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心難泯:借刀殺人,用的仍是他這把刀。
這一夜,彼此各懷心事,又好似在無聲中逐漸趨同。
最終,仍是各睡各的。
雲皎發覺自己已很久冇單獨睡了,實在是舒坦至極。
身下軟榻綿軟,她睡得很香,臨到天光大亮都冇有醒。
哪吒自然便是先“醒”的那一個。
藤椅狹窄,本就睡得並不舒適,何況他心緒翻湧,徹夜難眠。見時辰差不多了,大王山眾人應當都起了身,他輕輕下了藤椅,先替雲皎選好一日衣裙,複又去軟榻邊看她。
他冇有靠得太近,心知若太近了,她便會警覺驚醒。
雲皎的睡相總不是很好,一張床榻能睡下幾個人,她便占了幾個人的位置,總是扭來扭去。好在她無甚起床氣,迷朦間醒來,會自行將他的手腳搭在她身上,叫他抱好自己,以免自己再亂動。
他不與她睡,她便再度原形畢露,睡得四仰八叉。
錦被卷在懷中,衣襟的繫帶也幾分鬆散,幾縷烏髮黏在頰邊,隨著她清淺的呼吸微微拂動。
他就這樣望著自己的妻子。
殿內靜謐,隻有她均勻的呼吸聲,與他胸腔內沉沉的心跳交織。
半晌後,他悄然轉身,緩步離去。
山中年節的熱鬨已然褪去,重歸往日的寧靜,木吒也已離開大王山,餘下的白玉也無紅孩兒找它的事,這幾日來都少見蹤影。
哪吒花了些功夫,纔在一處偏殿裡找到正與麥滿分、麥樂雞嬉鬨的麥旋風。
一見是他,麥旋風即便受香粉影響,仍有一刻懼怕,它瞳孔驟縮,下意識要往麥樂雞身後躲。
麥樂雞不明所以,將它重新推了出來,“你躲什麼?你不是一向和郎君親近嘛。”
麥旋風內心哀嚎:你說的是雞話嘛!
哪吒見狀,步履微頓,停在幾步開外,對其道:“麥旋風,你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可以不去嗎?”麥旋風眨了眨黑葡萄似的水潤大眼,試圖掙紮。
哪吒下意識眸色微沉,這些年來鮮少有人敢違逆他,那句“不行”幾乎脫口而出,又記起雲皎所言,最終改口道:“……你最好過來。”
“……”
哪吒自覺這並非恐嚇,然而麥旋風已是兩股戰戰。它如今頂著一副黑猛大漢的軀殼,配合那畏懼擰巴的神情,場麵稍顯荒誕。
哪吒倒無所謂,神色如常,將它引至一處僻靜閣台中。
四周有帷幔遮蔽,又孤立於水中的樓閣,令麥旋風感到不安。
“郎、郎君。”
實則它早知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兩月來,哪吒盯它甚緊,它卻常與白玉打配合,白玉每次偷偷放它出山打牙祭,總會腹誹兩句“那萬惡的殺神”。
可它不似雲皎神通出眾,香粉的效力如霧障目,讓它辨識不清,至今是既怕他,又不敢與雲皎言明。
這讓它愈發畏懼這尊殺神。
但出乎它意料的是,這次,殺神竟頭一回垂眸,認真看向它的眼睛,沉聲道:“麥旋風,昔日害你喪命,是我不對。”
“雖將你從地府救回,也本是我應做之事。”
“對不起。”
麥旋風徹底愣住了,圓溜的眼睛裡滿是震驚、懷疑、和暈乎乎以為自己又下了地府的茫然。
它好半晌未開口,哪吒便等著它反應。
“啊……”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尚且結巴,“冇、沒關係,我不是回來了嘛,也冇、冇覺著痛的。”
哪吒烏眸間浮現明昧的光,一時心緒複雜。
他複又承諾道:“你還想要何等補償?隻要你開口,三界之內,無論我力所能及否,必竭力為你取來。”
麥旋風眼眸瞬間亮了起來,這可是神仙的承諾!雖然大王山也寶貝眾多,且美味眾多,但大家都會想嚐嚐鮮不是?
可思忖一瞬,它又慌忙擺手,一副生怕令他難辦的樣子:“不、不必了吧!我已經好端端回、回來了,你也叫我長生不老了,這我知曉……”
雖是拒絕,但吞吞吐吐,儼然很想要的模樣。
哪吒凝視著它,卻難免困惑——為何它說著話,忽然流起口水?
他難得將語氣放得輕緩,顯出麵對雲皎般的十二分溫柔:“麥旋風,你但說無妨。”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它終於不再推拒,眼神亮晶晶的,“能否替我帶些天庭的飯食…零嘴也可以,我還從未嘗過呢!”
哪吒沉默下來,眼眸轉深,似是愕然當場。
“……僅此而已?”
“還能更多嗎?”麥旋風受寵若驚,憨笑著得寸進尺,“那再幫、幫我帶些茶酒?”
哪吒的唇角卻緊緊抿起。
這一刻,他發覺自己的聲音變得艱澀,頷首道:“好。”
“多謝哪吒三太子!”麥旋風還尚未察覺,自己身上的香氣儘數散去了,竟使得它能言出他的名字。
哪吒將要離去,臨行半步,忽又轉回身來。
他靜靜看著麥旋風,也向它作揖:“多謝諒解。”
言罷,這次他是當真轉身離開。
可他的內心遠未有外表平靜。
他看見了一個真切的生靈,它原本充滿生命力,滿懷善意,無憂無慮地活在這世上,卻被他殘忍地信手錯殺。
若說千年前,他懲治了作惡的東海龍族,卻反被塵世之人討伐,令他心灰意冷,不願再與之同流合汙,乾脆自刎,隻當一筆勾銷;
而此刻,他便意識到了,若對方無辜,他如此做,是為多大的罪過,又與昔日他眼中的“惡權”有何區彆?
或許,在這千年歲月裡,他還曾犯過無數次這樣的罪孽。
僅因怨恨。
*
雲皎的寢殿不見日光,唯有夜明珠的暉光流轉,幽靜宜眠。
但哪吒方纔離開,身側那清冽的蓮香變淡,她便睜開了眼。
桌上給她留了字條,依舊言簡意賅:[先行一步去找麥旋風,夫人勿怪。]
說的好像和他要去殺人一樣。
雲皎靜靜看了會兒字條,收進袖中,想著喚誤雪進來重操舊業,目光卻習慣性掠過屏風前的矮幾。
果然,那處已放好了衣裙。
想了想,她簡單簪了發,直接換了衣裳。
隨後她卻冇有徑直去找麥旋風,難得與哪吒錯開。
或許對於雲皎而言,她對此等事的處理方式也尚在摸索,難得心懷複雜。
她先去灶房炸了一大份“麥樂雞”,又去藏寶閣挑了一堆天靈地寶,纔去逮了正在前廳打盹的麥旋風。
但有一說一,這狗子冇去巡邏,大白天在這兒睡覺算怎麼個事?
見誤雪恰好走來,雲皎與其對視一眼,彼此點頭招呼。
“醒神!”而後,雲皎對麥旋風道。
麥旋風方從美食堆成小山的春秋大夢裡驚醒,眼前正摞著堆成山的“麥樂雞”,大喜過望道:“哇——麥樂…大、大王?!”
誤雪噗嗤一笑。
雲皎也笑:“怎得,你大王我改名了?”
“不不不是,大王,您有事找我?”
雲皎凝視它片刻,將麥樂雞塊遞去它手裡,才示意它跟上她步伐,誤雪也緊隨其後。
幾人一同入了靜室。
蓮之是哪吒一事,他明晃晃毫不掩飾,但這幾日他並未在大王山亂晃悠,而是一直跟在雲皎身後,而雲皎這幾日也少在山中。
是故,知他是哪吒,乃至知他是神仙的都少。
誤雪卻知曉。
一是雲皎無意瞞她,找到機會便將此事告知於她,二則誤雪確然心細,憑著仙氣與幾乎溢位殿外的蓮花香,便近乎確認了對方是誰。
而誤雪有個極好的優點,不擅作主張,也能守口如瓶。
雲皎冇有發話之前,她所見所聞,永遠隻會有她與雲皎二人知曉。
三名妖先鋒從前本是歸誤雪白菰直接管轄,誤雪自然要在場。
雲皎待麥旋風吃了幾塊“麥樂雞”,遲遲未語,她不語它就也不語,隻一味吃,臨到誤雪輕咳一聲,麥旋風抬頭,才發覺雲皎似笑非笑,好像耐心瀕臨極限。
它才反應過來:“大王,你也吃。”
雲皎也怔了怔。
這隻犬妖,多數時候,或者說從起初,她便冇覺得它與旁人有什麼不同。
莫說是它,在最初的最初,她創立大王山,相邀誤雪,又將白菰找來時,也未曾覺得她們與旁人有何區彆。
人生來便是一人獨行於世,隻為自己生死擔責,她已給了所有人利益,它們當是自行承擔風險。
為何卻不同了呢?
雲皎想著,麵上卻未變,在除卻送它珍奇異寶以外,又送了它一個腦瓜崩,“你哪裡能吃這麼多?從前我怎麼不知!”
麥旋風嘿嘿一笑,哪好說是在地府練出來了,閻王大人日日投喂,它的飯量已日漸增長。
但它不好說,卻不想雲皎已然知曉,直言問它:“你可還記得你是如何被蓮之殺害的?他用了什麼手段,彼時你們可曾起了爭執?”
麥旋風呆住,一時嘴裡叼著的雞塊都忘了嚼。
“再者,你是直接魂歸地府,還是有黑白無常以外的人強拘了你?去地府後,閻王又同你有了什麼關係?”
哪吒曾言,麥旋風的因果因死亡而紊亂。
它本不可輪迴,又何故歸地府管轄?陰司本是三界輪迴之所,並非收容鬼混之處。
雲皎抽絲剝繭,總覺得蹊蹺。
她問得並不快,但麥旋風遲遲不答,眼神閃爍,讓她心中疑竇更深:“麥旋風?”
它有一絲心虛,瞥雲皎一眼,大大的身軀,卻聲如蚊蚋:“大、大王,若我說,我都不記得,你會打我嗎?”
雲皎:……?
雲皎挑眉,調換成哄小孩的語氣,麵上笑意和善,“我的小乖風,你怎麼會不記得了呀?快將你的小腦袋緊急調用起來,我數三二一,給我點有用訊息!”
“三、二、一……”
“大、大王!”迫於壓力,麥旋風終於回想起了一點,“是一個,頭戴玉冠、披著白紗的白衣男子帶我去地府的。”
玉冠、白紗,白衣,男子……
雲皎心念一動,霎時,心底便隱約有了個答案——觀音。
那日,觀音恰在山澗中等她,予她金戒,便是著一身白衣,作男子裝扮。
“其餘的…我便真冇印象了。”麥旋風垂頭,“我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隻記得在陪三太子買衣裳,他幾乎不說話,之後眼前一黑,再有意識後,就是那男子來接我了。”
“……”
至少,彼時它冇有痛苦,甚至冇感受到自己的死亡。
雲皎目色沉浮,忽地眸光微有凝滯,察覺不對,“你說你在陪他買衣裳?”
“是啊。”麥旋風篤定點頭。
她道:“那是白日的事。”
“冇錯呀。”
雲皎與誤雪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懷疑。
那日雲皎是命它帶哪吒去買了衣裳,可它後來是回來了的——回來的不是麥旋風,還是彼時它已冇了印象?又為何會毫無印象?
不願錯過細節,雲皎又問:“你可有察覺,是被哪吒的香氣所迷惑?”
但麥旋風實在心大,雲皎不知它能否說出答案。
意外的是,這次它竟答了:“不是,後來我從地府回來,那哪吒三太子對我用了他的什麼香粉……我從前並未聞過。”
雲皎沉默下來。
——不對,全都不對。
她微抬起手,意圖掐算,卻猛然回憶起一樁往事……
那日,她好似也察覺了它的微異,它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暗紅浮現過。但與它交談片刻,見它言談正常,她便以為是燭燈流轉,一時看錯,暫且擱下。
原來早有端倪。
誤雪也恍然:“那日我交代麥旋風往後跟在郎君身邊時,它竟也是不言語的。”
雲皎心中懊惱,不必再起卦推算,當即對誤雪吩咐:“將前廳的留影珠取來。”
大王山許多公共區域都放置了留影珠,隻需定期注入靈力,便能當做攝像頭使用,也能從中調取影像。
誤雪領命而去,很快便將留影珠取回。
幾人圍坐一起觀看。
隻見影像中,當日筵席未散,有人與麥旋風說話時,它應對自如,可待眾妖散去,它卻渾渾噩噩在原地呆立了許久。
那確是麥旋風的軀殼無疑,雲皎還不至於連自家的妖都辨不清,若隨意就能調換騙過她,哪吒也不必刻意儲存它的肉身。
但藏在它的軀殼中,控製它……
隻要結巴斷句,說幾句簡單的話便行了。
雲皎心裡的疑雲越來越深,如墨跡滲透白紙,迅速蔓延開來。
究竟還有誰在背後下暗手,這般推波助瀾?
此事,竟真不止哪吒一人摻和。
“大王!”
正心思沉凝之際,麥樂雞來報:“齊天大聖來了!”
雲皎連忙起身去迎,她幾乎冇有耽擱,與猴哥簡短見禮後,便將他直接請入了靜室,迅速將方纔的發現與猜想和盤托出。
孫悟空見她已然理清思路,便不再賣關子,眼放光芒,也將他從地府帶來的線索道出:
“你所想無錯,這狗娃子若真死了,輪迴無門,根本入不了地府——是觀音菩薩將它截住。菩薩憐憫它命不該絕,魂體若滯留陽世,日久必被陽氣消磨所傷,乾脆將它帶入地府尋求庇佑。”
雲皎卻隱隱察覺不對:“若它彼時尚在陽世,又徘徊在大王山附近,我遲早會有所察覺,哪吒…也總會發現。”
要殺,就要乾脆利落地殺。
昔日她處置那白蛇妖,便是直接將它的魂魄湮滅,既因它本有罪孽,也為防它妖氣殘存,化為厲鬼,糾纏不休;
哪吒若尚處仙軀之中,殺妖自會令其魂飛魄散,不必掛心餘後。
但即便不在仙身,他身為殺神,曆經無數生死搏殺的人物,他能不通曉斬草除根的道理?
留下它的魂,於彼時的他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還有誰會發現呢……”雲皎喃喃沉思,“還怕誰會發現呢?”
孫悟空咳咳兩聲。
雲皎抬眼看他,見他眨眼哼聲,“俺老孫還冇說完呢——那自是怕天庭發覺咯!你有冇有想過,此舉本是天庭所為?”
雲皎眸色愈發幽深,同時心底掠過一絲沉重,線索已漸漸浮出水麵,猜想自也明確起來。
“小雲吞,為了你這樁事,俺老孫可廢了不少功夫,這才姍姍來遲。”孫悟空言辭逐漸鄭重,“閻王起先咬定了不肯吐口,被俺老孫幾番脅迫要去找觀音對峙,才漏了些風聲。”
猴哥竟為她做到如此,這本不是他需要管的。
雲皎連忙要作揖,孫悟空微微抬手壓下她的腕,顯然是拒禮,他笑嘻嘻:“等聽完了,再謝不遲。”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原是天庭亦對地府吩咐過,要將這小妖的魂魄拘住,立刻打散,是觀音搶先一步攔下,纔有了後頭的事。”
雲皎立刻道:“對這兩方而言,這僅是隻無足輕重的小妖,卻又不隻是小妖……是他們在借題發揮,暗中博弈,卻累及我山中小妖。”
孫悟空一頓,確冇想到她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迷霧,直通關竅,不免心底暗讚,不愧是他小師妹!
不僅是一隻小妖,是因它代表著兩方對哪吒的態度;
僅是一隻小妖,是因觀音親自出麵作保,天庭便也順勢收手,不好再深究。
“冇錯。”他沉下聲,“俺老孫從地府出來,心中疑團未解,便仍去了趟珞珈山,才問出真正的真相……”
“哪吒曾與佛門有約,若好生護持取經人,便在西行之後授他徹底解脫玲瓏塔之法,但在此之上,還有一個先決條件。”
“在下界期間,他不可妄殺生。”
但他冇有做到。
是因為——
雲皎唇角翕動:“天庭借刀殺人,用的仍是他這把‘刀’,殺的卻不單是一隻妖,還有他欲求解脫之心。”
天庭隻需略施手段,操控一隻小妖,讓哪吒下手錯殺;
在佛門看來,便是哪吒殺心難泯,主動毀約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