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大悲:因果業報,終須自償。
通天河上,觀音垂眸而立,慈容靜穆。
祂尚未梳妝,便隨孫悟空而來,青絲未及綰髻,隻鬆鬆披在身後,亦未著瓔珞天衣,不過一件雪白素裳。
見是哪吒與雲皎押妖而來,亦未露異色,隻溫聲道:“三太子與大王既已擒得此妖,當知它本是我蓮池中聽經的鯉魚,隻因聖嬰打破蓮花池,從而偷溜下界為禍。”
雲皎聽了,與哪吒對視一眼,二人皆未說話。
待孫悟空將唐僧撈了出來,通天河畔上演起一出師徒重聚的悲喜戲碼。陳家莊眾人也聞訊趕來,黑壓壓跪了一地,口稱菩薩慈悲。
觀音垂目,順勢將手中魚籃輕輕拋向河麵:“今既擒獲,當歸珞珈山管教。”
哪吒卻將混天綾一扯,那靈感大王懸於空中,避開了魚籃。
雲皎看向菩薩,隻道:“觀音尊者且慢。”
袖袍一拂,方纔與哪吒一同收斂的數十具孩童骸骨,便赫然懸於昭昭天日。
風雪已歇,晴空重現。
那一具具小小的骸骨森然暴露於光下,慘敗分明。巧的是,那一枚小小的平安鎖彷彿恰好被日光折射上,在空中熠熠生光。
水漬順著皚皚白骨往下墜落。
方纔感念菩薩救命大德的陳家莊百姓們,見狀,忽而噤聲了。
未見白骨之前,他們尚可自欺,或許用一二人的犧牲,也算換來了風調雨順;而今觀音大士顯了靈,祂將為禍一方的妖精收服,往後這一方村莊便徹底冇了性命禍患。
可當那些沉痛的往事血淋淋鋪開在眼前,多少喪失兒女的百姓想起了曾經的分離痛苦,感念,便悄無聲息成了遲疑。
他們並未竊竊私語,可原本匍匐在地的虔誠姿態,逐漸變了。
有人昂起頭顱,直直盯著那具具白骨;有人癱軟在地,不忍直視,隻掩麵慟哭。
烏泱泱的哭聲綿延在通天河畔,雲皎麵無表情,隻問觀音:“此妖於陳家莊食童男童女,累計數十,河底骸骨為證,陳家老幼血淚為憑。”
“這般罪業,尊者卻隻是將其‘帶回管教’。”她道,“當真是,大慈大悲。”
觀音未言,神色依舊悲憫平靜。
祂自然能聽見岸上漸起私語之聲,指天不公,以萬物為芻狗。
血債,自然當以血償還。
祂靜了許久,方緩聲道:“萬物有靈,皆可渡化,前有紅孩兒,如今便有這魚兒。”
觀音暗指因果輪迴,紅孩兒既可寬宥,又是前因,為何要對這魚兒苛責。
執著其間,便起執念孽債。
可紅孩兒何錯?這靈感大王卻是真有錯。二者並論,纔是亂了因果。
雲皎隻是輕嗤,未有退步。
對峙之間,靈感大王見觀音神色始終平淡,心中是愈發惶惑。
它知曉尊者不會輕易動容,但這也太尋常了,看了半晌,腦子直的魚精終於忍不住問:“難道說,尊者當真早知我在此?您一直看著的,是不是……”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此言一出,四周俱寂。
觀音眼中,至此,終於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雲皎自也敏銳捕捉到了。
她乘勢逼近,來通天河前她便打定了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單是觀音自己之事逼不得祂,她這裡還有諸多案例,可藉此來說上一說。
但既然此乃另外談判,雲皎微頓,施下結界遮蔽凡人。
“佛門慈悲,我早有所聞,自是蒼生之幸。”
隨後,她卻話音一轉,“可我曾聽聞烏雞國有一樁舊事,一隻青毛獅精替了國王,而將其沉井三年,隻因那國王當年應有緣法,卻不識化身引渡的文殊菩薩,兩人起了口角之爭,他冒犯了菩薩,將菩薩浸水三日。”
說來,是有因有果。
可一個是生之懲罰,一個卻是死之驚惶。
“三年對三日,凡人性命對菩薩顏麵,想來,著實不值一提。”
觀音神色未動,眼底卻深了一分。
雲皎又繼續道:“我還認得一精怪,名喚‘賽太歲’。據它而言,乃至凡界遊曆,可它洞府裡卻有凡人女子居住,我覺察有異,遣小妖調查,方知原是那國國王年輕時好騎射,射傷了孔雀大明王的子女,方有‘拆鳳三年,身耽啾疾’之難。”
“但既是那國王所做,為何卻強叫他妻子受難?”
“再者,又是一句三年——敢問尊者,在佛門眼中,凡人的三年,便如此輕賤麼?”
雲皎設下結界,一則這是單獨對峙,留有餘地,方不至於即刻陷入絕境,二便是這朱紫國一事尚未發生於九九八十一難。
此後,她猴哥亦會顧唸到金聖宮的名聲,暗示那國王,金聖宮並未讓精怪近身。
她記得這劇情,自然也如此做。
觀音終於抬眸,深深看了雲皎一眼。
祂眼中的動容,亦越發深沉。
“菩薩慈悲,又為何縱容座下如此行事?普度眾生,便是視蒼生血淚如無物麼?”哪吒亦道。
談判之間,不論對錯,究竟誰對誰錯並不重要。雲皎和哪吒本身認定何事是對,何事是錯,也不重要。
重要的——
唯有,誰會先認輸。
良久,雲皎一直凝視著觀音,直至祂輕歎一聲,合起目來。
其實,觀音一直密切關注西行之向,自然知曉這一路來,有誰在期間動過手腳。
正如昔日在號山對雲皎的告誡一般。
但這次祂獲悉雲皎的所作所為,聽她言之這一切,她沉默了下來。
不止通天河,祂還知雲皎認得碧波潭中的萬聖公主。碧波潭龍王將要盜取祭賽國國寶,此舉將牽連萬千僧眾,亦如從前諸次一般,可如此,究竟是對是錯。
“是我之過。”
出乎雲皎意料的是,臨到這一句,觀音竟自行解開了她的結界。祂聲音不大,卻霎時如佛鐘般盪開。
“此魚造下殺孽,乃我監管不周,縱容之罪。”觀音睜開眼,眼底那絲漣漪愈發幽深,“因果業報,終須自償。”
言罷,不再看那靈感大王,隻對雲皎與哪吒道:“罪證確鑿,此妖……便交由陳家莊百姓處置罷。”
哪吒挑眉,混天綾亦鬆開。
靈感大王墜落地麵,一聲悶響後,已是筋骨寸斷,靈力儘失。它慘叫一聲,麵前是悲憤的陳家莊百姓將它團團圍住。
因方纔有結界阻攔,百姓們雖不知菩薩為何認錯,可在他們心裡,的確覺得“神亦有錯”。
此時,百姓的歡呼雀躍聲倒是真實的,對觀音的虔誠之心也變得真實。日後,魚籃觀音現身的傳說,便由此口耳相衍。
觀音望著岸邊眾生,心中漣漪既起,一時,竟真是五味雜陳。
孫悟空從始至終都未說什麼,畢竟他的磨礪在於護師西行,多少次亦是自認“眼明心靜”,難以多管劫難之後的恩怨因果。
但不知從何時起,分明曾為野性難泯的大妖王,也會在夜深對天自問:為何妖邪殺人便是錯,神佛縱容卻可寬恕。
天道之下的“是非對錯”,究竟是“人”定,還是“天”定?
觀音執著魚籃欲去,卻又停步,回眸看向哪吒。
“三太子,你性之剛烈,靈山並不介懷。但蓮花仙身,萬不可有失。”
雲皎非常敏銳地察覺,觀音的話暗含告誡之意。
——這是指點。
靈山不在意哪吒本身,但在意蓮花仙身……莫不是意在收回哪吒的蓮花身?
給了就是給了,怎能反悔呢!
“靈山既不介意哪吒有七情六慾……”觀音的意思不就是這?雲皎已然悟到。
她仰首看著雲端的觀音,“不知觀音尊者可否指點一二,您可知我家夫君的‘七情’在何處?”
雲皎便是這般,前一刻箭弩拔張,後一刻見有利可圖,自是利為先。
觀音重新含笑:“得道之人,不行偷盜之事。你所欲探,自是因果之處。”
言罷,祥雲起,菩薩身隱雲端,當歸南海。
*
觀音菩薩離去之後,雲皎和哪吒尚在沉吟何為“因果之處”。
何為因果?因果便是有牽繫之事。
哪吒還與何事、何人有所牽涉,或是曾有牽涉?
正沉思著,但見孫悟空衝她招了招手,雲皎思緒稍緩,帶著哪吒飛身而下。
“小雲吞,俺老孫這便要找陳老備船渡河了。”孫悟空撓撓手背,與她交代,“你如何?方纔潛下去,冇傷著吧?”
雲皎搖了搖頭,“猴哥你放心呢,我好著呢!”
她記得,他們並非是坐船過河的。
果然,這邊孫悟空尚要言語,通天河中浪花翻湧,水麵冒出來一隻老黿,臉不能笑,音色含笑:“諸位長老,河浪翻湧,船亦難行,不若由我馱諸位過河吧。”
雲皎向河中看去,不僅是河浪翻湧,水色也不知何時隱隱泛紅。
原是靈感大王失勢,河中倖存的原先河族蜂擁而上,將占據水府的精怪一併打殺了。
這便是這個世界真正的“弱肉強食”。
雲皎隻看不語,哪吒倒是低聲提醒她:“那斑衣鱖婆……”
雲皎搖搖頭,她並不打算救。
“她自恃手中有籌碼,又已看出我無意留她。如今又去救下她,之後也要幾番周旋,逼問會令她死守秘密,縱容又叫她滋生妄念。”
還是那句話,隻是身世而已,並不能威脅她。
況且……
雲皎手中掐算,卜算之能本是她的強項,她想,事情很快便會有轉機,無論這魚婆曾出現與否。
此刻,雲皎又想,學會卜算之能,或許也是須菩提祖師給予她的“禮”。
師父因材施教,她有此等天賦,身世與羈絆又漸漸成謎,卜卦之能,可為她省去不少麻煩,助她凝心決斷。
此時,唐僧已應了那老黿的請求,師徒一行人準備渡河離開。
孫悟空便重新與雲皎招呼著:“對了小雲吞,俺老孫方纔在天上瞧見一座雲霧罩頂的高山,定睛一看,乃見山上刻著幾個大字‘金兜山’哩。”
雲皎當即會意,先前她就與孫悟空說好過。
原著裡,這一難,孫悟空也是會找哪吒幫忙的。
雲皎與哪吒對視一眼,便對孫悟空道:“那便有勞猴哥屆時傳信了。”
“好說好說!”孫悟空擺擺手,“客氣甚麼。”
雲皎又眨眨眼,壓低聲音:“親自來一趟大王山也成,我定備上好酒好菜。”
——畢竟屆時猴哥本就要去請人,還得上天,忙來忙去的,多麼辛苦。出趟公差,吃頓好的怎麼了?
孫悟空自然心領神會,也眨了眨銳利金眸。
哪知旁側的小白龍,之前被戲弄了一番仍不老實,此刻又湊過來眼巴巴道:“大王,我能否與大師兄同去?”
雲皎涼涼瞥他一眼,“我大王山有規矩,龍族不得入內。”
敖烈懵逼,“上回我去時,怎得不曾聽聞有這規矩?”
哪吒淡笑,將雲皎拉去身後,徹底隔開他那煩人的目光,“敖烈,你可知大王山是誰當家做主?”
敖烈覺得哪吒在說廢話,“自然是我妹——咳,雲皎大王做主啊。”
“那不就是了!”雲皎惡狠狠接話,“我說有,從此刻起便有了。”
“……”
敖烈委屈極了,又提議著:“我給大王帶一匣西海上好的夜明珠。”
有利可圖,加之雲皎本有其餘的打算,便有稍稍設限、旋即放寬條件的意思。
她剛要開口,哪吒卻不樂意了,輕哂:“西海所謂‘珍藏’,尚不及雲樓宮庫中角落積塵之物。”
何況雲樓宮之物,現已皆歸大王山庫藏。
雲皎一聽,覺得好笑,她並不在外人麵前反駁他,隻道:“就是,也不是什麼禮我都收的!”
敖烈急道:“那我定尋更好的來!”
哪吒聽雲皎一句話,便知她心思,不再多言。雲皎笑盈盈,悄悄勾了勾他手指,又被他反手牽住。
就說他深得雲皎心吧,他知曉何時拿放,心機得很。
雲皎衝敖烈點了頭,孫悟空一行就此告辭,乘著老黿離去。
與他們揮過手,正欲離去時,陳老又匆匆追上前來。
他身後跟著隨從,托著偌大木匣,衝著雲皎懇切道:“大王助我陳家莊除此大患,活命之恩,闔莊難報。幾位聖僧堅辭不受,萬請大王收下,否則我等心中難安啊!”
方纔他已聽得眾人與這對夫婦的交談,原來這位郎君竟是天上的哪吒三太子!這他還是認得的。
而這位眼見著如天仙般容色明豔,且神通廣大的女子,原是大王山的妖王!
大王山他也曉得,有不少凡人在那兒做工,聽說待遇極好,這妖王本是名聲赫赫,今日得見本尊,方知何為聞名不如見麵。
太善了。
既有這般好的妖王,又怎會有那般惡的妖怪?陳老心中感慨萬千,望向雲皎的眼神敬重不已。
方纔他還聽聞她對著小白龍的“貪婪”言辭,料定雲皎必不會推辭,一時愈發躬身,木匣都已快落去雲皎手邊,就等她抬抬手指了。
雲皎隻覺他眼神詭異,好像青天白日下看見了老祖宗。
——但一想也是,她可三百多歲了,當不得彆人的老祖宗,當凡人的還是綽綽有餘!
於是她欣然接受了這等目光,並且昂首。
她自也曉得陳老家大業大,從起初就說要送千兩白銀,追著唐僧給,此番又追著她給。
雲皎本是個貪婪的妖王,可不是兩眼空空的出家人,金錢的顏色實在迷人眼。
她出了力,拿酬勞,自是天經地義。
於是她順勢收下木匣,目光卻掠過人群,忽而落在被孃親抱在手中的一秤金,與旁邊正在玩雪的陳關保身上。
冰雪尚未完全消融,行走雪地,鞋履咯吱作響。
雲皎想了想,牽著哪吒走過去,一秤金的孃親見了,忙將小孩兒放下,叫兩個小童一齊同她見禮。
她隻垂著眸,見兩個孩子腕上的金鐲閃爍著光,其上還掛著平安鎖。
其上,亦是“長命百歲”幾個吉祥字。
她凝視片刻後,淡淡道:“我與我夫君也算與這兩個小孩兒有緣,既如此,也為他們備份禮吧。”
陳老怔住。
言罷,雲皎俯身,將那木匣放去兩個小童懷中。
“願你二人長命百歲。”她道,“也願這陳家莊中的孩兒,從此都平安無虞。”
陳老一聽便悟了,感慨之間,躬身致禮道:“老朽明瞭,老朽明瞭!此非金銀,是庇佑子孫長安的功德錢!日後,老朽必然以此義財濟兒孫,辦義塾,建醫堂,凡莊內孩兒,皆可得教安養……”
莊中農戶聞言,皆叩謝雲皎,亦叩謝陳老。
陳老從前便有義舉,此番更是他的功德。福澤子孫,方是綿延萬世。
雲皎不再多言,與哪吒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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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太善了[求你了]
雲皎:彆搞錯了我可是凶狠大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