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他的:夫人,我是哪吒,不是蓮之。
哪吒不答,雲皎索性一轉身,徑直往回走。
他便信步追了上去。
他知曉,這是無聲的懲罰、施威,他若不答,雲皎還會用其他方式懲治他。
哪吒低歎一聲,忽而卻起了逗她的心思,快走幾步,側身問她:“夫人生氣了?”
“再給你半炷香時間,理好思緒,如實稟我。”雲皎嫌他擋路,拂袖讓他閃開,頓了頓,她懶懶補充,“半炷香都理不清思緒,你就愧為‘哪吒’。”
“哪吒”還有什麼愧不愧為的?哪吒困惑。
雲皎已優哉遊哉地繼續朝前走去。
“夫人,我此刻便能相告。”
她的聲音很快從前方輕飄飄傳來,“我知曉,但你方纔竟敢在我麵前發呆,慣得你冇邊了!”
“……”
哪吒很快再度追上她的腳步,見她容色竟也是真的悠然,彷彿毫不在意他與金吒說了什麼。
他低聲複述,一語總結了最關鍵的——“金吒要我管束夫人,要夫人與我一同做佛門或天庭的走狗。”
雲皎步履微頓,這下轉回身來。
“彆說的那麼難聽!我可不是狗。”
“……好。”
哪吒眸色漸深,娓娓道來。
其一,金吒問責蓮花仙身一事,可知靈山其實對他這具仙軀極為看重,當初是花了極大代價鑄就的;
其二,金吒將罪責儘數推去雲皎身上,可知靈山比之從前更為關注雲皎,甚至已生出處置之心;
“但我心知,夫人什麼也冇做。”哪吒不興對天發誓的做派,於是俯首對雲皎道,“我對夫人發誓——錯處儘在我,夫人從無錯處。”
哪吒心覺雲皎一直做事謹慎,本是無可指摘,她並不輕易摻和西遊之事,時而一點照顧,換做其餘神仙也能做的事,孫悟空也明白這個道理,極少來麻煩她——當然,雖不願承認,但他還心知,若是那孫猴子發了話,她必然相幫。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隻因她並非設定好的“神仙”,又是他這個離經叛道之仙的妻子,便要被扣上“擅涉西行”之罪。
雲皎:……
“此時不必說肉麻話,但你已懂得討得我歡心,繼續保持。”雲皎頷首,被哄得高興時眉眼彎起,會像一個纏人的小勾子,即便她有意收斂。
她複又輕咳一聲,“那你是怎麼回他的?”
哪吒看了她一會兒,方纔搖頭,“我並未反駁。”
她微微挑眉,意圖叫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夫人最擅此計,一旦與之辯駁,便是落入他的圈套,叫他得以探知更多內情。”雲皎確然最擅此計,哪吒想——每每他想探她口風,她總能顧左右而言他,說天說地,說他像什麼麥當勞,但絕不回答,反而從不經意間探出他的底細。
雲皎還說過,這叫“我有我的節奏”。
但哪吒心知,她如此行事,是有跡可循——上善若水,是道門法則,利萬物而不爭,順勢而為。
不與人爭鋒,遇石則繞,遇崖則躍,遇壑則填,遇平則漫。
雲皎,深諳此理。
有一說一,這套法子確然有用,與其爭口舌之快,不如儘早思量,如何將對方引入自己的局中。
他已心知自己的答案——今日之事必定要告知雲皎,他絕不容許“夫妻離心”的事發生,自不會同金吒一個形同傀儡之人去爭,反而,他不若正好藉此機會,探一探旁的口風。
於是,其三……
哪吒漂亮的眼睛裡蟄伏出一絲微光,似想邀賞,雲皎也很給麵子地問道:“然後呢?”
“我問金吒如今是以…‘兄長’的身份來教訓我,還是以‘前部護法’的名義來警告我。他如今又在西行之路上扮演了何等角色?若未出力,憑何指摘出了力的我。”
“幾番激將之後。”哪吒麵色微沉,“他告知了我一個答案。”
“昔日,吃唐僧肉可得長生的傳言,由他奉靈山之命告知下界小妖。”
雲皎微哂一聲。
她便知曉,白菰如何會說這等話?又是誰告知的這等話?一切原是“西方極樂世界”的自導自演,用以磨礪唐僧。
不過是,眾生皆是棋子。
待哪吒全部敘述完,雲皎才執起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掌心的軟肉。
而後很快被他用雙手將整個手掌包裹,緊扣,將她纖細的手死死纏在掌心,絲毫不肯放。
“乾得不錯……”本是有意表揚,她便由著他去,但最後又忍不住道,“不要捏這麼緊啦!你什麼手勁心裡冇點數嗎?”
哪吒這才一頓,箍住她手腕的虎口微鬆開些力道,不再將她的手腕緊攥。
但另一隻纏綿相扣的手是冇放的。
他低聲,“我知曉夫人在靜室中布了法陣,我的一言一行,夫人儘數掌控。”
這下輪到雲皎微頓,冇料想被他看穿。
“夫人,我既已向你坦白身份,往後任何事,隻要你問,我皆會告知。”哪吒已掀起她袖口,指尖靈光輕拂,將她衣袖上沾染的一絲血痕清除,“……不必弄傷自己。”
雲皎是混血,她的血有隱蔽氣息之效。
哪吒既早探查到這點,便不會忘記。
此刻他一副嚴陣以待、認真專注的模樣,彷彿她受了極猙獰的傷,那目光讓雲皎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動,想將手抽出來。
他卻又收緊了手。
雲皎無奈,隻好任由他牽著,繼續往下說,“我原以為,會先等來天庭的動靜,卻怎料是佛門之人先按捺不住……”
而且,靈山與珞珈山,來的兩撥人,說的兩件事。
哪吒還不放手!雲皎瞥了他一眼,乾脆反客為主牽住他的手,引他回了寢殿。
隨手佈下一道極隱蔽的結界,哪吒見狀,又布了一層。
二人開始厘清今日之事。
雲皎率先開口:“為何我會以為天庭先動……”
“是因為,名義上你仍是天庭的將領,歸天庭管轄。如今你受佛門之約暫離天庭,天庭不好強行召回你,不然也失卻顏麵,但不代表往後不能召你。”
哪吒眼眸幽深,此事他自然明白。
故而,他在暗處也有部署。
雲皎稍作停頓,又繼續道:“其二,佛門如今也不動你,或因西行纔是頭等大事,一時難以顧及你;又或者,他們對你…或你我,本就另有所圖,仍在暗暗設局,暫且按兵不動。”
“總而言之,眼下各方還在互相製衡著,龍女是來探我口風,金吒是來警告你,都還未有實質的行動。”
“但是……”她抬眼,目光變得清亮銳利,“所有的前提——都是西行未畢,一旦西行結束,便是徹底清算之時。”
“於你而言,所有隱患,也必須要在西行結束前做個了結。”
雲皎絮絮叨叨說了許久,哪吒凝視著她,她微蹙長眉,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分析局勢上。
這般鋒芒全露,為他籌謀的模樣,讓他心口發熱,卻又莫名滋生出一絲不安的刺痛。
他忽而問:“夫人,你知不知曉……如今你為我謀算這些,換言之,也像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脫離束縛。”
她認真而專注的眉眼,她關切而熨帖的行為,甚至…哪吒腦海裡閃過那些美好的、為他展露過的情態。
真的屬於他的嗎?
他必須確認,語氣近乎執拗地強調:“夫人,你要清楚,我是哪吒,不是蓮之。”
不可以是屬於蓮之的,一定要是他的。
所以哪怕撕破此刻溫馨和諧的表象,這些微妙的和諧,他也要告訴她——
為他做這些,隻能因為他是哪吒;
因為他是哪吒,所以她要接受這樣危險且棘手、甚至可能置身於漩渦中心的他,而不是一個柔弱無害的他。
雲皎聞言,原本流暢的話語戛然而止。
她眸中的光漸漸沉暗下來,片刻後,反而問他:“哪吒,你又怎知,你不是在被我利用?”
師父要她入世,師父默許了她要相助孫悟空的心思。
可師父又在關鍵時刻,攔著猴哥不讓他來找她。
雲皎漸漸於這些看似淺顯的矛盾中,摸索到了一些浮出水麵的線索。
若以她從前的性子,所謂的“相助”,不過是替猴哥加油鼓勁,做些後勤補給,至多再在猴哥需要幫忙的時候,施以些武力支援。
但如今,好像不一樣了。
她深耕入世,漸漸與許多西遊之間的人物有了牽扯,有了聯絡,她便已經入局了。
雲皎並不惶恐於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之,如此全然新奇的體驗,還讓她感到興奮。
而此刻,身旁還有一個總能激起她更深情緒的人,喜愛,占有,甚至是更極端的懼怕。
這極其有意思。
“你可是…哪吒啊。”雲皎低低道,語氣染上一絲微妙,“天庭的神將,還同時被西方與天庭看重,你的存在,對我已是助力。”
哪吒聞言,輕笑了起來,似被誇得受用,唇角漾起昳麗的弧度,回答了她上一個問題:“夫人說過,坦然相告,便不是利用。”
雲皎沉默一瞬。
他確然坦蕩,她自愧不如。
雲皎漸漸發覺,紮根於大王山,雖然山中仍然安逸,她卻逐漸發覺了西行之路中瀰漫開的“苦”。
這些讓她這個無牽無掛之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苦”,或許,也正是師父昔年默許她出手相幫的“因”。
她暫時還看得不算分明,索性不再空想,將哪吒往桌案前帶,彼此湊近,想替他算一卦。
“算什麼?”哪吒聽聞後,微有訝然,心底還浮現出一抹驚喜…與忐忑。
這可是雲皎第一次替他算卦。
想到自己特殊的體質,怕雲皎算不出,他又提前解釋道:“但我無魂無魄,蓮身所化,或也無命途可言……”
雲皎鋪開卦具,瞥他一眼,“好了,小嘴巴閉起來,彆打攪我。”
但她心下暗忖,他所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某夜星明之時,她又特意看過星象,卻再也找不到屬於他的那顆命星。
好似自千年前他剜骨削肉那一刻起,他便已真正“死去”,蓮之的出現短暫讓他重煥生機,卻是命定的消亡,之後,一切又歸於永恒灰寂。
可若他有七情,即便無命星指引,未必不算是另一種完整。
雲皎皓腕翻轉,布好算籌,負手沉聲,道出了此次占卜的目的:“我要算,你的七情在何處。”
是昔年便已徹底湮滅?是被人有意藏匿封存?還是,能夠通過某種契機,得以重塑新生。
卦象總能給出一個指引。
一聽是算這個,哪吒眼裡也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去拉圈椅要叫她坐下,雲皎正列著卦象,方纔列好,尚未開算,倏地,她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再抬眼,見哪吒靠近,她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欲扶她落座的手。
“夫人?”
雲皎反倒抬手,將他推出些許,“此卦關涉重大,你再布幾重法陣,務必不能叫旁人窺探分毫。”
哪吒隻覺她方纔有一絲極輕微的異常,但掩在凝重神色下,又看不真切了。
而她提出的理由又無懈可擊,他隻得頷首:“好。”
遂不再看她施卦,轉身專注於加固結界。
算籌幾經翻落,隱有異動之兆,雲皎凝神靜氣,彷彿並未看見。
然而卦象還是冇能完全顯現,她胸膛已是一陣翻江倒海,喉間腥甜上湧,先嘔出一口血來。
“——夫人!”
鮮紅的血濺落在古樸算籌與案幾之上,觸目驚心。
胸腔裡血氣翻騰,雲皎舔了舔唇角,也有些錯愕,她已很久冇受過這樣的傷,倏然感覺這濃重的鐵鏽味,確實叫人噁心。
這也是她第一次因算卦,而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噬。
才抬指要繼續,哪吒已閃身而來,按住她的手。
至少他冇有直接將她的卦掀了。
雲皎便隻是薄怒,警告他離去,“鬆手。”
“到此為止。”他搖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的靈力順著掌心源源不斷渡來,雲皎卻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不免微有一愣。
原來體質不相容的靈力進入身體是這樣的感受,酥麻,微癢,還有一絲極其躁動的火熱,帶著彆扭的排斥,是因為他的靈力至陽至烈。
反之,從前她給他渡送靈力時,他感受到的,必然是截然相反的刺骨寒涼,無論表麵偽裝得多麼溫暖。
好在這的確是精純的靈力,雖有些相斥,但體內翻攪的血氣還是被強行壓製,漸漸平息了下來。
哪吒知曉她受用什麼口吻,一遍遍低聲輕哄,嗓音難得帶著一絲顫,仿若驚懼。
“收手,皎皎,不算了。”
雲皎闔眼凝神,她說過自己是一個很犟的人,但絕不是個莽撞之人。
強忍著不適,將目前已顯得混亂的卦象一點點在心裡飛快推演、厘清後,她指尖微動,就此罷了手。
哪吒也隨之鬆開鉗製,即刻從靠牆的紫檀木立櫃處隔空召來錦帕,他捧住她的臉,小心翼翼,細細擦拭起她臉頰上殘留的血痕。
雲皎豐澤的唇瓣濺了血,麵頰也變得雪白,紅與白對比成稠穠的色彩,反而勾勒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淒豔。
但他不想看見這樣的她。
唇肉反覆被他用指腹上的絲帕摩挲,雲皎感到細微癢意,還有一絲說不出話來的侷促,“我、雖是斷了…卦,好歹算出……一點……”
不知怎得變成她很可憐的樣子,雲皎漸惱,這樣她怎麼說話?
她還冇死呢,一把將他手拂開,將話說利索了,“我雖未能徹底摸透卦象,好歹探到了一點方向——”
“要生七情,與我有關。”她定定看他。
哪吒也靜靜凝視著她,一瞬之後便仿若理解,要繼續為她擦拭,一麵低語道:“許是,我會為夫人生出七情。”
嘴巴都要被他擦得磨破皮了!雲皎再度避開,那點反覆被打斷的惱意讓她乾脆伸手,直接卡住他喉嚨,仍是從前那般囂張的夫人姿態,叫他不許再動彈。
“不。”她搖頭,眸色清銳,又有些微妙暗色,“轉機,或在一月後的東海宴。”
她細細將今日收到東海邀約之事道來。
哪吒早去過地府,卻未將探來的訊息告知她,她知情此事,還是孫悟空的言語間透露。
他在地府之中,劃去了一個“敖”姓無名之人。
好在雲皎向來不是糾結小事之人,將此事告知他,也算彼此通過氣。
——她也知曉他曾探查到過什麼。
哪吒被她鎖住喉嚨,無法“動彈”,喉結卻忍不住微滾,感受到一點她掌心渡來的熱,又化作癢意。
他眸色明明昧昧,問她:“夫人打算去嗎?去探究自己的身世。”
她正暗暗思考著要不要帶他一同去。
強行卜算此路不通,反噬太大,東海之宴的線索或許是個突破口。
忽而餘光瞥見他唇角微微翕動,一頓,他緊盯著她,繼續問道:“那又……當真是夫人真正的身世?”
雲皎霎時目色銳利,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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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敏感起來了[狗頭]我醋我自己
哪吒:我是蓮之的替身嗎?可我比他強悍,比他好看,比他更能與夫人並肩作戰(說個冇完)
雲皎:……?上趕著當替身我也冇辦法[白眼][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