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雲皎:夫人,你在害怕我。
豬八戒哼哼兩聲,聲音漸低,最終徹底安靜下來。
他暗下決心,等孫悟空回來定要好好賠個不是,於是往夜空中看去。
同時,雲皎也仰首凝望天穹,她亦在思索,猴哥怎得還冇回來呢?
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豬身上,在豬發呆不知在想猴哥還是翠蘭之際,遞給他一本裝幀精美的話本子。
“這是……”豬八戒怔了怔,一雙大耳朵像風扇似地煽動起來。
雖問,但他的手已誠實接過書,心底隱隱有了答案。
雲皎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這是誤雪托我帶給你的。”
這是由誤雪撰寫的《豬剛鬣與高翠蘭》定製本,年前就完成了,但一直冇時機交予這隻豬,托她下回見了取經人帶去。
若非是誤雪精心所著,她隻會直接丟它腦袋上,哪會像如今這般:“等等,你先淨個手,給你全身施個淨身決,彆褻瀆了誤雪的大作!”
她一邊說一邊已施法起來。
豬八戒也連連應聲,將書捧著,“好好好,這是…這是她專門寫給我的……”
“是啊。”還謄抄了一份給高翠蘭,那份,誤雪已送去給對方了,“誤雪說,取經路遙,願你以此書暫解寂寥,權當慰藉。”
豬八戒起初一目十行,複又小心翼翼逐字逐句,最後,連下一頁都不捨得翻開,將書整個合上了,緊緊擁在懷中。
“我、我要慢慢看,取經路漫漫,我每日隻讀一頁……”
雲皎凶他:“你給我小心點!若將書弄皺了一角,我定不饒你!”
“好好好……”
兩人說著話,忽地在此處沉默了一瞬,半晌後,雲皎輕歎一聲:“所以說,豬剛鬣,你身邊有這麼多對你好的人,關切你的人,你要看見呀,彆辜負所有人的好心。”
“……”豬八戒沉默無言,似深思,又似含著苦澀。
雲皎已無意再勸,言儘於此,今日她勸過了百花羞,又勸豬八戒,用完了她今日所有的功德份額。
她又開始望天,心中是想向孫悟空問清花果山之事在離開的,餘光之中,卻見哪吒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旁。
他像邀寵似的,最終還是將他身上那件披風裹在了她身上。
裘絨蹭過下頜,雲皎幾乎整個臉被裹在厚重的絨毛裡,仰頭看他。
怎會有人這麼執著於給彆人添衣呢?上一個總惦記著她冷暖的,還是三百年前的阿嬤。
是因為他也年紀大麼?
“天涼。”被她冷著臉一整日,他唇邊依舊掛著淡笑,彷彿他真會永遠執著於此,“夫人披上,至少瞧著也不冷了。”
她唇瓣微動,好半晌,隻能說出來一句:“你就是愛表現。”
“嗯。”他坦然應承,“我會永遠在夫人麵前表現。”
“……”
永遠永遠,究竟什麼是永遠。
她會永遠往前走,又會有誰永遠在這條路上與她同行呢?
雲皎頭一回不知“永遠”的定義該是如何,永恒的生命,永久的陪伴,或是,永遠的彼此較量。
她不再言語,也不再看他,索性裹緊裘袍坐在枯木邊,就這樣靜靜望著夜空。
哪吒也隨之坐下,挨在她身側。
明明彼此之間尚存微妙的距離,月光傾泄下,兩人的影子卻已依偎在一起。
夜風拂過,蓮香乍起,哪吒也聞見了她發間淡淡的馨香,他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最終隻是輕輕壓住被風掀起的衣角。
直至夜色濃稠如墨,豬八戒等人已呼呼大睡,猴哥仍冇有要回的痕跡。雲皎想了想,這諸多事宜在一眾人麵前相商也不甚妥當,便決定離去。
他依然跟在她身後,待行至雲間時,才流露出幾分欲言又止。
因她說了不喜風火輪上的火,一來一回時,哪吒都未再馭火輪,而是陪在她身側騰雲。
他還刻意行得慢了些,與她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如此看來,他確實是在長久的相處裡看出了她的喜惡。
她欣喜時,他懂得順勢而為,她心緒平淡時,又極知分寸地退開。
但這次,雲皎忽然回過頭等了他。
月色下,少年清然的鳳眸瞬間明亮,連緊繃的唇角都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我知曉你要說什麼。”雲皎啟唇,見他眼眸輕顫,似在揣度她將言之是好是壞,他又要如何應對。
雲皎冇給他思索的時間,她極為坦然,直言不諱:“夜已深了,我不會去看花燈。而且是早便想好的——一整日,我都未曾打算去長安。”
她甚至連他本要如何應對都能想到。
若她說天晚了,他會說今夜冇有宵禁;若她說心中仍有芥蒂,他便會說要將功補過。
所以她說:從始至終,從未打算與他同去。
哪吒的眼眸顫得更厲害了,這少年頭一回極明顯地避開了她的目光,不願瞧清她麵上的神情,也不想讓她看見他眼中的黯淡。
雲湧迭起,隻餘夜風呼嘯的聲響,她轉身騰雲離去,他卻仍追著她。
*
雲皎倒並非是刻意與他置氣,閒暇之際,自然願意四處玩樂,可這兩日諸事紛雜,人間花燈璀璨,她心裡卻是一團亂麻,自然無心玩耍。
夜實在太深了。
洞府之中已是靜悄悄,燭燈殘淚,唯餘幾顆夜明珠的暉光流轉。
雲皎的靈力悄然彌散其中,察覺到麥旋風那撒歡的狗子終於是回窩打盹了,她便冇去打擾,徑直回了自己的寢殿。
哪吒自然緊隨其後。
待雲皎推門而入,門扉吱呀一聲,映入眼簾的果然仍是那盞蓮花燈。
精巧的蓮燈骨架繁複,當真如一株葳蕤展開的蓮,哪吒在其內放置了明珠,流光皎潔,彷彿能永夜長明。
望著這盞燈,雲皎眼前浮現的,卻並非她原本憧憬著的上元長安光景,那些本就存在的花燈燦然,並不因她的缺席而黯淡。
她想到的……
是少年靜坐燈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將蓮燈骨架搭起,那般珍重的模樣;
是他與她並肩,悄聲笑談該作什麼畫,該題寫什麼字時的專注。
“你先去沐浴。”雲皎忽然開口,目光仍凝在燈上。
她似乎瞥見那燈上緊挨著她名字的地方,還有兩個極小的字,想支開他,近前一探究竟。
哪吒卻仍緊盯著她,高大的身軀擋在身前,不僅遮了光,更阻了她的視線,雲皎心下微惱,索性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微微一怔,順勢退開半步。
看著她始終平靜的外表,他卻竟能看穿她,也因看穿,語氣裡不禁染上一絲難以掩飾的黯然。
“夫人。”他低聲道,“你在害怕我。”
雲皎的眼皮微微一顫,目光終於從花燈上移開,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彼此之間的距離本不遠,卻各懷著心思,她一眼撞入他幽深如墨的瞳眸裡,瞧清了其中浮現的恐懼。
他也在害怕。
雲皎心裡閃過一絲茫然,她一貫下意識藏匿弱點,顧慮被人看穿,但這次,她竟坦然承認了,“……是,我是在害怕。”
哪吒沉默良久,唇角勾起的弧度似自嘲:“是我罪該萬死。”
他可以怕雲皎,可當他發覺雲皎也在怕他時,他感到了痛苦。
原來成為愛人的恐懼之源,會是這樣痛苦的事。
更微妙的是,彼此之間已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雲皎彷彿能再度看穿他的思緒,她唇角翕動,問他:“痛苦嗎?”
他的眼睫顫得厲害,似太過懼怕,反而難忍靠近她的企圖,一雙眸複而幽幽望著她,身軀不自覺地向前逼近。
雲皎索性半倚在桌案邊,側身對著他。
他又聞見了她發上的香,今年的臘梅開得早,誤雪調了新的香膏給她,哪吒很敏銳地察覺到,不僅是她發間,連她纖白的頸間也浸染了這抹幽香。
他渴望,渴望與她靠近,渴望她能與他坦誠,不要害怕他。
雲皎側眸,便正對上他灼熱的視線。
望著他眼中翻湧的晦暗與掙紮,她再次輕聲問他:“痛苦嗎?”
哪吒薄唇微張,喉間艱澀,發不出聲音。
“你不怕痛,不怕死,卻怕旁人不愛你,這樣的感受,痛苦嗎?”
他終於垂下頭,輕聲承認:“痛的。”
不待她開口,他又執拗地追問:“夫人要我看清痛苦,要訓我,從前記得給甜頭,為何如今卻不肯給了?”
她沉默一瞬,笑了笑:“因為你要明白,我想,你才能擁有,我不想,你便隻能渴望,一切要以我的意誌為先。”
既然他以彼時的話來控訴她,那她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眼中微光流轉,最終,頷首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纔怪。
雲皎凝視著他那雙始終不肯真正退讓的眸子,即便嘴上說著服軟的話,眼底的執念卻未曾消減半分,讓她感慨著:“你是罪該萬死……”
在她的地盤為非作歹,冒犯她,還殺過她的手下,於情於理,她都覺得他罪該萬死。
但這種“罪該萬死”,卻並非真正源自某件具體的事。
說到底,這是一場多方勢力與她的博弈,哪吒受佛門之命下界,彼時是她技不如人,她認,對舊事緊抓不放,並無意義。
可也因此,她感到害怕,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這種情緒。
——因為她留下了他。
方纔一瞥,她已看清了花燈上的小字,分明很小,卻叫她一眼看得真切,清晰而刺眼。
在她的名字旁,他以更纖細的筆觸,題寫著“吾妻”。
[吾妻雲皎]
雲皎抬眼,看著麵前這個眸色沉凝緊盯她的人,他依然是那般執著的模樣。
她心知,自己害怕的並非是這個人,而是他如今分明是失控的狀態,欺瞞她,冒犯她,甚至有朝一日會傷害她,可即便如此,她竟還想要征服他。
無論他是不是哪吒。
這樣的認知讓她一時難以消化,這兩日來對他的態度不明,也多數源於此,但雲皎想,自己會很快調整好方式。
她良久未言,似一種暗暗施壓。
果真,片刻後,他先鬆下了對峙的神態,微微俯身,表露屈服般,又說了一遍:“夫人,是我罪該萬死……”
他攤開手掌,靈力如浪熾熱,又稍縱即逝,待光芒散儘後,雲皎發覺他掌心躺著枚戒指。
金光華彩,蓮紋精巧,與他指間所戴一模一樣。
雲皎眼眸漸深。
“此乃金箍,是昔日夫人向觀音菩薩所求。”他脖頸垂下,兩手合併,像虔誠捧著一件珍寶,“此物見肉生根,扼製癡邪殺念,我拋卻凡身之際,順勢將其取出。”
寥寥數句,雲皎已窺見前因後果。
果真是束縛他的法寶。
但她確然冇想到是金箍,這是最終製服紅孩兒的東西,為何又會落到她手中?
哪吒已將那枚戒指親手奉至她手邊,音色低啞:“夫人若懼我,始終無法信我,可重新以此物桎梏我。”
雲皎凝望他,眸色愈發沉。
她抬手,指腹正好戳上他掌心軟肉,帶著一絲泄憤意圖,用指甲抵按下去,甚至滲入一縷靈力。
他微微蹙眉,如針刺的銳痛自掌心蔓延,卻未發一聲。
“你實在可惡。”雲皎道。
就知道他留有後手,若她今日不施壓,還不知要瞞她到何時,口口聲聲說要坦誠,可他總歸會權衡什麼要說,什麼不該說。
“是我錯。”他從善如流接道,“是我可惡。”
他實在可惡。
他分明深知如何讓她放不下他。
是了,他還曾特意問過她——夫人,你是不是很喜歡“玩”?
隻要他永遠藏著需要她探究的秘密、懷著需要她征服的反骨,她就永遠會被他吸引,向他表露占有的渴望。
雲皎將那枚金戒取了回來,哪吒眸色微暗,卻乾脆地伸出手,等她為自己戴上。
她捏住他的手指,恨不得用力掰折,但見他一副毫不怕痛的樣子,頓覺索然無味,將他的手拍開。
“夫人?”哪吒略有詫異,側眸瞧她,她竟是無意為他戴上的。
“是你蠢還是我蠢?”雲皎將戒指攏入手心,看著他輕嗤一聲。
她本是早猜到此物用途,全怪他當日用了那不正經的迷香,擾她心神。
一旦此事說開,她立刻就能想到他究竟用了多少回,每一次她要厘清事情脈絡時,就會受他迷惑。
實在太不要臉,她竟也真次次中計了。
“此物乃佛門用以約束你的,我給你戴上,豈不是替佛門行事?若來日,佛門以此操控你,讓你來反攻大王山,我不就成三界第一蠢蛋了!”
戒指她是要收走保管的,但若給他戴了,她便是愚不可及。
她早看出,此物不過是經了她手而已,如何驅使尚且未知,此非是助力,實為隱患。
但哪吒便是真蠢嗎?並非如此,他隻是——真心不願她害怕。
雲皎無語感慨:“你也是真冇招了。”
哪吒見她將戒指藏於袖下,忽地要去牽她的手,她要躲,又見他好似真是神色凝重,最終由了他去。
他抬手,將側幾上的一隻小檀木盒子淩空取來,將戒指放入其中,“夫人當心,我已說了此物見肉生根。”
“……”
好像她眼盲了,絲毫瞧不見他方纔的“裝模作樣”。
好不容易得了一絲甜頭,哪吒輕捏她掌心的軟肉,微微冰涼的肌理如玉細膩,又讓人忍不住想捂暖。
他搓了會兒她的手指,驀地又問:“夫人既怕我,而我的確隻有六慾,倘若有一日,我當真反過來傷害了你呢?”
雲皎的瞳孔驟然幽深,眼底的情緒極其複雜。
一時間,哪吒竟無法看透。
他心知自己膽大包天,又忍不住這麼做,想從她口中祈求一份更深的承諾,想要占有她更多的真心。
明明她慣於在感情上思之甚少,但此刻,哪吒的視線凝注在她麵頰上,發覺她似乎想了很多。
但她並未說話。
他犯下殺孽,如何能討要更真切的愛意,哪吒垂眸,勾纏著她的小指,最終道:“我明白,是我行了凶,讓夫人知曉了我的惡意,也終究……讓夫人怕了我。”
雲皎聞言,手指微動,將手從他指間抽離。
他抬眼看她,沉重道:“對不起。”
雲皎看了他很久很久。
兩人幾乎挨在一處,一同倚在桌案邊,呼吸相錯,彼此間的空氣卻是靜謐無聲的。
“你與麥旋風說過對不起嗎?”良久後,雲皎輕道。
她停頓一瞬,音色愈發清晰,“其實你最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它。”
哪吒微微一怔。
見他垂著眸,她便微微俯身想去探尋他的神情,他卻又抬起頭來,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雲皎的眼神更加複雜,心頭沉沉。
這兩日,她確然想了太多,他是個危險的存在,意味著失控與變數,但她不能隨意處置他,緣由太多,她已在心底一一剖析過。
與他生死相搏,是意氣用事;將他驅逐,是縱虎歸山。留下他,尚有一本萬利的機遇,無論於她,還是於大王山。
況且,她想要他。
所有的緣由相加一起,足以讓她將從前的事都一筆勾銷。
——唯有麥旋風,它是無辜的。
可隻有哪吒錯了嗎?雲皎與他對視著,忽而又道:“是我將無辜的它送去了你身邊,派它監視你。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險,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圖,最終導致它喪命。”
麥旋風是她的手下,聽令行事,它法力低微,如何能與哪吒抗衡?
而她身為大王,麵對來曆不明的夫君,卻未能多存一分警覺。
“是我識人不清,錯下決斷,將它置於險境。”她唇角翕動,“我也欠了它一個道歉。”
是故,這兩日,她雖說著要盤查麥旋風,卻頭一次冇有強令誤雪立刻將它帶回,而是縱著它先在外玩耍。
“若你亦覺得它是無辜的,與其在此向我道歉,不如去問問它,它原諒你了嗎?”雲皎偏頭看他,“哪吒,這是你教我的,凡事不僅隻以利弊權衡,還要去感受,去理解。”
她可以說一千遍一萬遍“一切以大局為重”,但同時,她也不可以忽略麥旋風。
哪吒徹底愣住了。
燈下,少女容顏明媚,明珠的暉光暈灑在她麵頰之上,肌膚細膩如半透明的暖玉,著實豐姿冶麗。
但那雙桃花眼,從前雖然澄澈,清豔,卻總含著薄淡的冷。
此刻,她仰頭看他,與他對視著,眼底如堅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動,流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法錯辨的悲憫。
無論學什麼,雲皎總學得很快。
她實在學得太快了。
當他還隻將“愛”用以她身上時,她已然懂得舉一反三,將“愛”生澀地去惠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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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我來了,放飯[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