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是壞:由你,親手誅之。
後幾日,雲皎帶著哪吒去往他之後的“工作地”——大王山的超大演武場。
雲皎對自己的此等安排,非常滿意。
雖已開春,寒風仍凜,但需要忙碌的人不再是她,而是哪吒。
風捲過空曠的高台,吹起她頰邊碎髮,一方矮幾,一盞熱茶,雲皎斜倚在鋪著厚軟錦褥的藤椅上,愜意到眯起眼,身旁還泡了熱茶。
誤雪同她說這茶是哪吒特意選的,她拿著杯盞搖晃了好幾回,隻覺果然古人的養生思想會漸漸滲透一個人!
台下,槍鋒破空,帶起呼嘯銳響,哪吒身姿挺拔如鬆,一絲不苟地指點著小妖操練。
過完年節稍有懶散的妖怪們被天庭大神震撼,儘數收起懶惰之心,兢兢業業揮動刀槍,一時像是打了雞血。
偶爾間,雲皎也會與哪吒對上一眼,而後她就會刻意擺出一副“我好悠閒”的姿態,就差葛優癱在藤椅上。
——好在她還記得最後一點大王的威嚴,冇有那麼過分。
哪吒無所謂她躺不躺,他的目光看去,不過是覺得妻子容色穠麗,整個人浸在初春的薄陽下,眼眸愜意眯起,像隻曬足了陽光的貓兒,慵懶靈動,好看得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日,大王山忽地迎來了陌生的客人。
麥旋風來稟雲皎時,雲皎恰與哪吒遙遙相望,甫一對上視線,她衝他頷首,他便心領神會,長槍一頓,身形已如露如電般飛上高台。
雲皎的視線猝不及防被他攔了個徹底,陽光被遮,她不滿蹙眉,怎麼想都是柔弱的凡人夫君好,蓮之能這樣咋呼嚇她一跳?
好在哪吒聽不到她心聲,但見她神態不虞,便站去她身側的位置。
“來了兩位。”雲皎開口,語氣淡淡。
哪吒眉梢微挑。
“一位是金吒。”雲皎是不會主動說是他哥的,相處這大半年來,能看出此人與所謂的親屬並不熱絡。
且不說木吒都跑來了大王山,他也表現得平淡疏離。
其餘時刻,他也鮮少提及家事。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說他“無親無故”,那雲皎便信了——
他與她一樣,是無牽無絆之人。
側目看哪吒,可見他眸光浮動,似有寒冰凝結,雲皎繼續說了後一個人是誰,“……還有一位,是珞珈山的龍女。”
“夫人打算如何招待?”哪吒便問。
雲皎淡笑,“你招待一個,我招待一個。”
哪吒看她一眼,目光交彙,兩人便達成共識。
雲皎自然是去見龍女。
賽太歲就曾將她錯認成龍女,雲皎施施然邁入靜室,甫一眼見到龍女,便覺得果然如此。
彼此眉眼間,的確有幾分相似。
雖說這龍女應是紅孩兒將來的同事,“金童玉女”左右護持觀音,聽著像是兩小孩,但實則,龍女形貌並不幼態。
雲皎看去,見她生得一副豔若桃李的容顏,膚若凝脂,唇色點絳,一襲白衣盛雪,一頭青絲如緞,額間還有一點硃砂花鈿,眉宇卻凝著悲憫眾生的淡淡疏離,瞧著也像個小菩薩似的。
視線再往旁處偏轉,卻驀地一凝,與她長得也有三分相像的敖烈竟也坐在一旁——
雲皎的第一反應是:小白龍跑這兒來了,那誰馱唐僧啊?該不會是猴哥吧!不行!
麵上她倒不動聲色,命小妖看茶,龍女也識禮,起身半步,微微頷首致意,待雙方通了名號,才重新落座。
覺察到雲皎正探究著敖烈的目光,龍女解釋道:“阿烈先前為保護金蟬子,與那天庭的奎木狼交手,受了些皮外傷。我索性帶他一同前來,還望大王勿怪。”
意思算半分投機取巧,讓敖烈離隊偷個懶,休息休息。
雲皎眼波橫轉,抓住她話中的重點,指尖輕點杯沿,“聽聞龍女素來隨侍觀音大士座前,怎得如今卻出了珞珈山,又來了我這座大王山?”
龍女接過她推來的茶盞,聞言未抿。
她直視著雲皎,眸光古井無波,一派年長者的穩重之態。
“我奉菩薩法旨,入凡世尋回山中蓮池走失的錦鯉。”說著,卻又略帶深意看了雲皎一眼,“那些錦鯉,是大王的義弟紅孩兒放跑的。”
雲皎神色依舊沉靜如水,心下卻已瞭然,珞珈山那邊早清楚自己與紅孩兒的關係,摸清了自己的底細,未必冇摸清紅孩兒的底細。
觀龍女的悠哉神態,可見這樁差事對方並不急,上大王山來,也並非為此事。
雲皎率先淺啜一口茶,開門見山問:“二位皆是海中龍族,今日特意來訪,為的可是親緣一事?”
龍女一聽,暗歎這妖王敏銳,分明是自己想先借紅孩兒一事探她態度,反被她一語直指關竅。
這副模樣,倒與她和敖烈事先議論過的北海一脈不大相同。
北海龍族,向來好鬥,卻少了些鋒銳心機。
“先說好——”果不其然,雲皎既得了先機,自然先立規矩,“無論你等欲求證何事,既是在我大王山地界發問,認與不認,何時認,如何認,皆由我說了算。”
她說的是“親緣”,而非“自己的身世”。
龍女終是低頭抿了一口茶,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
片刻後,她放下杯盞,眼中冷色稍融,彷彿釋然下來,“大王所言甚是,我知大王乃白手起家,雄踞一方,究竟是否相認,自當由大王權衡定奪。”
雲皎能看出這龍女本身清冷孤高,另一邊的敖烈卻不是,性情顯然更為急躁,他一聽龍女表了態,便接道:“雲皎大王,一月後,四海龍族將齊聚東海,為敖廣伯父慶賀壽辰。屆時,吾姐欲邀大王同往,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望向龍女,尋求確認。
龍女隨即補充道:“來之前,聽聞大王山周遭妖眾言之,大王極善冰寒術法,更是有一柄利害法器名為‘霜水劍’……此法此器,正與北海龍族的禦水控冰之能相契合。”
這倒是個有用訊息。
雲皎眸光微閃,卻不急於回答,反而氣定神閒將茶盞一推,“血脈之親,豈是倉促可定?我本是獨來獨往之人,忽地說我有親,著實算不得驚喜。二位若急於求得答案,倒似逼迫。”
龍女和敖烈不由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一絲難辦之意。
雲皎卻又鬆口道:“我需細細思量,待有時機,自會給二位一個答覆。”
待那二人微微鬆氣之時,她補齊後續之言,“龍女不如留下一個無論何時何處都能尋到你的聯絡之法?畢竟,龍女還在找尋……我的‘義弟’,日後你我自會有所乾係。”
“我的”兩個字她微微咬重,含了幾分警告。
前幾日麥旋風回來,說是紅孩兒帶了話來:父母之事他會自行解決,不必雲皎為之憂心。
但雲皎想,他還能有時日部署自己想做的事嗎?
取經人已快至平頂山,之後經過烏雞國,便會徑直往號山而去。
這其中的行距並不算遠。
牛魔王,紅孩兒其父,五百年前與孫悟空結義,在七魔王當中居身首位,一方麵是因彼時他的實力,另一方麵也是他紮根西牛賀洲數千年,早有極強的勢力,旁人很難撼動,總要給予足夠的敬重。
原著中的玉麵狐狸公主,自也是看上了這一點,纔將他招去積雷山做贅婿。
那如今這隻小狐狸呢?她不一樣了,竟是羅刹女的盟友。
但也正是這個如今……彆看他好似是贅婿,未必不是本身揣著旁的心思,或貪婪美色,或貪婪珍寶。
若真極好除去,羅刹女也不必聯合玉麵狐狸做局,用儘華貴之物才換得幾分製衡。
雲皎心如電轉,麵上卻不露心思,龍女見她應對從容,毫不露怯,不僅未被拿捏,反能提出有利於己的要求,心下也有些感慨。
若整個龍族都能如此機敏澄澈,也不至於千年前就行了錯事,被哪吒懲治,又被天庭尋了把柄,從此再也不能翻身。
片刻後,龍女見茶盞已空,雲皎無意再續茶水,索性應承下來,遞給雲皎一枚傳音海螺,而後便說不多叨擾了。
雲皎收了信物,亦起身相送。
一番交談尚算和睦。
*
另一廂,靜室之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哪吒與金吒隔著一張冰冷木案相對而坐。
比起木吒,哪吒與這位“大哥”之間,隔著更深的隔閡。
他幼時,金吒已出世求道,待他剔骨還於雙親,脫胎蓮花仙身,金吒已是如來佛祖的前部護法,地位尊崇。
金吒端坐桌案,一身素淨法衣不染纖塵,與哪吒像極的容貌,卻絲毫不會讓人錯認。
因他的麵龐毫無血色可言,像一件精緻的琉璃器物,更像冰雕雪刻而成,但最攝人的還是一雙金色的眼瞳,澄澈、冰冷、漠然,彷彿能倒映森羅萬象,卻唯獨映不出屬於“人”的情感。
哪吒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心想,從前自己也是這副神態嗎?
見金吒久久不語,哪吒亦是少有寒暄之人,桌上茶水並未特意叫人添置,他勾了勾唇角,寒聲道:“你來作甚?”
金吒確也不似木吒那般顧念舊情,他冷如霜雪,看待哪吒的目光,與看待山石草木無異。
但雖如此,他甫一開口,用的還是舊稱:“三弟,蓮花仙身,清淨無垢,乃昔年你師父太乙真人與如來師尊合力鑄就,你卻妄引凡塵慾望於其中,便如汙泥傾覆淨潭。”
金吒的聲音毫無起伏,又莫名滲透冷意,“你此舉,是為何意?”
三弟。
在哪吒少時的記憶裡,自己與金吒鮮少相處,得他一句“三弟”之稱屈指可數。
而後各自成仙成聖,即便在靈山相遇,亦是形同陌路,這個稱呼,配合著金吒此刻的話語,諷刺之意濃得化不開。
哪吒唇角微勾,確有幾分嘲,“自然是為了……不變成你這等無情寡義的‘聖人’。”
金吒並未動怒,隻是轉眸看他,那雙成聖後變得金光透徹的眼瞳裡,淡得幾乎冇有一絲感情。
他複述著,咀嚼著話中的含義,“無情寡義,為何我無情寡義?”
哪吒嗤笑一聲,似嗤他,也嗤自己,一時懶得再答。
靜室內死寂瀰漫,片刻後金吒再度開口,如例行公辦,“取經人尚在西行途中,世尊與你有約在先,著你護持取經,滌清前愆。雖說,你有毀約之念,但所幸尚未鑄成大錯……”
哪吒抬眸看他,反問:“既問罪我毀了蓮花仙身,也叫‘尚未鑄成大錯’?”
金吒彷彿聽不見這嘲諷,仍自顧自說下去,“西行之路諸多磨難,皆有其定數。觀音禪院之中,那些女子本為試煉取經人心性之劫,卻被你的…夫人強行插手,壞其因果,縱其逃逸。”
哪吒眸色驟然一沉。
“黑風洞黑熊精,雖非她直屬,卻也與此妖山有所牽扯。它雖有貪慾,卻罪不至死,最後又是你為護她周全,亂其劫數,甚至為之構害父親。”
“至於靈吉菩薩座下的黃毛貂鼠,亦不必說,它早年下凡,早與你夫人牽扯甚深,淵源匪淺。”
“哪吒,你要護她,也得是她清清白白,毫無指摘之處。可她既做了,涉入取經因果,攪擾既定之劫,焉能置身事外,不擔其罪?”
哪吒凝視著金吒,他的語調始終冰冷,卻層層遞進,將一樁樁“罪責”羅列分明。
“你本為護持取經人而下界,卻屢屢失職。我佛慈悲,念你初犯,你的夫人亦是妖性未馴,年少懵懂,望你回頭是岸,恪儘本責,約束妻子……”
“往後,取經人行途中若再有變數,或有人徇私放水,或有人橫加乾預,壞其劫難者——由你,親手誅之。”
“你說無情寡義……”金吒凝視著哪吒的眼睛,至此刻才露出些真實性情般,語氣裡染上一絲細微卻極其刺耳的波動。
他眉眼含著譏誚,“哪吒,你一貫是其中翹楚,為兄又怎能及你萬一?”
*
哪吒從靜室出來時,雲皎已在其外等他。
金吒卻遲遲未出。
雲皎凝視了那扇雕花木門片刻,神情變得有些微妙,“他走了?”
“嗯。”
好大的官威,在她的山中擅自施法,離去時竟連一聲告辭都吝於出口。雲皎心起一絲薄怒,旋即心思百轉,原來佛門之中,亦有涇渭之分麼?
靈山與珞珈山,一個在極西之境,一個在南海之濱。
世說觀音菩薩早已證得佛果,卻又發願度儘眾生方成佛道。故而,如來佛祖亦尊稱其一聲“尊者”,她自居珞珈山,清淨自然,確與靈山諸佛盤踞之象迥然不同。
今日兩處皆來了人,聚首於大王山,雲皎雖未聽到哪吒與金吒的談話,單憑這一微小舉動,已能見微知著,瞧清對方態度。
再看龍女,以及從前在此的木吒,雖說有刻意熱絡之疑,態度卻也都算得上謙遜溫和,且禮數週全。菩薩本人,甚至還招安過她——無論內裡是否藏著玄機。
可見,如來佛祖與觀音菩薩,對她這個“變數”的態度,確實大相徑庭。
哪吒半晌未發一言,雲皎收回思緒,複又看他,眉間浮起幾分疑雲:“他走了幾時,你又為何這般沉悶?”
他彷彿正在神遊天外。
待雲皎這般略顯質問的話語一出,他才垂眸,看著妻子生動又專注的目光,卻再度一陣恍惚。
雲皎竟已會用這般情態看他了嗎?
是好,是壞。
是在看他,還是看從前那個對她毫無威脅的…蓮之?
哪吒幽深的烏眸間泛起複雜至極的波瀾,如深潭投石,層層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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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皎:呼吸ing
哪吒:老婆好美[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