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難同當:你我夫妻,本該彼此照應。
雲皎得了金丹,卻並未自己收下,而是悄然轉手塞給了身側的孫悟空。
哪吒睨過去,這孫猴子又是何時捱得這般近的。
孫悟空稍有怔愣,似乎不解雲皎為何給自己,卻見她嫣然一笑,他便心領神會——之後能用得上。
此物雲皎若自己收著也無甚用,真要用,屆時再問老君要便是。
下一難孫悟空卻能用,也免得他又跑一趟天庭麻煩了。
至於白菰的因果劫難,當由其餘東西化解。
不過話說回來,眼下境況變得有些微妙,原本的劇本是孫悟空要扮作壓龍洞九尾狐入內,然後再來一番“孫行者”“行者孫”“者行孫”的發言。
並以“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的經典劇情收尾。
但由於孫悟空並未cos,加之原本與金銀角認識,一時變成了大眼瞪小眼。
雲皎看著看著,忽而發覺,其實她雖想少摻和西行一事,隻做後勤,但不知不覺,她早已深陷其中。
從她決定要找孫悟空的那一刻,亦或是她遇上哪吒的那一刻。
後續的白菰,如今的金銀角,往後的紅孩兒,乃至杏仙、萬聖、賽太歲。
她已然入局。
哪吒攬在她肩上的手倏爾滑落至腰側,雲皎似乎會意,仰頭看他。
“夫人,餘下的事與你我無關。”他微頓,“我們回家罷。”
雲皎稍稍沉默,往紅孩兒的方向看去,紅孩兒也正灼灼望來,但好似如他所言,他並不想看見她的不情願。
怕她為難,他很快錯開了目光。
雲皎卻不想一直迴避,“聖嬰。”
這牛也是犟的,一旦她發了話,他佯裝的滿不在乎就儘數瓦解,倒也主動說了話:“阿姐若還要談方纔之事,我的答案不會改變。”
雲皎卻是正色道:“事關你父牛魔王,他在西牛賀洲根基深厚,萬不可魯莽,真要與他對上,來大王山找我調兵。”
他抿緊唇,知曉雲皎仍是以姐姐的口吻在與他說話。
半晌後,他才低應:“我明白了。”
孫悟空忽然詫異地插話:“等會兒,這小牛的爹是牛魔王?”
雲皎:……?
原來猴哥竟不知情嘛。
“哦嗬嗬嗬,原來是自家人啊。”猴哥嘻嘻笑道,“好侄兒,五百年前俺老孫與你爹結拜過,你我也算義親,這下好了,親上加親哩!”
他是雲皎師兄,他還是牛魔王的義兄弟,紅孩兒是牛魔王的……兒子。
孫悟空理清這關係後,忽地撓撓頭,又不說了。
看在雲皎的份上,紅孩兒冇有出言不遜,但也冇多留情,“那是你與牛大力的親,與我何乾?”
孫悟空倒不計較他不領情,隻猶自跑去解開幾個師兄弟的繩索,雲皎下意識想去看,哪吒攬住她的手更緊了幾分。
她便明白,再多摻和,確然於彼此無益。
哪吒還有其餘理由:“夫人傷勢未愈,還是早些回去休養為要。”
她便說:“已經好了。”
“嗯。”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更像是聽了但並未信。
紅孩兒不再多言,似默認了他還要留下來看戲,且問金銀角借些法寶。
雖說金銀角即將返迴天庭,能借他法寶的希望渺茫。
但他若不試一試,恐怕心底也不肯罷休。
雲皎思忖片刻,便由他去了。
向紅孩兒微微頷首,她轉身欲離,才走出幾步,身後忽又傳來呼喚:“雲皎妹妹——”
竟是敖烈。
還敢這樣喚她!雲皎當即雞皮疙瘩起來,哪吒的眸色也沉了下去。
“不是你誰啊,少亂認妹妹。”饒是猴哥都冇整日妹妹長妹妹短的,這龍好大的膽子,雲皎瞠目瞪去。
敖烈瞧她這副牴觸的模樣,又瞧見旁側的瘟神哪吒,仍覺嚇人,一時血色儘褪,寫滿驚恐。
他心底自是怕極了,連話都有點哆嗦,但依舊一派正色:“雲皎妹妹,我並非亂認,而是你本身就是我——”
雲皎忽地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會意,淡淡道:“有些手癢了。”
言下之意,想抽龍筋了。
“……”
龍族天生的恐懼讓敖烈抖得更厲害了,實在很想退下。
他想起千年前被抽了筋的可憐堂兄,又憶起半年前在鷹愁澗對上哪吒的慘烈遭遇。
——彼時他就警告雲皎了,不要輕易相信帶蓮花香的男人!
但又不知是什麼親情義氣在作祟,即便在這般境況下,他仍堅持自我,規勸雲皎:“無論如何,你不認我這個哥哥,我也當你是妹妹,你且隨我來,有些話我想私下與你說。”
雲皎發覺這龍怎麼冇少龍筋卻還缺根筋,她淺淡一笑:“我也有些手癢了。”
“……”
敖烈:這簡直是倒反天罡,龍要抽龍的龍筋?
他麵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好在雲皎似也好奇他要說些什麼,又望了哪吒一眼。哪吒微蹙眉頭,終究側身讓開,退至不遠處。
但有九尾狐的前車之鑒,他即便遠離,也是尋了處能看見雲皎身影的位置。
雲皎未多管,隻對敖烈道:“說吧,何事?”
果不其然,第一句是意料之中的問題:“你、你身為龍族,怎麼能和哪吒在一起?!”
透著她從不熟悉、來自並不認可的親人的關切與焦急。
雲皎想著,若非哪吒正在不遠處,敖烈怕是還得尖銳爆鳴烘托下氣氛。
但她也有一個問題,似笑非笑著:“我何時承認過自己是龍族?”
她並非純粹的龍族,她是混血。
敖烈被她一噎,她確實是從未說過。
但她既有龍族血脈,身為一條正氣凜然的龍,敖烈仍堅持道:“可你體內便是龍族血脈,無論是你生父還是生母……罷了,不說這些,也不提哪吒了,月餘後的龍族宴,妹妹可打算赴約?”
雲皎想了想,“此事我將會善財龍女通訊,你不必多管。”
“為何我不能……”
“至少她不會喊我妹妹。”
“……”
話已至此,雲皎不再多留,與哪吒走出蓮花洞時,他竟走得比她還急。
她想,或許是因整個洞府都是他的蓮花,他竟然招架不住了,哈哈。
——讓他先前故意用猴哥的雕像嚇她!
雲皎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柳眉輕挑,“好多蓮花呀,他們真的好愛你呀~”
“……”
“你與這些蓮花之間冇有感應嗎?我怎覺得它們好似有靈性,正在瞧著我們呢。”雲皎笑盈盈,“彷彿在說——哪吒三太子,你好大的官威哦~”
“夫人。”哪吒無奈道,“你的演技略顯浮誇了。”
雲皎還要再說,落在她腰際的手卻驟然收緊,將她整個擁入懷中,騰雲直上九霄。
他似乎還想將她打橫抱起。
這是方纔在蓮花洞裡說好的——若他的手落在她腰側,一般都是這個打算,雲皎向來亦是默許。
隻是方纔人多,他冇這樣做。
而眼下,雲皎笑得猖狂,鬢髮上的小珍珠也隨之搖曳,她實在算不上配合,哪吒隻得放棄這個念頭。
而後,他垂眼看她。
少女神采飛揚的時刻,那點脆弱悄然被打破,明眸彎作新月,朱唇噙笑,顧盼間似朝霞映雪,乍露的是難以言喻的昳麗神采。
方纔出洞府時,雲皎已將前因後果與他說了一遍。
她分明受了傷,但一如往常,麵頰上的雪色無法壓抑她原本的明媚,如她所言,她本是個為自己燃燒的性子,熱烈至極,無畏無懼。
若是平常,雲皎方纔與他調笑半晌,他許會用自己方式調侃回去,或說受用她的讚揚,或說若她這般喜愛蓮,回去便將金拱門洞也栽滿蓮花。
但眼下,望著她的笑顏,半晌後,他隻能低低說出一句:“……對不起,皎皎。”
雲皎的笑聲漸止,變得安靜下來,她彷彿極為困惑,歪著頭看他。
他仍是重複,一遍遍道:“是我冇有做好,對不起。”
她愈發覺得莫名其妙,“究竟在道什麼歉?因我受傷?可這與你何乾,是我決策失誤,以為不會有危險,纔將你引走。”
哪吒凝視著她。
“為何不能道歉,為何不能怪我思慮不周?”良久,他道,“你我夫妻,本該同心同德,彼此照應顧及。”
她臨到此時,所想依舊是以自身出發,冇有將得失納入夫妻關係之中。
哪吒正色,沉聲與她道:“我同你說過的,皎皎。夫妻之間,不但要有福同享,更要有難同當。”
“是我錯,是我身為你的夫君,卻疏忽了你的安危。”他將她擁得更緊了些,“亦是我,冇有回來得更快些。”
雲皎怔住了。
許久許久,她冇再說話,心底的困惑散去,卻成了更深的思索。
*
回去金拱門洞,兩人沐浴過後回到寢殿,雲皎又將哪吒喚到身前來。
她已倚在軟榻前,哪吒見狀,微微屈膝在她身前,與她對視著,一副十足的傾聽模樣。
但他的身量於她而言還是略有壓迫性,明明他已身在低處,雲皎卻覺得他的視線令人感到被躁動的野獸盯上了。
她伸手將他拉到身側坐下,指尖在他掌中停留片刻,戳了戳,才凝視著他的麵色,緩緩開口:“我懷疑九尾狐背後有人指使……是天庭。”
若有人起先就在調查她,又針對她,無非幾個緣由。
一是因她與哪吒的姻緣惹來麻煩;
二是她又摻和了取經人的事,惹得上界不滿;
而其三,倒是有些意思,她才從孫悟空口中得知了火燒花果山的隱情,答應了對方會給他一個交代,轉頭就又聽見一樁滅族之仇。
燒山,滅族,看似不想乾,卻又有幾分相似的利落殘忍。
方纔在蓮花洞她隻說了經過,但未將此猜測說出口。
寥寥數語間,哪吒神色未變,身形卻已繃緊欲起,又被雲皎壓住手,將他重新按回榻上。
她依舊看著他,這下反而笑笑,“如此看來,反倒不像天庭所為了。”
哪吒側眸看她,眼底的鬱氣漸漸顯現,即便不是天庭指使,他並未反上天庭,明麵上是奉佛門之約才下界。
他仍是神仙。
而所有神仙都清楚,雲皎是他的妻子。
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皆在天上觀望,無人向他的妻子伸出援手。
他們在縱容這一切發生。
哪吒意圖去討要個說法,雲皎卻又道:“天庭如此直接派人害我,若你知曉,便是如今這般,定會上天鬨上一通。你明白,我亦明白,天庭如何會不明白呢?”
縱容此事發生,天庭並無好處。
因為哪吒並不是個好惹的神仙,甚至在一眾人看來——
是個極其蠻不講理的殺神。
換了個一具蓮花仙身都能三番五次暴打李靖,誰惹了他,他這般無情無慾之人,隻會讓對方有等同的下場。
上回她在天庭跟著猴哥聽八卦就聽到了,大家都覺得惹哪吒還不如惹玉皇大帝。
至少玉皇大帝他講理啊。
“嗯。”眼下,哪吒應了她。
但顯然隻是應了聲,心思一點冇放在她說的話上,反而道:“夫人在此安心等我,明日我便會歸來。”
雲皎就知道!她語氣揚高了些,“不許去,我的話也不聽了?”
兩人目光交織,僵持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哪吒偃旗息鼓。
“那夫人以為,是……?”
兩人對視一眼,便心照不宣。
除卻天庭,那便是佛門。
但此時也隻是猜測。
“此事待去過東海再說。”她一錘定音,“方纔在雲間,我已與龍女傳信。”
本來確是想與敖烈直接說的,但敖烈看上去不大聰明的樣子。
哪吒凝視她片刻,未再多言,倏然卻翻身上榻,將她擁在懷中。
雲皎很快便察覺到蓮花香鋪天蓋地而來,暈乎間,像是縱容,又有幾分警惕,顧慮他再度失控。
可他隻是執起她的手,指尖輕輕壓住她腕上經脈。
他問她:“為夫今日的話,夫人可聽進去了?”
“什麼話?”雲皎微怔。
哪吒輕歎一聲,俯身吻上她的唇,靈力也隨之渡去她身上,這次不是單純的渡靈氣,而是將靈力細緻地灌入她腕上經脈,探查她的傷勢是否真的痊癒。
但火熱的靈力對雲皎而言仍不算受用,酥麻感頓時竄上脊骨。
好在靈氣不會傷人,雲皎也已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夫妻之間,福難同當。
她冇有抗拒,叫他知曉她的傷勢好全,也好叫他安下心少折騰。
也是瞎操心,雲皎想,她又死不了。
哪吒察覺到她緊繃腰肢,又輕捏了一把她腰側的軟肉,低聲道:“皎皎,放鬆些。”
“你彆講這種話。”雲皎回過神來後,麵頰微熱。
他的靈力彷彿在溫水煮青蛙,並未多蠻橫,但越是小心翼翼,不適感越是延長。
兩人還幾乎緊密相貼著,手腳纏在一處,他冰涼的髮絲掃過她耳際,冷與熱的感受一同交織攀升。
此等奇怪的境況下,他的話也難免變得奇怪起來,畢竟往日情事中,他就愛說這種。
可哪吒聞言,反而輕笑起來。
“夫人與起初不同了。”
“何處不同?”
“如今三兩句撩撥,便會自己想入非非了。”
“……閉嘴吧你!”
雲皎被他壓住手腳,兩人陷在錦被中折騰好一會兒,她又反應過來,“好啊,你是故意這麼說——”
他已經耍賴般親了上來,未儘的話語被封緘在熾熱的吻中。
*
翌日清晨,熹微初露,雲皎推開門,便遇上了特在此等候的小白鼠。
白玉特來辭行,說要回陷空山去。
今日他特意化作人形,一襲白衫,寂寥素淨,忽地顯出幾分送喪的淒清效果。
雲皎負手而立,哪吒從她身後緩步走出,目光也落在白玉身上。
她打量白玉一瞬,便問:“薯條,你想好了?”
這是起初雲皎好玩似地給他取的名兒,但平日裡很少這般喚他。
眼下,雲皎如此喚他,彷彿是想問問他:當真要因為神佛誡言,便要拋卻安逸的生活,背上自己的宿命?
白玉難免一怔,旋即低下頭:“……我想好了。”
“我告訴過你,她已轉世。”雲皎緊盯著他,“你又要以何等方式讓她重新回來?強行剝離她的魂魄,強行催醒她前世的苦痛記憶,再將她塞進一具新的肉.身?我不會允許。”
他不認同她讓白菰轉世的做法,那他還能如何做?
無非她說的如此。
可業債是前世的因果,白菰已是新生,是從身至魂的新生。
雲皎確然不明白,為何還要讓前世的白菰再困住新生的白菰?
洞府內冇有晨光,唯有夜明珠與燭火搖曳的光亮,將幾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明明滅滅,似各異的心境,誰也無法看穿誰。
白玉無意再與雲皎爭辯,何況本有觀音的告誡。
他喉結輕滾,隻艱澀道:“從前我一心在靈山修行,與無數長生不老的佛僧朝夕相處,我以為這便是相伴,卻也因而從不懂得失去的痛苦。”
“這是我第一次…嚐到生離死彆的滋味。”
“……我放不下。”
他坦然承認,他的確是被困住了。
或許旁人聽來可笑,隻有他自己明白頭一回麵對離彆是一種怎樣的震撼,怎樣的無法釋懷,怎樣的深陷執念。
他隻是想要自己的好友回來,完完整整地回來。
卻也因此,他從一隻懵懂不知事的小白鼠,變成如今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西行一路是取經人的劫,或許也是眾生的劫,雲皎如是想。
這“眾生”二字,雲皎並不妄自居高,心知也包括她自己。
——以及她的夫君,哪吒。
每個人都在渡自己的劫,掙紮於那些藏在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與癡妄之中。
她又凝視了白玉片刻,終究道:“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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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