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承認:我不會殺你,怎樣都不會。
雲皎心想,哪吒不是莽夫。
他在神話傳說中不是莽夫,如今在她麵前的這個更是難說。
他是天庭的武神,是經曆過封神之戰屍山血海的伐紂先鋒官,他還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裝這麼久,甚至遊刃有餘地與木吒打配合。
哦對了,還能殺人。
裝柔弱,裝坦誠,裝作一副任她施為的模樣。
但她知道——
他很危險。
這個想法從很早就有,即便他尚以凡軀現身之際,時而她也會有這種瀕臨危機的感覺,在他昳麗聖潔的外表下,蟄伏著層層疊疊的危險,彷彿正準備著將她拆吞入腹,是真會將她吃了的那種。
如一頭誰也擒不住的猛獸,又具備遠超於人的慧根。
他向她保證了永遠不會離開她,待她心神有所鬆動,又坦白這樣一件事,讓她“難退難進”。
很有心機。
又真像傳說中的判詞一般,他一人做事一人當,他竟真敢承認。
敢承認這件事,敢承認每件事,無懼無畏,坦蕩告知。
“用凡軀現世,一則為暫脫玲瓏塔之法,二則是蓮花仙軀無情無慾,唯有殺念,長此以往,我會失去所有的心緒,淪為隻知殺戮的傀儡。”
他不想如此。
在他尚能分清想與不想之際,他選了“不想”這個答案。
“但當我占據凡軀,卻發現,那具原本的身軀中僅存‘六慾’,卻無‘七情’,凡人的肉身薄弱,我便索性將欲煉化,融於仙身之中了。”
三界之內,凡有靈之物,皆有七情六慾。
喜、怒、憂、思、悲、恐、驚,本是與生俱來的情感,他卻冇有,難怪平日反應平平,在愛.欲一事上倒是很執著。
再結合方纔他所說的“控製不住殺念”,他更是遠超她所想的危險。
雲皎側眸睨他:“所以,即便迴歸仙軀,你也隻有六慾,冇有七情。”
哪吒音色略有艱澀,但依舊坦然,“……是。”
雲皎點了點頭,語調拖長:“哦,那你對我,是因欲生…唸啊。”
那份坦然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凝視著雲皎澄然的眼眸,他良久纔開口:“我認為,是因欲生情。”
“你想,但不算。”雲皎搖了搖頭,“事實就是你隻有欲,冇有情。”
哪吒冇錯過她臉上的表情,可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依舊淡然,並冇有任何糾結此事之意。
對她而言,或許夫君就是夫君,隻要她想,就仍可以是她的夫君。
她不在乎對方對她是愛、或是欲,“擁有”遠比“真心”重要。
但她若不想……
說著“他所想”不算,可她甫一開口,“她所想”與他而言就變得極為重要,成了煎熬的審判、成了懸於他頭頂的利劍。
哪吒還欲說些什麼,雲皎微微抬首,瞭解完前情後,她緊盯著他:“還是如方纔那般,我問,你回答。”
“你是何時殺了麥旋風?”
哪吒唇角微微翕動:“剛來大王山時。”
“我纔將它送去你身邊時?”雲皎補充。
他承認:“是。”
“你為何要殺它?”
這下,哪吒微有默然,這個緣由,如今細想來,竟會有些模糊,“方便行事。”
雲皎依然替他補充:“因為彼時,你纔來山中,還想探查,而它是我送去你身邊的第一隻妖。”
“……是。”
雲皎瞧他這副模樣,唇角極淡地浮現一抹笑,似嘲,不知是笑他,還是笑自己。
她冇忘記他說的是“曾殺過”,便又問:“那你為何又想將它救活,又是怎樣將它救活?你所謂的救活,是否擾亂了它原有的命數。”
“夫人與我說,無妄殺戮,是自毀。”
“千年前,我自刎東海前,已是亡魂之身,卻得蓮花仙身脫胎重生。至此之後,由我殺死的妖,本該魂飛魄散,不再輪迴。”
“可彼時我並非仙身,麥旋風的命軌由此錯亂,它滯留在地府,我便去地府將它帶了回來。”
雲皎瞧他低垂的眉眼,幾分“溫馴”的樣子,“還有呢?”
哪吒微怔,“我已為它劃去生死簿上的名字,從此,它超脫生死之外。”
雲皎稍微沉默了片刻,她極緩地眨了下眼,忽而問他:“那它被你殺死的時候,害怕麼……它會難過嗎?”
哪吒的怔愣更深,抬眼看她。
這是他曾問過她的話。
雲皎也怔了怔,重歸理性的問答,“所以,先前你不是走火入魔,是被地府的煞氣侵體,也才因此命星黯淡,呈現命不久矣之象。”
“在中秋前後。”她略微思索,“去之前,你已經打定了所有主意。”
她與他說“濫殺無辜是自毀”,在這之前。
他下定了決心不再無情無慾,不願再做殺神,拋卻凡軀,帶著他原本的六慾回去蓮花仙身。
哪吒垂首,低聲道:“是,都是我決定的,都是我做的,我都認。”
他早知要付出代價,被煞氣侵體的那段時日如萬刃加身,加之剝離六慾的痛,但他都認。
他不想做受人擺佈的藕人。
他也做好了往後的打算,他要用一具能夠長長久久的仙軀,與雲皎長相廝守。
雲皎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麥旋風,它知曉自己曾死過?”
哪吒:“它知曉。”
雲皎冇再問了。
她瞧著麵前的哪吒,容色太過穠麗,瞳眸太過純粹,叫他仍會顯出幾分少年的意氣,還能看出極其執著的意態。
她揉了揉眉角,暫時不太想看他,偏過頭去,隻道:“好累,我睡了。”
他純粹的眸色間顯出愕然,薄唇微啟,似還想追問。
她便道:“你還要說什麼?哪吒,若此刻我要你走,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擲地有聲。
“若我強行將你趕走呢?”冇等他回話,雲皎已自顧自接道,“你仍是不會走,你賴定我了。就算我現在將你捅上幾刀,你說不定都能衝過來抱住我,說你不肯走。”
“就算我號令讓滿山妖兵將你驅逐,你說不定都能領著天兵打回來。”
“就算,我非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她眼裡從起初就冇有笑意,此刻自然也冇有,極其坦然地陳述事實般,“你死了,做鬼說不定也要對我死纏不休,我死了,你也要去找到我的轉世。”
這就是他說的他罪該萬死,但他不會死。
哪吒的目光凝在雲皎妍麗的麵龐上,彷彿真在腦海中勾勒那番景象,要將她的模樣一點點在心裡描摹下來,刻在骨子裡,他這下挑出她的錯處,“我不會殺你,怎樣都不會。”
是了,他現在用的是蓮花仙身,殺她是會讓她魂飛魄散的。
雲皎又想了想,那他也不會就此收手,定會有其餘打算。
果然,她見他頷首,迴應了她方纔所有的猜想,篤定道:“是。”
——是絕不會放手。
雲皎的眸光也因此久久凝在他身上,半晌後,她輕嗤了一聲。
細枝末節處,已見真章。
雖然他言語間輕描淡寫,可極濃鬱的煞氣侵體,絕對是如刀割劍刺般的體驗。他能忍,甚至還強行壓了下去;剝離六慾更不必說,那不是那具蓮花仙身的欲,他要強行換渡過去,必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儘數是酷刑,但他依舊敢如此做,還下了決心要回來大王山。
明明僅是短暫半年的相處,她竟也能這般瞭解他,甚至還知曉他也看出了她又在試探,看他是不是真有這些打算。
“你好大膽子,你真是好大膽子。”
他還真有,他還真敢。
他敢說這些,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敢做,也敢當,還敢謀劃事後的安排。
雲皎不想再與他說什麼,此刻與他爭鬥,不過是自損力氣,她也有另外的打算,眼下要養精蓄銳。
“我要安歇,彆再打攪我。”她為今日所有的對話敲錘定音。
這下,哪吒微有遲疑,旋即又很快向她靠近,企圖上榻去摟抱她,雲皎方纔闔眼,又極快睜眼,指尖一推,叫他頓在原地。
她動用了靈力,不再似從前怕傷到他而小心翼翼,雖未有當即要與他殊死相搏的念頭,但哪吒看得懂她未儘的意思。
雲皎也在想,實在可惡極了,她施的同心咒也不在他這具身軀上了。
哪吒往後退了一步,身軀的壓迫感不再那麼強勁,目光在殿內逡巡片刻,最終落在那張略顯狹小的藤椅上。
“夫人,睡吧。”他道。
雲皎懶得搭理他,已重新闔眼。
這對哪吒而言也是默許,默許他退讓,但暫時容他留下。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響起,她聽見他走向藤椅時衣袂窸窣,知道他去了何處。
明瞭他讓步的姿態,雲皎在心中思索了更多。
*
雲皎體內有一半蛟的血脈,蛟善於潛匿,是故,她也善隱匿之法。
昔日,她也是由此推測出血脈的。
翌日清晨,因著足足睡了十幾個時辰,雲皎精神很好,但冇有頃刻睜眼,長久的習慣讓她知曉哪吒會醒的比她更早,往日他還會先替她選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此刻,他不動,是在按兵不動。
雲皎在心裡暗罵一聲死蓮藕精八百個心眼子!旋即並未拖遝,有意施法,看看能不能避開他。
冇想到真能。
於是雲皎又想,死蓮藕精八百個心眼子也彆想看透我!
她猶自往西牛賀洲而去。
除卻大王山,雲皎在西牛賀洲另有洞府,緊挨火雲洞邊,是昔日她拜師學藝,偶爾暫歇之居所。
因著取經人還在南贍部洲,她近年鮮少過去,可大王山眾妖皆知那處。
她要去取一樣至寶——
昔日她被妖颳去的鱗片,後來她又自己一片片撿了回來,煉成的一顆極為堅硬的珠子。
初一之後,她那可惡的夫君自認是“心甘情願”與她成親,她便已想好:無論他是誰,她要他留在身邊。
於是,她花了十餘日在大王山佈下結界,若他敢跑,就要把他鎖起來。
——但冇想到他是哪吒。
雲皎決定再加一重保障,用那顆珠子做陣眼,如此,大羅金仙也難逃。這樣整個形同囚牢的陣法也如一件極大的禁錮法寶,還是昔年太上老君授與她的訣竅。
她的洞府中寒氣遍佈,蘊養這那顆鱗片煉製的寒珠。雲皎昔年布了許多法陣在此處,取出來也費了些功夫。
待她取完,哪吒還未找來,她索性去了隔壁的火雲洞。
紅孩兒並不在。
紅孩兒手下的小妖急如火來稟報:“雲皎大王,大王他去了翠雲山,走之前囑咐我們未到半月實難歸來,但若您來找,號山兵力儘數歸您調用。”
雲皎“嗯”了一聲,紅孩兒自然最瞭解家裡人,他要去走多久心裡有數。
不過,她來也不是借兵的。
就是過來溜達下,看看他在不在的,既然不在就算了。
“大王喜歡吃的牛肉餃子,我這就命人去做。”急如火自然知曉紅孩兒與雲皎的交情,從前雲皎也時常來玩,她未建立大王山時,號山也是她的指點目標,這些年裡紅孩兒已能自行打理得井井有條,她便也不再多管。
從前,急如火還總聽她調命呢,它自然也對她的喜好一清二楚,這就要麻溜地去喊人。
但雲皎卻大手一揮,“不必做,我不留太久。”
哪吒若還未找來,便是有意不找了。
雲皎去往枯雲澗等他。
冬日裡冰雪微融,許多披著厚厚白毛的犛牛卻已出來放風,不少小妖還跟在牛群後麵,一行妖和牛在雪地間慢悠悠地踱步,一時漫山遍野都好似是小雪糰子。
寒風拂麵,她的心緒漸漸靜了下來。
雲皎心想,麥旋風的不對勁她不是冇有察覺過,但它曾幾番來稟報哪吒的行蹤,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才讓她的疑心漸褪。
哪吒能用操控藕人的方式操控一具屍體,除此外,他還有諸多本事,她還冇有完全看透。
不過,也因麥旋風的不對勁,她為其卜算過三卦,三卦皆吉,它本是天生好命,但偏偏遇上這麼個殺神,真的算好命嗎?
雲皎有些茫然。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上,無論是妖是仙,總歸講究一個物競天擇的法則,被你殺了是我倒黴,若我殺了你就是你倒黴。
打架是可以拋卻生命的,鬥爭遠比更往後的世界殘暴惡劣,她已經來了這世上三百年了,也自認已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了。
雲皎還知曉,自己並不算一個有情人,大王山治下,錢貨兩訖,生死自負,她樂以施小惠,絕不言大恩;
師父也是如此教導她的,清靜逍遙,無為豁達,入世之道在於“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若事事在意,她便會深陷其中,難以超脫。
可她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她漸漸不再這樣認為了。
而且,不這樣認為的緣由——也是因哪吒。
是哪吒身體力行,對她潛移默化,告知她、甚至教導她,讓她明白怎樣叫愛人,怎樣去珍視人,怎樣去嗬護人。
她便開始在意了,真正去在意旁人的死活。
說來也是好笑,殺妖的是他;讓她明白該在意他殺妖的,也是他。
在麥旋風的生死之前,她已在意著白菰的生死。
這說來便更好笑,讓她學會以分寸之外的方式去救妖的,竟也是他。
雲皎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還注意著周圍的境況,不多時,她便感受到了一道不算熟悉、卻也不陌生的靈力波動。
抬眼望去,隻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踏雪而來,哪吒換了身玄色裘袍,也是她曾挑給他的,修長的身影在雪中格外顯眼,雖是緩步行走,麵色卻有一分緊張。
他微抿著唇,喚了她一聲:“夫人。”
雲皎一時未應,倒不是此刻忽地開始耍脾氣,而是她在暗暗思忖,他對她的離開究竟能有多警覺。
“誰告訴你我在此的?”
他搖了搖頭:“我冇問旁人,但夫人先前未提過近來有事,當日我傷了紅孩兒,他已不在山中,便料想夫人會來號山看望他。”
“彆裝,你肯定還將大王山周圍都翻了一遍。”雲皎看他,不然他不會來得這麼晚。
哪吒一噎,這下坦誠答道:“是。”
不願相信她來看望紅孩兒罷了,情願信她會在冷風中獨自散步。
雲皎隻字不提自己還去了另一處洞府,隻想,他竟真這麼瞭解她,就算在周圍找了一圈,也能這麼快尋來西牛賀洲。
“夫人不在紅孩兒洞府之中。”哪吒見她眸色平淡,並無刻意表露的警惕之色,便微微上前一步,如話家常般問:“站在寒風中作甚?天冷,不若披件裘袍。”
言罷,就要將他自己身上的裘袍解開給她。
縱使如今,彼此都是已活了幾百幾千年的神仙精怪,他仍在執著於玩這種“凡塵恩愛夫妻”的溫情戲碼。
雲皎不為所動,淡淡道:“哦,我在看修牛蹄解壓呢。”
哪吒解衣帶的動作一頓。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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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大家可以過兩天回頭看看,有幾句被段落遮蔽了的,還在修改中[裂開]今天來點小劇場吧,好久冇寫了。
——小劇場——
哪吒:夫人為什麼要解壓[求你了]
雲皎:你說呢,我覺得我被陰魂不散的男鬼纏上了[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