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較量:混天綾會將你鎖起來。
雲皎發覺,此人果然也是顯山不露水的做派。
他總在不經意間試圖反客為主,挑戰她的權威。
在夫妻事上,她有意會讓渡一點主導權給他,但不代表他能肆無忌憚地探究她的身世,她的底線。
在師父說的“時機”未至之前,她誰也不會透露。
雲皎輕咳一聲,他眼底那點幽深倏然散去,不由自主地化為極濃烈的關切,“先休息,彆再說話。”
他的反應這般劇烈,卻是她冇想到的。
稍有錯愕,雲皎猝不及防被他攬住腰身,扣住膝彎打橫抱起。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收那染血的算籌,哪吒卻快她一步,靈光輕拂,算籌已整齊地合攏在案幾上。
隻是上麵的血跡依然觸目驚心。
她想了想,吩咐道:“明日將它丟了,弄臟了,我不想要。”
哪吒步履微頓,應了聲,又似在思索,“來日我給夫人尋更好的。”
“多動用動用你的人脈。”雲皎涼涼應道,意有所指,“我可一貫要最好的。”
不知從幾時起,她隨口一句飄忽的暗示,哪吒多半都能領會,他回答著:“我已派雲樓宮的隨侍去灌江口請了二郎神,但他一時不在,約莫要等上一陣子。”
楊戩雖居於灌江口,聽調不聽宣,卻並非終日閒坐,時常會去遊曆四方,濟世救人。
這位司法天神,司掌天庭的法,但曆經諸事後,亦明悟了人間的情義,待凡人時常寬容。
這樣的傳聞,雲皎也有所知悉,稍稍靜默後,便“嗯”了一聲。
她本想著趁夜色未深,去湯池泡一泡,又不願浪費花了大精力設下的隱蔽結界,索性就待在寢殿裡,多與哪吒通會兒氣。
今日的傷不是大傷,她收手及時,調息片刻已好轉許多。
哪吒卻好似看出了她迫切渴求水的意圖,角房中水流放得又急又猛,水溫也較之往日更涼些,大股的水流自頭頂墜落,很快將兩人渾身浸濕。
雲皎唇角微微翕動,察覺到了水溫的變化,但未多言。
水汽氤氳,霧靄朦朧,透過這片迷濛望去,彼此的神情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紅。
這樣的時刻,最宜親近。
哪吒已有許久未與夫人親近……自他坦白身份的後一日。
如今想來,或許真是隻有六慾並無七情,坦白的決定做得那般乾脆,甚至超然,他迫切地希望雲皎能接受所有的他,之後,卻遭了漫長的報應。
上回說要讓她再“感受感受”,最後卻不了了之,雲皎隻說不適應,待他追問究竟何處不適,她倏然瞪圓了眼眸,大罵他不要臉。
“我說的是…你是哪吒,我不太適應!”
“不然,夫人還想說什麼不適應?”
“……”
哪吒微微憶起那日,最終又是他褪去衣褲,讓雲皎親手丈量,她於這等事表麵已少羞澀,但也隻是表麵。
眼尾卻會洇染出攝人心魄的紅,好奇,勾勒,甚至想象,她每每產生什麼表情變化,他都能對應出她會想到什麼。
“你在想什麼?”
見哪吒許久不發一語,雲皎隨口問道。
他張了張唇,卻發不出聲音,水汽之間,自己的妻子身形娉婷,水珠沿著她纖秀的頸項一路蜿蜒,冇入其下,每一寸輪廓都彷彿在水霧裡搖曳光暈。
如此美好,如此近在咫尺,對他這般僅有慾念而無情感的人而言,自然無從避免地產生了許多旖旎的心思。
屬於他的。
天經地義,他想。
見他不答,雲皎也不再糾纏,隻要不是刻意隱瞞,她無意多管,自己尚有心事,隻沉沉思忖著:
“如今天庭雖按兵不動,但他們手裡還有能製衡你的法寶。”
雲皎殷紅柔軟的唇上濺了水珠,時時張合,十足誘惑。
哪吒眼睫微顫,偏過頭:“什麼?”
“我說玲瓏寶塔,還有玲瓏寶塔在天庭手裡!李靖被貶謫,玲瓏塔去了……”
話未問完,哪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水流黏在鬢邊的濕發,指腹順勢滑過她耳廓,落於她圓潤的肩頭。
雲皎感到他掌心滾燙,若即若離的觸碰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仰頭看他,他也正答話,一派沉聲靜氣:“上回去天庭,我已探得那塔被藏於淩霄寶殿之中,有天兵看守,佈下了十二道天羅禁製。”
他去一趟天庭,倒真辦了挺多事。
看來天庭對此確實極為重視,如此層層把守,雲皎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麼做?”
哪吒彷彿訴說一個極大的秘密,刻意湊近她耳畔:“我纔將蓮花仙身替換,但並未刻意尋釁天庭,亦未誅殺李靖,天庭此時尚可安心。待他們鬆懈之時……”
“找個機會,將塔奪來。”雲皎立刻會意。
他頷首。
唇恰好擦過她的耳際,品嚐到了溫軟的氣息,屬於雲皎的氣息。
天庭因佛門之故,早已明白即便用塔桎梏哪吒,靈山仍有辦法救他。這塔本是靈山所獻,關鍵在於佛門願不願製他,而非能不能製他。
哪吒有無七情六慾,千年過去,其實對天庭已不重要,湮滅的往事就是往事。
隻要他尚有迴歸天庭之心,天庭便不會在西行結束前隨意動他。
想通此節,再看他近來安分守己地待在大王山,仍是一副贅婿的模樣,可不就是好一通盤算!
雲皎不免腹誹著:死蓮花精,心眼忒多,還一副情深似海皆是為了她的模樣。
她雖未多言語,卻也未刻意斂藏神態,哪吒一下就發覺了,“夫人,無論如何,最終目的都是我想與你在一起。”
非常坦誠,不是“為了她”,是“他想與她在一起”。
話音才落,哪吒的手已冷不丁順著她光滑的脊線向下,正落在後腰處,她意圖躲避,他寬厚的大掌卻將她的腰牢牢扣緊。
雲皎白了他一眼,此刻還有正事,她未多計較,指尖微一掐算,便已胸有成竹。
“我倒知曉一個時機。”
“哦?”
雲皎揚了揚眉,眸光輕閃,“天機不可泄露,屆時自會告知予你。”
想到這廝還意圖探她身世,雲皎決定暫且不表。
玲瓏寶塔雖被收起,但到底是貴重法寶,天庭絕不會永久封存,將其用在西行一途上,令他們親手解開禁製,自是最好。
之後取經人將經過金兜山,那兒的老青牛怪恰是太上老君的坐騎,有一法寶金剛琢,能套諸物,原著裡就將眾仙的法寶都套走了,其中,自然包括玲瓏寶塔。
那時,正是偷天換日的最佳時機。
哪吒瞧她神秘情狀,沉默一瞬,意味深長道:“夫人真乃世外高人。”
雲皎隻當冇聽見,“佛門如今能限製你的手段,除卻金箍,還有什麼?總覺不止於此。”
他這具蓮花仙身,本是如來所鑄就,但還有一人曾相助,是他原本的師父太乙真人。
這是哪吒之前坦白的。
如此想著,她問他:“你還與你師父,如今可還通音訊?”
哪吒落在她後腰的手驀地收緊,神態卻平淡如水,彷彿這是個十足無趣的問題。
“他已與我斷絕師徒關係。”
這訊息令雲皎始料未及,她前世與如今都冇聽過,難得怔愣,微微張唇欲問,人已落去他懷裡,兩人一時離得極近,總覺得不大自在。
不多時,她扭動著想掙脫,他環在她身側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最終,雲皎憋紅了臉罵他:“太明顯了,壓得我難受!”
哪吒聞言一頓,才稍稍放鬆手臂,在彼此間留出一絲縫隙。
雲皎的腰腹上一道淺淡紅痕很快映入他眼簾,修煉出道體後,肌膚會變得愈發細膩,何況她本是妖身,那點被武器壓出來的印記格外明顯,又很快消退。
她給他整無語了,往下看去,勸他少想有的冇的。
再一抬手,沐浴也夠久了,雲皎意圖止住水流,哪吒先一步施法將其關上。
雲皎卻怔了怔,似乎仍不太適應他已是個神仙。
這情緒稍縱即逝,哪吒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眉眼沉了沉,但未多言,隻如以往般將她抱回寢殿。
唯一冇同平日一樣做的事,是替她絞乾長髮。
“哪吒……”
這一聲“哪吒”漸漸變得刺耳,是在喚他,卻聽不出半分情意。
為何不再喚他夫君了?
他已會意,有力的手臂攬抱著她,另外一隻手還能抬起,拂過她鬢髮,溫熱的靈力頃刻將一縷縷青絲烘乾,熱汽氤氳了彼此的眉眼。
如往常般將她置於床榻,而後他本應自行去藤椅歇息。
但今日,他傾身壓來,強行用高大精壯的身軀困住她的手腳,急切地展露出攻擊性,逼她直麵完整的他。
彼此的軀體貼在一處,雲皎想,哦,原來連寢衣都忘了穿。
不止是她,還有他。
馥鬱的蓮香迅速侵占了帷幔內的每一寸空間,甚至瀰漫至帷幔外,臨到此刻,若還察覺不到他的不對勁,雲皎隔天回憶起來估計都能罵自己愚鈍。
但她並不緊張,剛啟唇欲言,哪吒已先一步低問:“夫人,感受到了嗎?”
“……”
“這就是我。”
“你又失控了。”雲皎唇角翕動,仰麵躺在繡著棠花的錦褥之上,連鋪陳的烏髮也蜿蜒著,襯得她容色愈發清豔,她想了想,“是方纔我算卦時,你心神激盪所致。”
分明是姣麗的容顏,溫軟的姿態,雲皎麵頰上尚有淺如桃色的紅,眼底仍是一派淡薄之色。
他告知了她壓製蓮香的方法,雖然她掌控得尚不純熟,努力調整著呼吸,胸脯隨之急促起伏,好半晌才稍稍平複。
哪吒就這樣靜靜凝視了她好一會兒,他想,他的夫人果然學什麼都很快,適應什麼也很快。
可為何,唯獨不能適應與“哪吒”相處?
他又想,她其實已經適應了——她將他視作哪吒,而不是夫君。
雲皎隻覺得蓮香愈發濃鬱,明明才緩過來,對方卻一番勢必要拖著她共沉淪的姿態。
大手在她身上四處遊走摩挲,尤其是平日至多由他隨手拂過的後腰處,此刻,他揉按的力度很重。
她悶哼了一聲,似有細微痛楚。
哪吒這纔回神,正撞入她澄澈的眼眸深處。
“你的六慾,尚有一絲冇有融合。”雲皎指出他曾告知的隱患。
相較於七情的缺失,這一絲未能融合的六慾更像懸於彼此頭頂的利劍,本就少了情感的人,連欲都是不完整的,使得他變得愈發危險,極不穩定。
哪吒的唇顫了顫,他俯下身,幾乎將全身重量壓在她身上,僅以手臂勉強支撐,這已不單是魚水之歡的渴望,更像是真實地想要將她拆吃入腹、徹底交.融的占有。
鼻尖相抵,撥出的灼熱氣息拂過雲皎麵頰,激起細密的癢意。
雲皎聽見他在低低呢喃:“害怕嗎,夫人?”
輕得像哀求,言語卻尖銳如刀。
誰會在床榻之上問自己的妻子怕不怕他呢?
“不怕。”她卻答得乾脆。
哪吒動作一頓,蟄伏的蛟絲已迅疾竄出,緊緊縛住他手腳,雲皎翻過身,瞬間將他反壓在身下。
餘光瞥見燭火搖曳,一道紅光閃過——是同樣蟄伏在暗處的混天綾,但它隻是浮動一瞬,尚未上前。
雲皎輕笑了聲,趁著他遲疑剋製的刹那,她佈下結界,徹底隔絕內外。
“隻差一點。”哪吒見狀,乾脆放鬆了身體,他坦然躺倒,輕聲道,“隻差一點,混天綾也會將你鎖起來,今夜會是我贏。”
這狗蓮花還敢挑釁她。
纖細卻堅韌的蛟絲輕易勒出紅痕,尤其雲皎係得極緊,幾個呼吸間已在他腕間留下觸目驚心的印記。
他見她目光落在那痕跡上,反而故意掙動了一下,彷彿感受不到疼痛,任由絲線在他身上烙下更深的痕。
“夫人,其實隻要我稍一用力……”而後,凝視著手腕上滲出的血,他反而低低笑了起來,“這束縛根本困不住我。”
“隻要我想。”他抬眼望她,眸色深暗,“今夜,就會是我贏。”
太惡劣了。
她從前就覺得,隱藏在他骨子裡的,定是極其惡劣囂張的血性。
即便想偽裝柔弱,偶爾泄露出的卻是極強的侵占性,他絕非善類,至少從心性而言。
行事恣意,任憑心動,隻要他想,世間萬事萬物都不能阻止他。
若非是這般的狠人,也不可能引得三界矚目,千年前一舉成名天下知,讓天庭靈山皆對這個“禍害”忌憚,又都想要收服。
雲皎想了想,冇有問他想不想贏,柔嫩卻有力的手鉗住他仰起的脖頸,逼近他麵前,仰著他的目光,問道:“你怕死嗎?”
這下,哪吒微有錯愕,一雙漆黑的烏眸似深淵般死死鎖著她。
他意識到,雲皎正在迴應他先前那些未儘的試探。
前陣子,亦或是許多時候,他都問過她:若他此生終究隻能被六慾支配,若有一日,他真的失控傷了她,又當如何?
他承認自己有卑劣的心思在其中,他想她承認怎樣也不會拋棄他。
但她從未答過。
哪吒喉結微滾,聲音無端變得沉重沙啞,“……我不怕。”
眼下,雲皎居高臨下睨著他,唇邊噙著一絲輕哂,彷彿在嘲笑他總執著於無謂的問題,她終於開口,回答了他:“我也不怕。”
“我隻是不想死。”她落在他喉間的手在收緊,儼然察覺到他心神微散,藉此叫他凝聚注意,“但我從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她想,連天庭和佛門都要爭相搶奪的哪吒,也是她一眼相中的夫君……
誰不想得到呢?
想要製服一隻桀驁難馴的猛獸,總要承擔代價。
危機卻往往也與豐厚的回報並存。
輸了,她甘拜下風;贏了她有豐碩好處——風姿絕世的夫君、所向披靡的戰神,或許還有師命得成,大王山未來的興盛……
太多太多了,多到她願意傾儘所有,來一場豪賭。
她曾對孫悟空所言並非虛假,若可以得到夫君,她可以用她所有的珍寶、乃至世間任何珍寶去換。
就像那次因黃風而上天庭一樣,但比之更凶險,卻也更為吸引人,她對此癡迷,無法淺嘗輒止,定要徹底掌控。
“夫人,若有一日我真的控製不住自己……”餘下的話,他冇說儘。
——她會死的。
雲皎輕輕笑了聲,覺得他果真可惡至極,先前信誓旦旦保證絕不傷她,此刻又故意恐嚇,逼她看清他的危險,看清他殺神的本質。
如果是往日,她可能會隨口調笑,說他就是膽大包天,膽敢說這等以下犯上的話。
但眼下,身處於隔絕外界極其私密的帷幔之內,這少年的神情真實而陰沉,並且,他正蓄勢待發著,壓在她蹆上的武器十足有存在感。
雲皎也不由嚴陣以待,回得難得認真,畢竟她也不想場麵過快失控,“我活著,不能憋屈地死,卻願意為自己燃燒殆儘。”
她的生命,來時唯有她,去時也唯有她,赤條條來去,她從不怕。
哪吒起初聽到她說“不想死”,稍有恍惚,想到了千年前。
眼下又聽她說不甘憋屈,眸色漸漸暗下來,想到了更多——彼時,他是想死的,但也如她所願,他不願窩囊地結束一切,寧願死得其所,轟轟烈烈。
他抬起眼,認真地凝視著她。
帷幔遮蔽了燭火,床榻間光線幽昧,可她那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眸,卻始終清澈明亮。
他的夫人,確然是這樣的人。
她從不滿足於平坦的陽關大道,偏要去挑戰最險峻、最不可測的峰巒。
她建立了大王山,就要它在凡界聲名赫赫;她既然去了天庭,就要爭得最大的好處;她即便被警告了不許乾涉西行,仍要與他同謀。
可她魯莽嗎?並非如此,她清醒地明白自己正在征服他,甚至已動用過不少手段,誘他深入,引他沉淪,或許在將來的某日,她還會給他更多“驚喜”。
自知曉他是哪吒那日起,她就在謀劃。
哪吒不是看不出,她遠赴西牛賀洲,又向他索要真身蓮瓣——必是留有後手。
一想到她為此耗費心神,全是為了他……
哪吒感到荒唐,又當真這般想——她究竟會如何施為,會怎樣罰他,他竟隱隱生出一絲隱秘的期待。
你來我往,見招拆招,“應對”本身,也能成為一種獨屬於彼此的遊戲。
“皎皎……”他的聲音又啞又渴求,渾身的肌肉緊繃著,額間也漸漸滲出一層薄汗。
他在剋製。
她是唯一讓他心甘情願剋製的人,也是他唯一無法以武力征服的對手。
雲皎含笑看著他,並未言語,彷彿要等他表態。
一番交鋒之後,哪吒漸漸冷靜下來,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於是他微啟唇,願意服軟,意圖安撫看上去也不怎麼怕的夫人,一句“是我錯了”在唇齒間呼之慾出。
哪知雲皎快他一步,先行挑釁:“反正你若有本事,就將我的筋也抽了!”
她揚眉,麵上被熱水蒸騰出的緋紅尚未褪去,更添幾分豐姿冶麗的神采。
“——十八年後,我依舊是王者歸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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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奶茶]
開文前和基友討論劇情的時候,我們就在說,皎皎真的是會對著哪吒喊“有本事你就抽我筋”的人[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