到“回家”這個概念,還是哪吒對她說的。
最起初皎和哪吒說“我們是一家人”,也是誤雪和她商定的話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