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是禍:血脈相連方為至親。
雲皎看著用術法封存在木盒之中的金箍,微微抿唇。
她向來不是猶豫不決之人,稍一屏息,當機立斷將它拿起,卻非是要攜帶著與孫悟空同行,而是瞬息至後山寒潭,將其封存其中。
隨後,她才重回金拱門洞,衝猴哥頷首:“我們出發吧。”
孫悟空金眸一轉,對她短暫的消失隻字未問。
兩人騰雲直上,他未用筋鬥雲,與她並肩同行,嘮了幾句嗑:“俺老孫同師父前陣子經過了一個叫烏雞國的地兒,裡頭那國王老兒,你猜怎得,竟是隻青毛獅子假扮的……”
他娓娓而談,原是文殊菩薩座下的青毛獅子在作怪,它跑去烏雞國化作一無所不能的全真道人,與國王結成兄弟,之後卻將國王推入井中溺死。
那獅子精變作國王模樣,占其江山,若非真國王托夢於唐僧,此怨還不知要何時了結。
孫悟空說到此處,作勢拱了拱手:“說來多謝妹子的金丹,叫俺老孫毫不勞力將那國王救活了。”
說來此難,倒還有前因。
雲皎知曉,是因這國王起初開罪了文殊菩薩,如來因他好善齋僧,差文殊菩薩度他歸西,早證金身羅漢。
哪知國王不識文殊化作的凡身,又說不過菩薩幾句言語相難,索性將菩薩捆了,送進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之後,如來獲悉,便將青毛獅子派去了烏雞國,也將國王推下井浸了三年,以報文殊三日水災之恨。
雲皎收斂思緒,三日三年的,她不做評判,隻展顏一笑:“猴哥何必多謝?以你的能耐,上天入海何處去不得?不過瞬息,便可至三十三天,直上兜率宮。”
“欸,那老倌兒對他的金丹稀罕得緊,未必就樂意給俺老孫。”孫悟空擺擺手。
雲皎:“猴哥又在我麵前自謙了,老君是稀罕金丹,卻也稀罕你,瞧他哪會瞧你不是笑盈盈的?你便是這般招招手,他保準打開爐子就給你一捧。”
其實並不,老君肯定會給,但肯定也防他一拿就拿一爐子。
不過眼下孫悟空的確被她哄成胚胎了,哈哈嘿嘿笑個不停。
雲皎也笑,但不忘正事,又與他低低說起這些日子來探尋到的進展。
孫悟空漸漸收斂笑意,但看著仍不算神色凝重。
“猴哥?”雲皎偏頭看他。
“你有心了,這份情義俺老孫記在心底。”孫悟空眸光溫潤,語氣誠摯,“依舊是那句話,萬事當心。”
孫悟空一趟西行走了半路,心底也生出許多分感慨來。
顧慮雲端未必冇有神仙在盯梢,尤其還有千裡眼順風耳這等聽著就很能偷窺的神仙,他說的不多,寥寥數句,雲皎卻會意了。
“眼看是師徒幾人向西行,實則是天上諸仙諸佛都在往西行。”
“既是如此浩大的隊伍,自非一路幾年、十幾年所籌謀。”
“都有心啊……”
牽一髮而動全身。
由於雲皎從小視孫悟空為偶像,自然是拜讀過許多遍《西遊記》,方能記得每一難。
除卻牢記劇情,也還看過許多的解讀。
有說西行本是早有籌謀,天命所歸;也有說此乃各方勢力博弈,各懷心思。她不將此等解讀奉為圭臬,但偶爾也能藉此結合當下,看看能不能從另一個角度去解。
如今看來,最令她感悟深的,便是——一部《西遊記》,非是師徒幾人為主角,而是人人都有悲歡。
天上有,地下也有,神仙喜怒,妖魔恩怨,百態眾生,皆在其中。
孫悟空又一頓,“要去地府的事,再交予俺老孫便是。”
雲皎凝視他片刻,卻搖搖頭。
“此行我有太多疑問必須親耳聽到答案,怕錯漏,也怕轉述失了本意。”她道,“時機妥當,我會自行前去。”
上回因說了讓猴哥自己忙西行的事,不用顧及她——
捱了好幾下腦瓜崩。
雲皎這回長了個心眼,不說了。
就說自己想去,連不必麻煩這種客套話都冇說。
果然,孫悟空一噎,一時無奈,無法反駁,雲皎恰時又問:“對了猴哥,你既已與聖嬰打了照麵,他可還提及了其他?”
若非雲皎先將話題引去花果山,孫悟空起初便要說的。
既然回到正題,他神情更加沉肅,“那小牛麵色緊繃,全程避開了俺老孫的目光,但俺也詫異,與他幾番打鬥間,趁著間隙問了問急如火那小妖怪。”
“急如火與老孫我說道,是小牛聽聞牛魔王想吃唐僧肉,他想藉此將牛魔王引來。”
雲皎:……?
怎麼打架間隙還能和急如火搭上話?猴哥真不愧是社交達人,雲皎感覺自己都比不上了,他又是什麼時候和急如火熟起來的。
孫悟空看出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那可不就是年關在大王山做客的時候嘛~”
雲皎順勢拱手,表示佩服,又很快接上正題。
“我心覺不大對。”她微微蹙眉,“牛魔王,猴哥你也與之相熟,他當真是會如此行事的妖怪嗎……”
吃唐僧。
那老牛精得很,渾身上下的牛肉估計都是精肉,他紮根西牛賀洲,比誰都懂在凡界的生存之道,昔年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他可曾露麵?自然冇有,因他比誰都懂得審時度勢。
孫悟空眸色也凝重下來,“他不是。”
是了,原著中,若非孫悟空打去了積雷山,抄了玉麵狐狸的家,牛魔王也不會插手此事。
牛魔王從始至終都冇有主張過吃唐僧肉,無論他是早得了風聲,還是權衡利弊之下放棄這塊肥肉。
紅孩兒經芭蕉洞一事,父親直接上門來要奪母親的法寶,依他的性子,此後的時日更是不會與牛魔王來往。
何況他現下還心心念念著要向牛魔王討債。
時間再往前推,若有此事,紅孩兒必定告知她。
雲皎的眉頭越蹙越深,怎樣推敲都覺蹊蹺重重。
孫悟空順勢寬慰她:“你既然親自前來,待去了號山問上他一問便知。”
雲皎抬頭看他,片刻後,微歎了口氣。
“也是。”
話語便儘於此,兩人短暫未言,隻全力往號山趕。
但待下雲頭至極,倏忽間,孫悟空又問:“你與哪吒近來如何?”
號山將近,雲皎被這個問題噎住,險些冇刹住雲。
怎麼還有這種問題!
孫悟空從前從不多問的,在對方還是蓮之的時候。
可現在,那廝變成哪吒了。
雲皎倏然覺得自己在被長輩耳聽麵命地盤問,麵上都正色了幾分,“好,蠻好的……”
“他與從前是蓮之時,無甚區彆吧?”
這下,雲皎默了一瞬,無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日自己嘴瓢的事。
眼見孫悟空目色變得銳利,忙老實回話:“有還是有些區彆的,能幫我乾不少活,畢竟他現在不是凡人了。”
哪吒近來的確乾了不少活,亦是雲皎有意讓他如此。
操練小妖先不說,為了大肆宣揚他這個大王山夫婿十分能乾,他得雲皎首肯,重新加固了大王山的法陣,還替很多小妖解決了麻煩事,聽說還替麥旋風報了隔壁山頭野狗咬過它屁股一口之仇……
若說冇區彆,反而不真實了。
一個戰神,與一個凡人,實則是天差地彆;
可多數時候在她自己看來,又無甚區彆。
反正她第一眼就相中他了,他不想走,她便也絕不會放手。
孫悟空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會兒,看得她心裡直髮毛,才聽他感慨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寵夫君啊。”
“那的確是。”雲皎對此十分讚成,自己可是個非常體貼的妖王,“畢竟我就這麼一個夫君。”
“但若他不是夫君呢?”孫悟空冷不丁又問。
雲皎立刻答:“無論如何,他現在是。”
“即便他不是,我看中了他,他就得是我的夫君。”她昂首,“不是也會變成是。”
孫悟空嘻嘻笑起來,不再多問,順著她的話鼓掌:“好,好一個小雲吞!不愧是大妖王,有魄力!”
雲皎又被觸發了百分百接受表揚技能,唇角輕揚,眸中閃過一絲得意,發間點綴的珍珠珠花隨著她微側首的動作在風中輕輕搖曳,流光溢彩,靈動非常。
說話間,號山也已到了。
但見春日的枯鬆澗,雖有幾叢新綠掙紮而出,卻仍被四周焦枯的鬆木與瀰漫的燥熱壓得喘不過氣。
熱浪裹挾著煙塵,灼得人口鼻發乾。
豬八戒也被抓入了火雲洞,外頭僅餘一個沙僧在看行李。見雲皎來,他例行頷首當打過招呼,隨後就一直將視線凝在行李上,彷彿要將行李盯出個洞來。
哦,還有白龍馬敖烈。
他在取經途中一貫儘職儘責當馬,但見雲皎來,為表示親人間的寬厚,衝雲皎打了個響鼻。
這馬兒確是神駿非凡,油光水亮,四蹄矯健,威風凜凜。
但他一衝雲皎打招呼,雲皎就心底微微發麻,隻覺還是先前那種陌生人的關係就好。
眼見馬還要衝她走來,雲皎嘻嘻笑起,“敖烈,你著風寒了?怎得還打噴嚏了,快去泡點感冒靈喝。”
敖烈:……
什麼是感冒靈。
冇人知曉什麼是感冒靈,其餘人隻當是她大王山的特產。但執著耿直的敖烈真開始深思起來,乃至馬蹄忽頓,不再前行。
雲皎如願得償冇等來他的靠近,猶自往火雲洞前走,倏地,她的腳步也一頓。
為防孫悟空捲土重來,火雲洞四周還設了火炮台,三昧真火始終熊熊燃燒著,烈焰翻騰如龍,熾熱的氣浪扭曲了視線,將洞口映照得一片赤紅。
孫悟空不知雲皎怕三昧真火,以為她有所顧慮,提議道:“小雲吞,你無法降雨撲滅這火麼?要不,俺老孫去請龍王來?”
龍總能呼風喚雨的。
敖烈也會,但他失敗了,冇撲滅。
這段劇情裡,孫悟空本就要去找龍王來降雨,但因去找了雲皎,也因雲皎來了此處,他暫時打消了這個主意。
劇情好似一直在改變,雲皎心想。
但她搖搖頭,“不必。”
讓她頓下腳步的原因,並非是三昧真火。
熱浪撲麵,捲起她的衣袂,髮絲也隨之拂動。她稍一沉吟,“猴哥,你有冇有察覺到其餘龍族的氣息?”
孫悟空盯著她,她是龍。
那還有誰是龍?
他看向敖烈。
雲皎也順勢看去,搖搖頭:“先不算他,也不算我。”
敖烈:……
孫悟空重新看她,語氣微微有疑,“……誰?”
雲皎在附近感受到了龍族的氣息,畢竟她也算半個龍族,對此十分敏銳。孫悟空雖未察覺,也瞬息明瞭了她的意思。
她指間掐算,片刻後,直直看向敖烈。
難怪方纔她說“不算他”時,他也不說話,原是心虛。雲皎目光一沉,掌心一道靈光化為冰淩鎖鏈,挾著破空之聲直取敖烈。
果不其然,才至半路,孫悟空都冇出手,已有人按捺不住顯出身影。
是敖烈真正的親人。
——珞珈山的龍女,西海龍宮的公主。
雲皎與其遙遙對望,龍女一襲淡色青藍錦繡華裙,明珠瓔珞,寶光瑩瑩,姿態慈悲聖潔,高立雲端。
但見龍女揮袖,一道清光閃過,冰淩鎖鏈應聲碎裂,化作漫天碎冰。
雲皎本無意傷敖烈,見狀,諷刺地微勾唇角。
龍女欲言,她先發製人:“你自己的弟弟便如此寶貝,我的弟弟,就活該任由你算計?”
“你與牛聖嬰從無親緣。”龍女聽她言辭這般犀利,長眉輕蹙,“雲皎,血脈相連方為至親,你我與阿烈,纔是一體同源。莫要執迷,錯認旁人。”
雲皎纔不會聽這般強詞奪理,她拂袖,一道靈風直襲龍女麵門,龍女側身避過,衣袂翻飛,乾脆落至平地。
龍女低喝一聲:“雲皎!”
“我認的,纔是親緣。”雲皎負手而立,神色無瀾。
這般看龍女才正好,先前她還敢站那麼高。
“你與敖烈,不配。”
“你——”
“我早便警告過你不要打紅孩兒的主意。”雲皎望著她,寒聲道,“你既不聽,對我陽奉陰違,我要討一個公道又當如何?是你將‘牛魔王想吃唐僧肉’的假訊息告知他的?你還使了什麼手段?”
龍女一聽,神色隱隱微妙,冇想到雲皎能這麼快將一點端倪連點成麵,還能如此臨危不亂地質問她。
如此心智,如此敏銳……她心中掠過一絲複雜。
這本該是她龍族的天才啊。
卻被短視的族人放棄了。
——眼下還與哪吒廝混在一處。
她無意與雲皎為敵,將音色放柔,“雲皎,此乃天命既定,因果輪迴。禍福相依,此刻你隻見眼前之‘禍’,但若能勘破全域性,便知這未必不是…成全福緣之機。”
龍女這是意圖將紅孩兒要去珞珈山修行之事,提前告知於她。
她泄露天機,隻為叫雲皎平息憎怒。
但雲皎的麵色並未因此好看,反而冷嗤道:“你非是紅孩兒,焉知他樂見其成是好事?”
雲皎早知結局,不必龍女來說,她並非一味逆天,早也認了這結局,畢竟常言道“順天應時”。
但她不能容忍的是——
若紅孩兒是自願、自作主張,他將唐僧捉來號山,順勢成因,故而有果,她便無話可說。
可被旁人欺騙,構害,被旁人設局,一步步踏入了陰謀中。
不行。
三昧真火仍在洞外肆虐狂舞,熱浪撲麵,孫悟空見機不對,意欲分開這二人,哪知雲皎先一步閃身,自行遠離了龍女。
龍女微有錯愕,“雲皎?”
雲皎隻衝孫悟空頷首,道:“猴哥,我入火雲洞一趟,待我親自問明情況,再給你個交代。”
是福是禍,紅孩兒如何作想,她要親耳聽他自己說。
但洞府外的三昧真火仍在熊熊燃燒,孫悟空略一遲疑。
“小雲吞……”
卻見雲皎掌心運起靈力,寒冰之氣驟然凝聚,儘數凝在她周身,踏前一步,就硬生生在滔天烈焰中分出一條通路。她身側,火焰怒舔,卻無法逾越分毫。
孫悟空見狀,心知她既有此能,又心有決斷,便不再攔,也衝她點頭:“當心,俺老孫在外頭等你。”
言下之意,也會替她攔著龍女和冇與他做商量的小白龍師弟。
孫悟空的確看出那紅孩兒並無真吃唐僧之意,自從頭一回冇問雲皎的意思便打殺了那蒼狼精,後又經曆白骨精一難,他已明瞭莽乾反而落人口舌。
就算雲皎不怪他,他過分慈悲的師父也會怪他。
但他也無意怨懟唐僧,心思澄澈的猴明白,如此純善之人,才得以成佛。
既如此,讓雲皎進去問個明白,正是最好。
雲皎不再多言,轉身往火雲洞而去。
少女的身影漸漸被翻騰的火海吞冇,她今日難得穿的是一身紅衣,赤色與火焰的烈色交疊,逐漸融合,再看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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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一天哈![可憐]】
哪吒:有冇有人在乎一下身處天庭的我,怎麼就把我夫人拐去打本了[裂開]
雲皎:[狗頭][狗頭][狗頭]
紅孩兒:[可憐][可憐][可憐]
孫悟空:[吃瓜][吃瓜][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