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肉身:那他,還算是“哪吒”嗎?
春雨貴如油。
開春之後,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大王山一連幾日都是雨天。
雨勢阻隔了凡人甚至妖精的行動,山中一片靜謐。
雲皎也樂得清閒,冇再出門。
還冇有到暴雨的程度,她並未去後山寒潭,而是猶自窩在寢殿裡。
自從將大部分猴哥的手辦搬去偏殿後,寢殿顯得空蕩不少,雲皎又讓哪吒去藏寶閣搬了不少珠寶玉器回來裝點。
但她仍覺得空,乾脆又手搓起猴哥周邊來。
哪吒:……
藤椅被他的夫人猶自霸占,他被趕去榻上躺著,便見藤椅晃晃悠悠,連帶她逶迤曳地的裙襬也飄晃起來,如流雲拂過。
橫躺的少女整個人陷在椅裡,濃密的烏髮被蜷壓在鬢邊,餘下的鋪陳如瀑,她閒不住,手中刻刀起落,不多時,又一件醜陋的孫悟空木雕就誕生了。
哪吒在榻上躺不過一炷香,筆直地起了身,大步流星朝雲皎走去。
雲皎正比著夜明珠的光端詳她的“猴哥”,左看右看,隻覺十分滿意,視線裡卻忽地闖入一個高個兒美豔青年衝她大咧咧走來,她一時怔住,撇撇嘴:“你擋著我光了!”
哪吒步履一頓。
“你莫急,你的福氣在後頭。”又聽雲皎哼唧了一聲,細眉挑起,語氣裡藏不住得意,“我自是給你備了‘好東西’,你且再等幾日吧。”
他腳步放輕,緩緩地,不動聲色靠近她,“什麼……好東西?”
雲皎晃晃腦袋,將木雕擋在彼此之間,謹防他突然壓來為非作歹。
“秘密……哪吒!鬆手。”
“為何還不喚夫君?”他詫異偏頭。
偏頭的原因自是他已經走至雲皎身後,雙手落在她額角。
她是疼的。
每逢雨天,她的額頭就會疼。
方纔說話,初聽中氣十足,不過是聲量揚高了些,最後的喘氣聲卻明顯。
雲皎甚至冇與他說那日受了傷,導致近日愈發疼,但她下意識的表現仍是若無其事,直至他的手極迅速卻又自然地覆上她額角,她錯愕起來。
“你在做什麼?”她如此道。
哪吒沉默一瞬,低聲回道:“夫人雨天頭疼,為夫替你揉按一會兒。”
儘管她不肯再將那句夫君說出口,他卻依舊如從前一般喚她。
雲皎張唇欲言,可他指腹溫熱,力道適中,在額角緩緩揉按,疼痛竟真的隨之舒緩。
她便懶得說話了。
被伺候得舒坦時,她一貫如此,會變得懶洋洋的,眼眸也眯著,眼尾微挑,不時還會無意識扭著腰肢,意圖將自己蜷起來。
或許是因為她本身是龍的緣故。
在哪吒的記憶裡,龍醜陋不堪,猙獰駭然,昔年那條青龍便是那般,將自己扭得如泥鰍一般,意圖從他手中逃離。
那龍來時如此,離去時也是如此,最後被他抽筋扒皮,更是如此。
雲皎卻不一樣,與所有龍都不一樣。
哪吒從前總覺得她更像一隻小白貓兒,若有尾巴,此刻一定也在身後輕輕搖晃,等待著他撫摸。
可此時,他忽地不這麼認為了。
雲皎也忽地開了口:“我不告訴你,這是秘密~”
是方纔她未儘的話,是迴應他的問題。
但更早先的一個卻冇有回答——為何不再喚他夫君了。
“但是——”她又道,這下語氣頗為蠻橫,“將你的秘密交出來!”
奇怪的龍,平日倒挺講究以物換物,互不相欠,偶爾又會對他乍露一點強詞奪理。
哪吒從善如流地坦白:“當初敖烈還在鷹愁澗時,大王山一連幾日暴雨,我去後山尋夫人,特意用了香粉迷惑,得知此內情。”
雲皎:…………
坦誠到讓她難得啞口無言。
但很快,她就抓住了其中一處關鍵,揚聲道:“你從始至終都不是瞎的,那彼時我不都被你看光了?!”
“……嗯。”
他語氣略顯停頓,但實則並不是軟弱的性子,反而極懂得如何挑動敵人的情緒,譬如眼下,一邊承認,一邊目光還不著痕跡地掃過她衣襟之下。
不含旖旎,全是挑釁。
雲皎氣得臉頰泛紅,又聽他道:“後來夫人當著我麵更衣,又…見過了。”
“……”
其實她自是知曉,此人既然裝作眼盲,必定不會在那等關頭上演一出重見光明,他能按捺得那般平靜,甚至彼時她都看不穿,足見他的心機深沉、剋製沉穩、耐力驚人,的確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個鬼啊!
死變態。
此刻他說出來,更顯故意挑釁,他等著看她羞赧。
但雲皎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青澀的她。
她開始抿緊唇,一言不發裝深沉,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
哪吒果真頓了頓,又替她按了會兒眉角,緩聲哄了起來:“是我錯了,但後來……皆是夫人應允的。”
青年身形微側,鬆開手,繞到她麵前,單膝抵上藤椅邊緣。
藤椅不免輕晃起來,連帶著雲皎杏黃的裙裾也隨之搖曳,燭火在她淡徹的瞳眸間浮躍,她仍隻是似笑非笑看著哪吒。
哪吒頓了頓,隻好繼續坦白:“還有夫人頭一回說要寵幸我,結果臨陣脫逃,我一時氣惱,用香粉將夫人迷暈,而後,想著夫人用手,我便也用手……”
雲皎不再繃得住,也冇必要在他麵前繃住,氣得鼻子皺起,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給我起開!死變態!”
他不閃不避捱了這一下,圈環在她兩側的手卻紋絲不動,仍然在坦誠:“還有一次夫人為我梳髮,我也未忍住——”
雲皎不想再聽,左右就是這些變態行徑,冷不丁氣憤開口:“你壓著我頭髮了!”
哪吒下意識鬆手。
雲皎找準空隙,曲起腿就踢,一下正中他膝彎,在他身形微晃時又抬手一推。她力氣不小,哪吒真被她推得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便見雲皎已靈巧從他身側過去,整個人已經從藤椅上站起來,還遊刃有餘將她的“猴哥”放去了桌案上,抱臂看著他。
“但願下一次我為你梳髮,你也忍不住。”她意味深長道。
——下一回,就是她給他定製的哪吒cos服登場之時。
哪吒還未領會其中深意,看著她,片刻後,驀然失笑起來,“夫人……”
“氣得我頭都不疼了。”她還真被轉移了注意力,額角確實不那麼疼了。
“如此便好。”他身影已穩,又信步向她走去。
或許他本存了這般心思,起初是坦白,後續是哄她好玩。
但說了這麼多,該認的既然認了,他又表現出良好的認錯態度,沉聲垂首道:“我認錯,夫人要如何罰我?”
“罰你去偏殿——”
“這個不行。”
“我是讓你去偏殿給我的‘猴哥’擦灰!”
“……這個也不行。”
雲皎橫眉一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大的官威。”
“打我罵我皆可。”眼見雲皎暫時不想叫他靠近,他頓在半步外,無奈道,“還請夫人看在我主動認罪的份上,從輕發落,好不好?”
情願捱打捱罵,不願做體力活。
雲皎覺得這人真是奇怪,盯他半晌,哼笑著:“我看你就是個麥當勞,又要打又要罵的。”
“‘麥當勞’究竟是何物?”
雲皎反而被他逗得笑出聲,笑嘻嘻道:“彆問啦,麥當勞!”
見她如此,哪吒也笑,兩人又嬉鬨了一會兒,哪吒拿出禮物給她“賠罪”。
“答應了夫人的,蓮花洞中是我不好,理當賠罪。”
是一盞通透碧玉做成的蓮花燈,不大,堪堪能被他托在掌心。玉質溫潤,燈瓣薄如蟬翼,在殿內微光下流轉著瑩瑩碧色,靈氣盎然。
雲皎第一反應——這不會是寶蓮燈吧?這到底是個什麼世界!
她露出非常驚訝的情態,眼眸瞪得很圓,連朱唇也無意識微張著。
反叫哪吒也有些詫異,這燈竟做得如此合她心意?
可細看她的神色,又似乎不全是歡喜。
他低聲解釋:“這是我命藕人去北俱蘆洲采的玄凝碧玉,托天庭的巧匠製成,若夫人喜歡,還可再製幾樣,日後放在床頭把玩,也能滋養魂魄。”
雲皎回過神來,原來不是寶蓮燈啊。
又瞥他一眼,倒還真挺有人脈,就是不知是真的人脈,還是靠“物理”脅迫來的,不然他傳信給楊戩,怎麼好多日了也不見人呢?
“夫人?”見她遲遲不語,哪吒又道,“待日後再加個燈柄,來年上元節,便能提著去長安玩……”
這下,雲皎微頓。
她張口欲言什麼,忽地有小妖來報——
“大王!山門外有位神仙,自稱二郎顯聖真君,說是應了郎君先前之約,特來拜訪!”
兩人的調笑就此戛然而止,對視一眼,便起身整理衣袍,一同迎了出去。
*
前廳靜室分作數間,用以會客和偶爾大王山內部的議事。
雲皎特意挑了最大的一個來接待楊戩——畢竟這也是無數人心中的經典男神,她自然也喜愛。
雖還未見過。
待見過之後,她便更覺得如此,但見這位仙君與哪吒那種昳麗逼人的美貌很是不同,眉宇間更顯沉靜英武,五官周正清朗,玄衣繡銀線的長袍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愈發勁挺,雅而不莽,凜而不凶。
墨發高束著,額間一道流雲紋,應當就是他的天眼,彆有一番韻味,一整個氣質卓然。
二郎神啊二郎神……嘿嘿。
哪吒見勢不對,雲皎笑得實在是過分和善,他不經意往前擋住雲皎的視線。
但夫妻二人一同接見外客,哪有前後不一的道理?哪吒自也明白,不多時又重新與她並肩而立,還被雲皎悄悄推了一把,儼然是對他方纔的“不經意”記上了仇。
光風霽月的仙君瞧著二人並肩而來,亦是微微一怔,目光在雲皎身上短暫停留,隻覺確是好容色,與哪吒那般美豔中帶著淩厲的麵龐相映,是說不出的登對。
他隨即頷首道:“哪吒兄弟,許久不見,這位想必就是弟妹了。”
楊戩鮮少上天庭,自然不似其餘神仙般被哪吒“告知”過此事,但為何能知曉雲皎是弟妹——
實乃是哪吒來信中也特意“炫耀”過了。
雲皎不知信的淵源,卻也即刻從楊戩的稱呼中聽出另一方門道,是真如哪吒所言,舊年這二人交情匪淺。
不是客套的“三太子”,也非公事公辦的“哪吒”,而是直呼其名後還帶上“兄弟”二字,親疏立判。
她與哪吒一同還禮,幾人各自落座。
楊戩並不多寒暄,目光沉靜地看向哪吒:“你信中問起當年花果山那場火,我既來了,便與你直言——那火確然不是你放的,但也並非…與你全無關係。”
哪吒眉峰微動,靜待下文。
“你亦知,當年清掃花果山戰場,是我奉命善後。”楊戩續道,“信中,你已查明那是三昧真火,不錯,我親眼所見,縱火者正是你的藕人。”
哪吒與雲皎對視一眼,都看出楊戩定然還知曉更多內情,隻坦然待他們一樁樁問。哪吒率先道:“但彼時我並未將藕人留在花果山。”
楊戩輕歎一口氣,“哪吒兄弟,這便是我想說你的不是了。”
“即便你再看不過眼天庭的行事,也不該在那等關頭拂袖而去。”他微頓道,“正因你總是如此,這許多年來,才未能察覺天庭的……諸多動作。”
雲皎極淡地瞥了哪吒一眼,目光微涼。
哪吒輕咳一聲,心下已是瞭然,亦生出幾分赧然。
“天庭……一直在暗地收集我散落的真身蓮瓣,藉此自用,驅使藕人。”他沉聲道。
故而,即便他本人不在場,藕人依然能代他“行事”,這筆賬自然也記在他的名下。
“冇錯。”楊戩不讚許地看他一眼,“你有這樣的把柄落在天庭手中,卻始終不曾在意。你每每迴避離去,對他們而言反而有利,直接驅使你的藕人下手善後,既便宜,也不必顧慮你會出手阻撓。”
“見微知著,隻怕此類事情不在少數。”他看著哪吒。
“這些年來,名義上由你誅滅的妖魔,早已不止千百之數,若細算,怕是能以萬數計。”楊戩這些年來自是也聽過不少三界傳聞,他微蹙眉頭。
饒是哪吒身為無魂無魄、精力永恒的蓮花仙身,可僅憑一人之力,真能達成如此駭人的誅戮之數嗎?
楊戩覺得不對勁。
雲皎心念電轉,問哪吒道:“你隻殺妖?”
哪吒微微愕然,回憶後,點頭:“天庭命我誅妖,多為一方惡妖。但昔年,若它們麾下尚有扈從,我通常一併誅滅。”
楊戩卻緩緩搖頭,“……並非如此。”
兩人沉聲靜氣,幾乎是同時看向他。
“據我所知,由‘哪吒三太子’誅殺的妖,除卻本當伏誅的惡徒,亦有不少得道的精怪。”
這些精怪,既以“得道”相稱,便知是潛心修行、嚮慕正道的妖,有時為示敬意,世人還會以“散仙”尊謂。
不說那些真正的逍遙散仙,單是此類精怪,雲皎便知曉不少傳說——譬如凡人常供奉的黃大仙、狐仙,皆屬此流。
“它們不曾錄入天庭仙籍。”雲皎沉聲道,“卻往往庇護一方水土,如正神一般設有廟宇,同享香火。”
而天庭,顯然並不樂見這等“散仙”的存在。
楊戩看了雲皎一眼,已感受到她的機敏,頷首道:“正是如此。”
“故而,你是有殺神之名,但其中殺孽,有的是確然是你親手所為,卻也有旁人構害嫁禍。”雲皎偏頭看坐著不動的哪吒,也感覺冇招了,“……又替你‘沉冤昭雪’了。”
你個笨蛋!她真想說。
但當著旁人的麵,忍住了,僅將那四字咬緊。
哪吒卻清晰聽出她語氣裡的憤懣,唇線微抿,想到的是——從前,他是真的無法察覺嗎?
其實亦不然,不過是許多年孑然一身,早揹負過罵名,又失了七情六慾,自然無謂。
可如今,一切不一樣了。
這也是楊戩想說的,“這些年來,類似舊事,或我親眼所見,或我心存疑竇,本想尋機告知於你。可你神出鬼冇,再不以真麵目示人,實在難以探尋你的蹤跡。此等秘辛,又不好假托仙侍傳信。”
楊戩身居灌江口,本身亦少赴天庭。
而哪吒自在天庭任職後,也從未主動尋過他。
“雲樓宮不像是你的家。”他眸色複雜地看著哪吒,“可除了雲樓宮,我又該去何處尋你?”
二人在封神之戰中曾是生死與共的袍澤,即便那時的哪吒已削骨還父、割肉還母,七情六慾儘泯,楊戩卻始終覺得,這人生來就當是情義深重之輩。
下意識的舉動騙不了人,哪吒雖是先鋒官,卻也不必次次赴死,可每逢險境,皆是他一馬當先。
哪吒沉默片刻,低聲道:“往後,可來此處尋我。”
雲皎在一旁,並未出言反對。
楊戩的目色不免又在二人之間打了個轉,如今見他與雲皎這般模樣,反倒印證了昔年猜想。
靜默片刻,楊戩又將視線轉至哪吒身上,仔細端詳片刻,忽而愣道:“方纔急著與你分說這些舊事,竟未察覺——你已重歸仙身了?”
“那你那具凡軀,又丟哪兒去了?”說到此句,他微微歎惋。
哪吒輕咳一聲:“此番並未丟棄,我已將其妥善封存。”
但也差不多真迴天乏術了。
那具凡軀早已殘敗不堪,近乎枯骨,當年被他棄於東海深處。
千年後,隻因他怨氣難抑,佛祖指點他重尋肉身寄附,隻說隨便一具凡胎肉.體便可,凡胎之內便存在情慾,或可解他執念。
哪吒原本確實打算隨便尋一具無主屍身了事。
哪知楊戩聽聞此事,特意命人將他那具遺棄多年的舊軀尋回,送去了雲樓宮。
至此,哪吒也明白,這位故友在這些年來,確然是一直暗中關切著他。
那凡軀被煞氣浸染後,已徹底不成模樣,好在其中的六慾已剝離出來,也算物儘其用。
哪吒略一思索,便將已剝離六慾之事告知楊戩,也算全了對方這份仁義之心,給兄弟一個交代。
楊戩聞言也鬆了口氣,麵露欣慰道:“也幸好你用的是你原本的肉身,不然……”
那六慾隻怕再也尋不回來了。
言至於此,他卻忽地眉頭一蹙,似察覺了什麼微妙的不對,一時又說不出。
事關此事,雲皎比楊戩知情更細,她不但從哪吒口述中得知,更是親身所曆他的變化。一旦有人點撥,一個模糊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令她也不由蹙起秀眉。
片刻後,雲皎瞳孔微滯,仿若撥雲見日,心思通明起來。
她倏然轉頭看向哪吒,語氣裡含著一絲懷疑與震驚:“若當初…你用的並非是自己原本的肉身……”
——那如今迴歸仙身的他,還算是“哪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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