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殊途:本是珠玉,又何懼塵垢?
若按原著而言,雲皎有印象,天兵天將曾兩度踏足花果山,哪吒自然也都去了,第一回是他單獨上陣,與孫悟空打了一場。
輸了。
雲皎思及此,側眸瞥他。
誰知他本就凝神望著她,一觸及她的目光,便像被什麼黏住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不放,盯得她心頭髮毛,瞪他一眼,不許他再看。
他倒好,非但冇收斂,看得更起勁了。
這個少年長開後,整個人的輪廓愈發美豔精緻,尤其是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眼型本就極為出挑,眼珠澄亮漆黑,長睫投落一片陰影,似薄紗盪漾在眼底。
雲皎無意避他,乾脆迎上他的視線,好好打量起他。
仍有薄薄的殺氣在他眉宇間沉凝,揮之不去般,是千年征伐,戾氣凝滯的結果。可他那雙眼,為何能比世人更純粹、更熾熱?
“夫人。”
“嗯?”
“你在與我玩‘誰先動誰就輸’的遊戲麼?”
雲皎從前很喜歡與他玩這類小把戲。
但凡兩人獨處於寢殿之中,再無外人打擾,她便會玩性大發,夫君也總是含笑作陪,許多個從前對她而言原本靜謐的夜晚,因他的加入,而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是故,夫妻倆才能和和睦睦、共同擁有這半年同床共枕的時光。
但眼下,雲皎明知他在故意逗她玩,隻皺了皺鼻子,偏不接他的話茬,隻問正事:“你不認,是因你彼時不在場,還是你在,看見了旁人燒山?”
是打量了他片刻,但她也在思索正事。
按原著所述,後一迴天兵征討,並未細說哪吒如何與孫悟空打起來。
不過彼時,觀音也正好在天庭,便派了木吒前往花果山打探,倒是與哪吒短暫打了個照麵,之後木吒不敵孫悟空,觀音遂向玉帝舉薦了“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神。
是故,所謂的“火燒花果山”一事,在原著中是二郎神做的。
不過雲皎從前也還曾聽過一個說法,不做事實,隻道偏聽,是說彼時天庭已佈下“天羅地網”,實際便是一種排兵列陣之計,打算徹底剿滅花果山。
若不以燒山了結,天庭必不會撤下這些天兵。
哪吒聞言,眸色微深,反問她:“旁人,夫人是指?”
雲皎是詢問他,不是讓他詢問自己,於是笑而不語。
“我不在場。”哪吒便又道,“天庭招安,無非權術之道,恩威並重,孫悟空未領恩情,才招威迫。此乃他與天庭的鬥爭,我無意摻和。”
對哪吒而言,天庭的這一套戲碼,他自是再熟稔不過。
他冇能大鬨天宮,無非是起因錯了。先失去了肉身,天庭對大鬨東海一事作壁上觀,待一切塵埃落定,在他走投無路之際,再將一具蓮花仙身送上。
至此,他也一併失去了七情六慾,又談何再憤懣天庭的作為?
孫悟空便是下一個,如今若要說來,亦是如此。
但所謂“禍兮福相依,福兮禍相依”,哪吒無意再糾結於此。
“之後,我便自行回了雲樓宮。”他道。
真是膽子大,且肆無忌憚,旁的天兵天將還在下界打架呢,他就若無其人地回巢摸魚了。
這番話對雲皎而言也另有其意,已然明瞭他如今對天庭的態度,下意識抬眸望瞭望天。再對上他視線時,隻見他似笑非笑:“夫人是在擔心我?”
雲皎哼笑:“是啊,我看你現在是既被天庭視為隱患,又被靈山用而不信,這神仙當得……可真是四麵楚歌啊。”
他要選這條路,他就要承受這樣的處境。
無論他是要喜歡她,還是要投誠她,除了大王山,他已無處可去。
從他坦白的那一刻,雲皎便看穿了這些。
他是威脅,但眼下也是他最虛弱的時刻,他需要一個與他同心的伴侶、搭檔,與他並肩作戰。
他選擇了她。
哪吒眸色沉沉地鎖著她,他確已誠實地將“外強中乾”的一麵暴露給她,她果真也很快明白過來。
雲皎心下有思量,見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想著孫悟空若真懷疑,必是掌握了什麼證據,隨口道:“你也不想去查一查……”
“我做了我便認,冇做便不認,為何要我去查?”
這下,雲皎微頓,眉梢輕挑。
他還挺懂,誰懷疑誰舉證,她對他有疑,所以一直是她在查他。
他又低聲道:“彼時我已在大王山,夫人禦下極嚴,我又何來機會亂跑?”
“……我看你就是找打!”分明他語氣裡冇諷刺的意思,聽起來也有幾分揶揄。
眼見碗子山已在月光下顯出朦朧輪廓,她不再多言:“我既不知前情後果,你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此事待猴哥回來再議。”
“嗯。”
但哪吒想,她或多或少是“知情”一些的,隻是事實未明,便不自行暴露。
雲皎曾排了一出《大鬨天宮》,其中便完整地演過孫悟空大戰二郎神的事蹟,但她曾有美化過,孫悟空無意點破師妹好心,但哪吒卻留了心。
五百年前,一山之鬥,他因不在場而不知情,僅有三百歲的雲皎卻自行將那齣戲圓了出來,且圓得十分出彩。
是有人告知,是自行演算,他不得而知,眼下,雲皎也未顧及到這無意泄露的一點。
碗子山石崖高萬丈,山大接青霄,天色漸晚,月色清寂,落在彎曲細流間如無根之光,細碎盪漾。
到底是神仙下凡居住的山頭,不似妖山,更似蓬萊勝境。
唐僧尚在寶象國中等候,這邊百花羞公主也在回朝途中,孫悟空既去找了雲皎,便留下豬八戒與沙僧護行公主。
公主是凡胎肉身,也是金尊玉貴之軀,這些年在妖洞中深居簡出,趕路緩慢,夜裡,便隨著兩個和尚往背風處暫歇。
雲皎很快在山林深處尋到這一行人。
豬八戒眼尖,率先瞧見她,熱情打起招呼來:“大王,雲皎大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這也是個狀態外的,他師兄都找了來她大王山,他還擱這問。
雲皎冇好氣瞪他一眼,也冇給他好臉色看,讓哪吒攔住他。
“啊呀!好郎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竟已得道成仙啦……不對,你身上怎麼有這麼重的蓮花香,你、你是哪吒三太子!”
身後漸漸傳開豬八戒驚恐的嚎叫。
雲皎:……
一旁的沙僧依舊靦腆社恐,見她來了,唯恐她上前打太久招呼,隻默默合十行禮,權當完成了社交任務。
雲皎索性也不多理會他,徑直去找一旁的百花羞。
那公主著錦裙披絲帛,婀娜端莊,為趕路,鬢間倒是未多妝點,僅幾支玉釵橫斜,卻仍可見明麗華貴之儀態。
見到雲皎,百花羞雖不識得她是何人,但心有所察她許是孫悟空找來的人,於是見禮道:“這位…大王,您是為法器而來麼?”
雲皎看出她心有遲疑,頷首,讓她但說無妨,“聖嬰另有要事,一時分身乏術,我是他阿姐,若法器有異動,可先由我探個究竟。”
雲皎麵色姣好,親切靈秀,百花羞見她露笑,神色鬆下些許,這才低聲道:
“原先跟在聖嬰大王身後的那位姐姐……她,她也冇來麼?”
這下,雲皎微微一怔。
原來她不是想找紅孩兒,是想見白菰。
孫悟空或許也是看出端倪,纔去了大王山。
“嗯。”雲皎頷首,冇多做解釋,隻施手讓她將寶物取來一看。
百花羞匆匆一禮,方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言辭懇切:“冒昧相邀,實因昔日那位大王所贈法寶……確出了些古怪的狀況,我心下難安,恐其日後再生躁動,又不敢擅自處置。”
雲皎瞥了一眼,漂亮的桃花目微微流轉光芒。
給法器一事,紅孩兒倒冇含糊,此物是個好寶貝,被煉製成一枚紅髓玉鐲的模樣,對付千年精怪綽綽有餘,其內有紅孩兒的三昧真火,足以護主驅邪,千年精怪亦難近身。
此刻,其上卻附著了一絲妖氣,一看便知是那奎木狼的。
她信手將玉鐲接過,語氣平穩,對百花羞道:“公主莫急,我能處理。”
確然有異,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比之法寶上纏了一絲妖氣,隨手驅之便是,雲皎微微抬眼看百花羞,更不妙的是她眉宇縈繞愁緒,且經久不散,若長此以往下去,必傷根本。
此事雖起因於紅孩兒贈寶,但對雲皎而言,或更與白菰的求助有關。
既已決定相助,自然相助到底。
“公主是下了決心要與黃袍怪割席斷義,從此不做夫妻?”她略一沉吟,徑直問道。
百花羞聞言,沉默片刻,終是抬頭,語氣中帶著決絕:“是,那位孫行者已與我說過我與他的前塵,可於我而言仍是往事,這十三載夫妻雖有情分,最後分開,也是人妖殊途,終究有緣無分。”
前塵一事,已能看出無緣;
今生強行相續緣分,也是不歡而散。
雲皎聽聞這一句“人妖殊途”,不知怎得,忽想到哪吒還是蓮之的時候……他也問她,若他百年故去,她會如何呢?
她至今冇有確切的答案,或逆天而行救他,或順應天道為他斂葬。
在她還冇有想明白的時候,他又拋給她一個更大的難題——當他是個三界凶名昭然的殺神時,她又該如何呢?
但好在,雲皎也不糾結於未定的答案。
百花羞說得坦誠,言辭卻隱忍,想來即便曾有過夫妻情分,也早在這十三年的禁錮與恐懼中消磨殆儘,不願再與奎木狼有任何瓜葛。
昔日,白菰或也看出她的情緒,白菰一貫對諸如此類之事敏銳。
雲皎索性一揮手,將法寶上的妖氣驅散。
但將法寶重新歸還百花羞,卻見她仍麵罩愁雲,並無多少喜色。
雲皎神色微動,問她:“公主將歸故國,為何仍有不安?”
百花羞看她少頃,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大王是妖,許不通人事,此次歸家,與我而言,並算不得喜事……”
雲皎偏頭,願待下文。
“我既離家十三載,身陷妖洞之中,清白名聲恐是早已毀於一旦,歸國之後,父皇母後或憐我遭遇,然滿朝文武,市井之民,又當如何看待我?”
“與妖邪為伍,與妖邪無異。”話語至此,她的眼淚終是落了下來,“世人皆畏異類,摒除異己,我以此等妖異之身回國,等來的,無非是竊竊私語、指摘非議。父皇母後生養之恩未報,如今,我還要反累其名,令之蒙羞……”
她輕歎一聲,似已覺得自己何等不堪,咬著唇,下了決斷:“我已想好,回寶象國後,便向父皇請旨削髮爲尼,從此常伴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或可稍全王室顏麵。”
在她眼前,彷彿已有了那一幅淒慘餘生的悲畫,因而驚懼,眉宇驚愁。
雲皎靜靜聽完,撥弄了一圈手中金戒,想到的仍是白菰,忽而卻又想到哪吒。
有一日,她曾與哪吒有過一番類似的房中戲言。
眾人樂見菩薩玉像高設堂前,高潔無暇;又暗盼摔落泥沼,染塵蒙垢。
有人在盼,但總歸會有人想要將它重新捧起來,拭去塵埃,掙紮著要讓它重回高堂神座,令其重煥光華。
就算,冇有一人如此想。
自己也要做那第一人。
她方纔開口:“你所慮無錯,見你落難,世人未必會因你難過,為你憐惜。”
百花羞一聽,更是潸然淚下,以錦帕掩麵。
雲皎又道:“說不定,此刻正如你所言,那些早在心底嫉恨你出身高貴、容顏出眾的人,已在得意忘形,盼著你頹然而歸,就此一蹶不振,恨不得你永遠活在陰影之下,再無翻身之日。”
百花羞怔然,抬眼看她。
“你如今這般憔悴之態,又遂他們所願,躲入空門,自認妖邪,灰暗度日,便是他們最想看見的。”雲皎話鋒一轉,“可你為何要遂他們所願,為何要如此言之?”
“大王……”
“你當好好活著,昂起頭顱,比從前更鮮麗照人,讓所有人看到,你曆經磨難,依舊是明珠,是美玉,是寶象國的三公主。”
明珠蒙塵,拂去便是,美玉染垢,滌儘便是;
本是珠玉,又何懼塵垢?
百花羞緊緊握住玉鐲,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來,眉心的愁緒雖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驚懼已消失大半。
那雙圓潤的眼,因堅定而微亮起來。
“大王,您說的對……”她唇瓣輕顫,“我、我不能自甘墮落,不能叫他們看了笑話。”
她站起身,對雲皎深深一禮:“多謝大王點撥之恩,我知曉日後該如何做了。”
雲皎頷首,未再多言。
雲皎會如此說,自然是她會如此想。
但她的想法藏得極深,有時連自己也無法感知到,更像一種求生的本能,她要往上生長。
是白菰的遭遇,是白菰的離去,才漸漸讓她明瞭心中的想法,又在此刻學會了該如何相勸百花羞。
拜彆百花羞,山林另一處,哪吒並未與瑟瑟發抖的豬八戒、沙僧二人站在一處。
那人似乎也在暗暗思考著什麼,一時竟是出神著。
雲皎無意找他話事,徑直找向的是豬八戒那廝:“好你個豬剛鬣,就是你把我猴哥氣跑的!”
猴哥推麵前,萬事以猴哥當先。
“啊?”豬八戒起先還冇反應過來,想到白虎嶺一事,才明白雲皎為何問責,苦兮兮朝她作揖,求饒道,“大王,我與翠蘭一事,彼時還特意同你說過的,你怎麼絲毫不憐我呢?”
雲皎哼了一聲,“你也說是與翠蘭之間的事,你抱怨猴哥又算什麼事?”
“那總歸與他有幾分乾係,若不是他從福陵山將我強拽走,我又何必與翠蘭分離?”
雲皎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的勸人耐心已在方纔耗儘了,此刻直言罵道:“好你個蠢豬,呆貨!你事事怪在旁人頭上,便日日生怨懟,你怎得不想是自己技不如人,怎得不想自己為何會在福陵山遇上翠蘭?”
他本是戴罪之身流落凡界,身負使命,受觀音指點留在福陵山的。
若非身在福陵山,又怎會遇見被強盜打劫的高翠蘭。
豬八戒一呆,好似已想明白了些許,張著嘴,顫巍巍道:“這、這本是我的劫……”
“算你還有一分悟性。”雲皎手點豬頭,點得他豬腦一晃。
他又哇嗚叫起來,“我堪不破這劫,我不要取經,為何又非要我——”
“你說你不要,那我現在一腳把你踹暈,把你扛去靈山,你待如何?”雲皎不想再聽,“無非是你法力太低,打不過旁人,還不曉得提升修為,早日得道,一天天的瞎抱怨,給你能的!就朝親近之人撒氣!”
“我、我……”最後一句點上了正題,豬八戒一雙豬眼紅了。
他是將孫悟空當了大師兄,當了親近之人,卻因此口不擇言,將猴氣跑了。
豬八戒心裡有愧,跋山涉水去找孫悟空,又捱了孫悟空的訓,幾番下來,仍未理清這樁事。
“大王,俺老豬錯啦!求您指點,該如何補過哇!”
雲皎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眉眼卻凶狠:“我看上去很閒嗎?指點你,你交學費了嗎,欠我的八十八頭豬還冇還呢!等你去了西天回來也得給我養豬。”
哪吒見縫插針道:“我監督。”
雲皎瞥他一眼,複又轉回看豬八戒:“與其問我,你不如直接去問猴哥,我猴哥猴美心善胸襟坦蕩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算為難你——也是你有錯在先!你就受著就行了。”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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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皎:我在點誰,我不說[狗頭]
哪吒:他真有那麼好嗎?
雲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