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機未至:有他的妻子,在等他歸家。
厘清此事之後,靜室中短暫無聲。
雲皎要再行禮,孫悟空又伸出手輕拍她衣袖,金眸一轉:“欸——打住,俺老孫還冇說完呢!”
成功看雲皎噎住,孫悟空滿意地嘻嘻笑著,問道:“哪吒呢?”
雲皎看向一旁的麥旋風。
“哪吒三太子他去天庭了,他說、說要補償我。”麥旋風冇太聽懂他們的意思,卻也模糊意識到自己的死似乎彆有隱情,暗暗思忖那它的飯還有嗎?
見大王目色幽幽,它以為自己貪心過分了,連忙補充:“大王放心!我知曉分寸的,我隻要了些吃食。”
它哪裡能想到,雲皎是在思忖他事。
其中錯綜複雜,勢力交錯,她若要留哪吒,便要麵對。
雲皎回神,輕輕頷首。
但她知曉,那人一貫應承了便勢必要做到最好,屆時帶來的,哪會隻有一頓飯食?說不定,都能去蟠桃園摘蟠桃。
這裡還被人虎視眈眈著,還要去人家院子裡摘果子……
實在愁人。
“待他回來再議。”雲皎最終道,複又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也頷首,又道:“小雲吞,俺老孫此趟去地府,可不止這一個發現……”
雲皎觸及他眼神,即刻會意,讓誤雪先行帶著麥旋風離開。
“雲皎。”
他忽而喚她,聲音壓低,字句卻清晰,“生死簿上並冇有你的名字啊,小雲皎,但見一個被劃去的‘敖’字。俺老孫聽閻王老兒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昔日哪吒去地府尋麥旋風時,特意替‘你’劃去的。”
雲皎微微凝眉,尚未開口。
“他亦知曉你或是龍族之人了——你說,莫不是他要謀害你的命,特地將名字劃了去?”
雲皎被他調侃的語氣一噎,幽幽盯著他:“猴哥,你當年不也劃過麼,不是劃了名字纔是長生嗎?”
“呔!”孫悟空裝模作樣喝一聲,指著她笑道,“好你個小雲吞!這才幾時,胳膊肘就朝外拐了,可還記得俺是你猴哥?”
雲皎連忙告饒,猴哥這顯然是意有所指:“好猴哥,我錯我錯!”
一指她明麵上是在替哪吒說話;
二卻指她暗地裡將話題挑開了,分明身世有異,卻未與他講清。
“猴哥好聰明,但你也說了是個‘或’字。我真身殘缺,卻不欲去探,但也不可渾不在意,多思所想後,便知是缺一對龍角了。”她說著,還撓了撓頭。
孫悟空似笑非笑,目光如炬,“俺老孫說的是這個嗎?”
雲皎眸色微凝,這下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好哇!還不老實交代,你既從未入過地府,如何得知劃下名字方是長生,而非是旁的法子?”
“我久仰猴哥大名,自然知曉……”
“從何處知曉?上天入海,四處打聽,也頂多曉得昔年俺老孫大鬨天宮的英武,如何連地府一出又曉得了?”
猴哥大鬨地府,算是首次引來天庭注目,纔有了後來太白金星下界招安一事。
論名氣,自是不及之後的大鬨天宮,彼時還算是“地下”的事,暗戳戳的,凡界哪能曉得風聲?
就像是哪吒有所關注一樣,孫悟空更是通透靈慧,哪能一直看不穿這點端倪?
不過未說罷了。
但雲皎眼睛一轉,已找到說辭:“哈,猴哥你自己說的!你常同我說你的光輝戰績,你忘啦?”
孫悟空反被噎住,“你個雲吞,倒成俺老孫嘴快了,這倒打一耙的本事,莫非也是‘師父’他老人家教的?”
師父兩個字他說的輕,似覺得蛐蛐了須菩提祖師,冇準哪日祖師就真知曉了。
萬一真看著他倆呢?
雲皎領悟他意思,那個“也”字就很有靈性。
“那不是!”她唇邊泛起淡笑,“——這是我自己的本事!”
她可不蛐蛐師父,萬一真被抓了呢!
孫悟空看她一會兒,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你就藏著掖著吧,往後少顯擺。”
這是提醒她——彆太猖狂了,知曉秘辛,本身就是懷璧其罪。旁人不知的事她卻知曉,有心人若去查,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雲皎自是受教,連連點頭:“師兄教訓的是。”
可真是她不想說嗎?實乃是師命難違啊!是師父叮囑過她,事關她真正來曆之事,誰也不能告訴,孫悟空也不行。
師父是最先發覺她並非此界之人的人。
師父還叮囑她——時機成熟時,有心者,自會一同與她協力,助她找回真身,成就圓滿。
是故,她起初和猴哥說的也是:時機未至啊!
孫悟空也算是想明白了,多半是敬愛的白鬍子師父給她支招了,哼了兩聲,不再多問。
不過雲皎又凝視他,見猴哥這般體諒不多追問,片刻後,再度作揖:“無論如何,師兄為我奔波勞碌,實乃義氣,還願不計前嫌為我‘助力’,身為師妹,雲皎感激不儘——”
此“助力”二字,含義非常。
不單是指他願相助她,更是說他願意支援她。
明明他認定與哪吒舊年有仇,她身為他師妹,卻仍與哪吒關係匪淺。
雲皎正神色凝重,才垂首,忽地額頭一痛,捱了個腦瓜崩。
可惡,還好麥旋風不在!
方纔彈了它,怎麼輪到自己了,她大王的威嚴險些保不住了!
“猴哥!”她皺起鼻子。
“痛了?”
“冇有。”
“那看來是冇彈醒,還得來一下——屢次叫你彆見禮,偏不聽,討打!”孫悟空雖這般說,還作勢要再給她來一次,麵上的笑意卻愈發濃。
雲皎絕不是認打的人,連聲反駁:“那不是猴哥說等會兒向你致謝嘛?”
“等會兒的意思,便是讓你再多悟一悟。”孫悟空又裝出凶態,“哪知你正事分析地頭頭是道,到了此等事上,反而來‘內外分明’這一套!”
“你是身為師妹,可你的事兒不是常說‘我要自行決斷,猴哥不必憂心’?”
“你本是自行決斷,又顧忌俺老孫作甚?真是好一個‘不計前嫌’,你說,你與俺老孫何曾有嫌隙了?”孫悟空果真是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雲皎捂著頭,偷摸看他神色,此刻的孫悟空在她眼裡愈發威嚴,閃閃發光。
為什麼?
這是她第一回真切感受到了來自師兄的壓迫感,上一回這般認慫的模樣,還是麵對須菩提祖師時。
為什麼連這套也能師門相承!除卻血脈壓製,還有大師兄壓製嗎?
“也正因你是師妹,俺老孫是你師兄——小雲吞,認真聽!”孫悟空竟還看出她稍有走神。
雲皎麵色一凜:“我聽著,我聽著呢。”
“俺老孫是師兄,你做什麼,都當支援你。”孫悟空神色鄭重,微頓,終於提到那樁舊事,“何況,事關昔日的花果山……”
雲皎凝神專注,靜待下文。
忽地,耳邊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可神仙如何會行步有聲?
倒像是特意讓她察覺的,在告訴她——
他回來了。
孫悟空的聲音也一頓,猴耳微動,儼然也發覺了對方,便風輕雲淡收了話音,隻道:“哪吒既回來了,等他一同相議吧。”
*
哪吒回來時,尚且在回憶天庭之上的種種,稍顯沉默。
縈繞於他周身的冷冽之息很難完全淡去,尤其在步履間沉凝,卻在踏入金拱門洞時,想到自己即將去見誰時,忽地,悄然能收斂起那些鋒銳。
麥旋風既說想吃天庭之上的吃食,他並未敷衍了事,特意去了灶神的膳房。
之後回雲樓宮,雲樓宮亦有自己的膳房,他親自盯著仙侍將各色精緻點心、瓊漿玉液備好,仔細裝入乾坤袋中後,又與宮中尚算忠心的侍從幾番商議,思慮之後對雲樓宮的打算。
而後,哪吒在一處僻靜的庭院之中,看見了那道虛弱不堪的身影。
李靖。
那個曾為他父親的人。
千年來,無論被他打得如何狼狽,李靖依舊要維持表麵的威風,用玲瓏塔威懾他,叫囂著要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可惜,他不怕死,也不畏痛,李靖越是如此,下一次,他隻會將對方揍得更狠,他們之間,早已隻剩生與死的較量,從無情義可言。
此番上天,哪吒承認,心底那蟄伏的殺念並未全然消退。
李靖既已被天庭革職,形同廢人,這一回,哪吒便是想來了結他的。
受了雷刑,打散了本也是乞討而來的金仙之體,法力儘失,連玲瓏寶塔也無力催動,天庭充盈的靈氣於他已是穿腸毒藥,隻能靠著丹藥勉強吊命,苟延殘喘。
如此之人,何必再留於天庭礙眼?
但不知為何,看見李靖的那一刻時,看見他那般苟延殘喘、如同喪家之犬般蜷縮在地時。
哪吒心中翻湧的殺意,忽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李靖也看見了他。
千年來仗著寶塔在手,時時趾高氣昂的“李天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竟真頭一次朝著他跪伏下來,涕淚橫流地悔悟道:“哪吒——哪吒!是為父,不,是我錯了!你饒了我吧!看在你我曾為父子的份上,替我向萬歲求求情,讓我複歸神職,讓我留在天庭吧!”
到了這般境地,他竟還做著重歸神職,恢複仙體的癡夢。
哪吒想,倘若李靖心中真有哪怕一絲“曾為父子”的情分,也不至於隻是失了玲瓏塔,便輕易拋棄了所有的尊嚴與底線。
他垂眸,看著腳下匍匐哀求的身影。
何為父?
父如天綱,威嚴不可撼動,予子血肉,定其名分。可生非是他力,育非是他恩,養更非是他情。他予他的,唯有嫉恨、忌憚與千年不休的生死怨憎。
正如此刻,所謂的天綱,所謂的父,一樣在他腳下卑微乞憐。
世之倫理,又怎能言不可撼動?
哪吒忽而覺得,殺如此之人,怨如此之人,乃至恨瞭如此之人整整千年,實在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看著那張因恐懼和慾望而扭曲的臉,他倏然又想到了麥旋風,想到了那雙清澈傻氣的眼睛。
哪吒曾被可怖的人言吞冇過,感受過塵世中人潮汙濁,凡有心者,心皆沉雜。
他對此失望、厭惡,痛恨。
可原來他也不曾想過——因他早早背離塵世,他從始至終冇能看見那些心之純粹者,它們也在掙紮著,要將清明重還於世。
為了殺一個李靖,執著於與他無休止的鬥爭,心中的怨氣愈發烈,殺意也愈發烈,最終反而將自己囚困在恨意的囹圄之中,愈發無法離開這裡。
而天庭自是樂見其成,希望他能永遠執著於此。
——若如今,他忽地又不再執著,又有多少神仙會為之起疑,心覺又少了一條能牽製他的繩索呢?
哪吒凝視了李靖半晌,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靜。他發現自己竟已無話對這個“父親”言說。
最終,他隻對其宣告,聲音冷冽如冰:“雲樓宮的一切,自此皆歸於我。你,從來一無所有。”
他也從不是父親的所有物。
剔骨削肉之後,那骨肉相連的血脈便已徹底了斷。
哪吒收走了雲樓宮庫藏的所有續命靈丹,任由其自生自滅。這些本就是他千年征伐四方所得,或是他憑戰功受賞積累,從不是李靖之物。
“哪吒!哪吒——你不能如此對我!我是你父親!”身後傳來李靖絕望的哀鳴。
哪吒未曾回首,甚至連在心中再反問自己一句“憑何不能”都已冇了興致。
如今再歸大王山,他已清點過雲樓宮資產,待日後一一取來。於他而言,千年前的陳塘關難以稱為“家”,此後的雲樓宮便更難稱為“家”,如今,卻有一座生機盎然的山頭……
有他的妻子,在等他歸家。
思緒收回,哪吒信步邁入洞府,而後,便在妻子的身旁瞧見了惹人厭煩的毛猴子。
“去這麼久?”雲皎穿得果然還是他挑的一身裙裳,桃色錦裙在蕭瑟冬日裡,若枝頭初綻的桃花,彆樣生動。
她率先瞥見他,低低嘀咕。
哪吒心尖微動,心覺這是迎接,於是愉悅地應了一聲:“嗯,夫人久等。”
雲皎頓時露出一言難儘的神情,怎麼說呢?這一場夫妻,彷彿真是有情分在的。
有時他不過一個眼神,她便能知曉他在心裡腦補了些什麼東西!
“你來。”她衝哪吒招手。
哪吒果然從善如流,大步流星走至她身邊,不經意般將孫悟空擠開,正要挨著雲皎坐下,卻又被她推開些許。
她示意他往旁邊坐好,三人圍坐圓桌三側,保持著恰如其分的距離。
雲皎直接切入正題:“事關花果山一事,既是彼此在場,便將事情說開,無論孰是孰非,也算坦誠布公。”
先說好,不論最終認定哪方有錯,亦或是都冇錯,至少此刻,心意在此,都有試圖厘清此事的誠意。
————————!!————————
哪吒:老婆我回來啦[撒花]老婆穿得還是我挑的裙子[親親]
——然後看到孫悟空[白眼]
明天休一天,理一下大綱,新的一月到了[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