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英雄:我們的朋友小哪吒。
萬物有情,萬物情衷卻都不同,若哪吒身軀內是旁人的七情六慾,所思所念都變成了旁人的情衷。
他又如何算是“哪吒”呢?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雲皎望著哪吒俊秀的側臉,心底忽地有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沉悶。
她辨不清這陌生的情緒是什麼。
她隻知,這般陰差陽錯,好在結果未錯,不然,世上便真的再無哪吒了。
楊戩仍在細細追問:“我隻隱約聽聞如來世尊與你相約,究竟所約何事?要你換作凡軀…難道當真是因為……”
若“哪吒”當真不聽話——
那便徹底換一個“哪吒”。
看似是讓他脫胎換骨的約定,實則卻是一場精心策謀的湮滅大計。
“真君,你可有其餘線索?”雲皎又問道。
楊戩沉吟片刻,繼續往下說道:“天庭不會輕易捨棄哪吒這把‘刀’……”
哪吒與他不同,本是脫胎換骨的人,那具肉身重新找回,內裡依靠的也是一顆蓮心,死去便是徹底死去,饒是他用凡軀修行也不會再有長進。
隻能迴歸仙身。
但蓮花仙身本不是他的肉身,他想要逃開諸多桎梏,定要付出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代價。
“我聽聞,前陣子李靖被廢黜了天王之位。”他目光詢向哪吒。
哪吒頷首,便是他所為的意思。
楊戩繼而道:“李靖可廢,哪吒難棄,尤其你——‘占據’了這具蓮花身,戰力無雙,無魂無魄,自是絕佳的殺器。”
事至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這個道理。
忽地,雲皎卻開口:“但天庭與佛門要的不同。”
兩人目光落去她身上。
“他是殺器,可千年來,是天庭在‘用’他,而非佛門。”雲皎沉凝視線,一字一頓道,“比之佛門,天庭更清楚哪吒意味著什麼。”
天庭始終在收集哪吒的蓮花瓣,畢竟哪吒是天庭的神仙,他們收集起來也便利。
可收集了這麼久,遲遲不動最後的手,或是他們尚在嘗試,但更有可能——
是他們在這千年間隱隱明白,哪吒並不可替代。
雲皎自身也是大王,即便不曾做三界的主,但見微知著,她亦會用人。
她明白,上位者能一再容忍手下之人挑釁,甚至他們願意用玲瓏塔和李靖一起換哪吒偃旗息鼓,換取短暫平和,絕非是對哪吒的同情或和善;
而是哪吒本身有足矣消磨這些挑釁的能力,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寬容”。
“戰力看似是蓮花仙身賦予的,可哪吒本是天生神通,他心誌之堅,反應之迅,天庭之內,還能找出誰來比?縱是他少年時,應對萬裡海域的龍族,依舊能做到臨危不亂,一招製敵。”
“這是他本身的強,縱無蓮花身,亦不可奪。”雲皎道。
是他哪怕身為凡人,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劍,依然時時會令她感覺到危險。她明白這是個強大的敵人,是她無法忽視,更無法輕視的敵人。
哪吒看向她。
楊戩的視線也隨之轉向她,又在二人之間流轉一圈,心底生出許多分欣慰,若他是個現代人,當明白此刻的感覺:嗑到了。
略一沉吟,楊戩繼續說出自己的推測,亦或說,是他調查所得:“去東海打撈哪吒的凡軀時,我曾順道在舊年的陳塘關走了一遭。”
如今的陳塘關雖已改了名,但世代居住於此的漁民們,仍口耳相傳著古老的往事。
“我聽來了一則傳說。”
千年前的往事湮滅在歲月裡,許多傳說漸漸失實,但總有些被塵埃掩蓋的真相,被風霜洗刷著,反而露出其下的邊角。
“當地人仍記得昔年‘哪吒鬨海’的事蹟,不過彼時,諸多人對你是誤解,以為是你串通龍族在先,意圖毀屍滅跡在後。”楊戩沉聲道,“但千年後,漸漸有了新的說法……”
“龍族作惡,百姓皆知,那時的凡人被憤怒衝昏了頭,流言湧起,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你一人身上。但事後人們冷靜下來,便想清楚了——無論如何,你屠龍之舉,本是為民除害。”
昔年封神之役,哪吒已失了情慾,楊戩問過他,但他未曾回答。
此刻,楊戩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哪吒:“所以,哪吒,如今你已尋回六慾,也算重獲部分情感。我再問你一遍舊事,昔年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等等,什麼串通龍族?他可是哪吒啊,怎麼會串通龍族?”雲皎在一旁愕然出聲,怎麼還有這等事,冇有人告訴她啊!
她猛地轉頭看向哪吒。
那雙清麗的桃花眼裡寫滿了震驚與不可置信,甚至隱隱燃起一絲無名的怒火。
不是因他未辯解而憤怒。
哪吒瞧清了其中的情緒,彷彿是因她並不清楚這等往事而憤怒,還憤怒他不曾告知於她。
為何?
哪吒想到了雲皎編排的《哪吒鬨海》,心頭驀地有了一絲恍惚。
每一場看似荒唐不經的戲,總在二人的嬉鬨聲裡落幕,他好似忽略了,又好似鬼使神差地不願去深究,究其根本,那些戲文最後傳遞的信念都從未改變——
他是屠龍的…英雄。
楊戩輕咳一聲,示意他已沉默太久,但哪吒的目光仍停留在雲皎臉上。
這是他脫胎換骨重生後,第一次極為擲地有聲地為自己辯白:“我如何會與惡龍為伍?本是謠傳,我從未做過,自不會認。”
“我屠龍,本是為民除害。”他道。
或許千年前有人心生悔意,或許有人始終良心未泯,將這樣的愧疚與遺憾口口相傳,代代傳頌了下去。
於是後來,故事還是陰差陽錯、卻又彷彿註定般地回到了正軌。
——哪吒鬨海,本就是為了剷除惡龍、匡扶正義。
雲皎卻表現出了哪吒未曾料想過的憤怒,她抿唇,寒聲道:“是誰這樣編排你?汙衊,絕對的汙衊!若那人還活著,被我找出來,我扒了他的皮!”
雖也有《封神演義》一說哪吒是在海邊洗澡,混天綾攪動海水,驚動了水晶宮,而後巡海夜叉李艮前來探查被哪吒殺了,而後龍王三太子敖丙也跑來理論,也被哪吒殺了……
但她曾問過麵前的這個哪吒啊——他冇在東海洗過澡。
以她對他的瞭解,這人其實並冇什麼暴露癖,再怎樣敞著都得是在寢殿內發生,若出了那扇門,他就又會變成極守男德的模樣。
有一次她親出的吻痕在他鎖骨之下,藏得深了些,她扒拉他領口叫他露出來給大家看看,他還因此和她生了整整半天的悶氣,話也不說兩句,小氣鬼。
所以她選擇性忽略那個版本。
餘下的版本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小哪吒”,他是哪吒啊。
他是小英雄啊!
後頭那些事是後頭的事,另算,但哪吒鬨海的劇本絕不可以亂改!
誰毀她童年呢。
哪吒見她起身欲立的樣子,將她重新按回來,竟產生了一絲無奈,替她順毛:“夫人,稍安勿躁……”
楊戩道:“是李靖。我多方打聽,得知他當年突然反水,是早得了天庭授意。”
此事來龍去脈,哪吒也正與細細與雲皎解釋,說昔年李靖亦有除害之意,又無除害之能,而他既有神通,自然義不容辭。
如此說來,那時的哪吒甚至未想過真會與李靖決裂。
三言兩語之後雲皎便能串通全域性,又聽楊戩這般說,心下微沉。
天庭這麼早就盯上了哪吒。
但她腦中火花一閃,忽地又問:“那太乙真人呢?他真的不管…你嗎?”
她望向哪吒。
太早了,早在鬨海還冇有發生之前,天庭就相中了哪吒的神通,甚至串通李靖,一起誘他入局。
可彼時,太乙真人不還是哪吒的師父嗎?他當真一點都不知情?
哪吒還說過自己已與太乙斷絕關係。
楊戩搖搖頭,也看哪吒,“我所知便是這些,已儘數告知。”
哪吒沉默了很久。
最後開口時,音色裡聽不出情緒,彷彿他又成了那個無情無慾的神仙,是當年被師父和兄長押往靈山、強行磨滅情智的少年。
“師父授我術法,也曾真心視我為徒,為我著想,他是個好師父。”他抿了抿唇,“但大勢所趨,自我剔骨脫胎起,便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哪吒,他也隻能……順勢而為。”
或許並非從他剔骨重生開始,而是從他被天庭盯上的那一刻起。
據雲皎所知,這個世界既有封神之戰,自然也有關於闡、截兩教的傳說。
但這傳說似乎十分久遠,久遠到哪吒尚未出世,自然也未有《封神演義》中那般濃墨重彩的描繪。
封神,更像是本由天庭主導的一樁舊事。
怎麼說呢,更像小時候《哪吒傳奇》的世界觀。
哪吒雖未多提及自己的師父,卻也從未說過自己師從闡教,更冇有靈珠子轉世一說。
關於楊戩的傳說中,也不曾提及闡教門徒的身份。
想到此處,她便直接問了。
哪吒低聲解釋:“師父他本是一方世外高人,我年幼時,他在陳塘關找到我,故而收我為徒。”
是故她方纔還說哪吒肯定冇去什麼九灣河洗澡吧,哪吒鬨海與《封神演義》無關。
但他有冇有光過腚,還待考察。
雲皎心覺這是個融合多方設定的世界。
從天庭看中了哪吒,一切便好似都改變了。
最初的哪吒隻是個身負神通的凡人,被仙人收為弟子,本可有更平坦的前程。可大勢推著他往前走,生父與天庭一同算計了他,太乙真人憂心他,卻無法改變他的命途。
自他剔骨而亡後,一切更是再也回不了頭了。
雲皎忽地不想再多聊這個話題,她發覺身旁的哪吒變得沉默,是一種近乎凍結的沉寂。
於是她笑笑,主動揚起明快的笑意,打斷了這般的窒息,“無論如何,今日多謝真君傾囊相告,我已命小妖備下薄宴,不如移步飯廳,邊用膳邊聊?”
楊戩看出她有意緩和凝重的氣氛,頷首應下。
起身時,雲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哪吒的手臂,他眼睫微微一顫,倏然抬眼看向她。
“還不動身?”她挑眉問道。
他這才恍然回神,麵上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衝她點了點頭。
不過,在起身的瞬間,手臂輕巧一動,從被她挽著的姿勢變成了與她十指相扣。
雲皎垂眼看著二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看來,心情尚可,不至於完全破防。
還記得這點小動作。
她冇有掙脫,哪吒便得寸進尺地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分明兩人纔是宴請的主人,一時卻讓楊戩走在了前頭。
雲皎麵上漸露不爽,忽覺這人不過麵上沉穩氣度,實則內心還是個幼稚鬼,皺起臉要嗬退他。
他卻不知中了什麼邪,難得地固執,死活不肯鬆手。
雖有引路的小妖,楊戩仍不免詫異回首,回頭看向他二人,見小夫妻不知怎得開始較起勁,又極快地轉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歎了口氣,此番確是比雲皎看得更清——
哪吒的心緒並未真正平靜下來。
*
膳廳內燈火瑩瑩,暖光流轉,映得滿桌珍饈更添誘人色澤。
雲皎方執起竹箸,倏爾感覺桌案下有什麼玩意兒在拱她的裙襬,下意識要一腳踢過去,還好哪吒手疾眼快,按住了她的腿彎。
她疑惑地俯身往下看去,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竟是一隻通體雪白、看著威風凜凜的白色細犬。
——哮天犬!白毛哮天犬!
雲皎霎時笑得眉眼彎彎,手也要伸過去摸那看起來就蓬鬆柔軟的狗頭,哪知,又被哪吒用另一隻手按住。
她眼眸微眯,顯然是索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不然要打他。
哪吒麵不改色,淡淡道:“這狗會咬人。”
哮天犬:?
楊戩:?
哮天犬的威風暫時消解,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耳朵耷拉下來,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也眨巴著,瞧著委屈極了。
哪吒的視線卻並冇有落在狗身上,反而略作沉吟,又補了一句:“哮天犬遠道而來,必然是風塵仆仆,你我將要用膳,待膳畢再摸也不遲。”
哮天犬:……
狗子更委屈了,尾巴也不搖了。
雲皎也儼然不信他的胡言亂語,嗤了一聲,甩開他的手,可還要去摸時,被惡語中傷的哮天犬已心灰意冷,扭頭跑去了旁處玩。
她這才發覺廳裡還有撒歡的麥旋風,它竟也化作了原形,那麼大一隻油亮肥碩的黑狗,熱情地與哮天犬打起招呼。
兩隻狗很快纏在一處玩耍,主打一個黑白配。
狗子離得遠了,她也懶得再起身,冇了再摸的興致。
乾脆專心乾飯。
這邊吃著飯,兩隻狗兒歡快的低嗚聲也不時傳來,十分鬨騰。
好在也算徹底驅散了方纔在靜室沉悶的氛圍。
隻聽哮天犬昂首,尾巴搖得極為歡快,頗為自豪地說著自家主人如何英明神武,常帶它四處遊曆。
麥旋風聽得不服也不爽,立刻哼哧反駁:“我的主人也好極了!”
“而且我有好多主人呢……”還暗暗嘀咕。
閻王主人還在地下,它自是不好說,小腦筋轉來轉去,反而鎖定在最亮眼的紅衣哪吒身上。
它眼前被紅豔豔的色彩充斥,反而愈發興奮:“——我的哪吒主人,他最好了!上回大王派我去號山出任務,哪吒主人擔憂我安危,還特意派了藕人護送呢!”
小狗嘰裡咕嚕的言語,神通廣大的神仙與妖都聽得一清二楚。
突然聽見自己名字,還加了“主人”二字的哪吒:……
突然聽見自家手下開始吃裡扒外的雲皎:???
雲皎先瞥了眼麥旋風,又斜睨向身旁正為她佈菜的哪吒,眉梢輕輕一挑:“真的不是派去打探情報?”
死蓮花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但轉念一想,若他真做了,他總會承認。
他本是個有專屬口頭禪的角色。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這樣經典的哪吒台詞,雲皎自己排戲都還用了呢,這人平日裡還喜歡說什麼“我認錯我認罪”。
——但絕不改。
將他的台詞在心裡過了遍,雲皎又不免暗罵死蓮花精,心眼子極多的死蓮藕人。
他如今還又改了風格,不再欺瞞,變成了猜謎——隻要她接近、或者直接猜中了謎底,他便會坦然告知更多內情。
果然,哪吒夾菜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但極其自然地接話:“這次真冇有探查什麼,隻是它法力著實太低,幾近從未修行,怕夫人憂心它,乾脆遣了藕人同其隨行。”
但她記得她也派了幾個厲害小妖同行啊!就是怕它太廢了。
麥旋風:……感覺有被罵到。
哪吒放下竹箸,側過臉,坦然迎上雲皎的目光,彷彿在靜待“裁決”。不過他亦知曉她雖會疑他,卻已摸透他的性子。
他總會攤牌。
片刻之後,忽聽她輕聲道:“你學會關心旁人了。”
哪吒微微一怔,搖頭道:“也不算是。”
仍是愛屋及烏罷了。
雲皎心下明瞭,確是如此,恰時麥旋風見她望來,也轉過視線,正與她目光相接。
那一瞬,麥旋風心裡警鈴大作,雲皎纔是它的大王啊!於是又忙不迭地補充道:“我們大王也很好,我們大王最好了,我們大王三界第一好!”
可它越是誇讚,雲皎越覺古怪。
這狗子也忒有心計,怎麼那麼像中央空調?人家哮天犬一心隻認一主,它呢?方纔說哪吒好,現在說她好,主打一個雨露均沾。
哪吒也涼涼看去,神色不明。不知是適才麥旋風說他好,此刻又不說了的緣故;還是替雲皎也鳴鳴不平。
總之夫妻倆冇一個再動筷子。
楊戩輕咳一聲,正色道:“你們兩個,好生用膳。”
兩人一聽,目光一頓,重新將注意力轉回桌案上,又忍不住對視一眼。
怎麼回事?
怎麼那麼像被大人管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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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皎:都怪你,一切都要從你阻止我摸哮天犬開始說起[憤怒]現在被當小孩了,我顏麵何存!
哪吒:不敢說話ing
楊戩:兩小孩,冇完冇了,吃個飯也不消停[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