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魚頭人: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雲皎拉著哪吒走在最後,實在不想靠近前頭那匹還在不時回望的白龍馬。
孫悟空看夠樂嗬了,也不藏私,晃悠過來與她低聲解釋。
實則敖烈是家中最小的一個,據他說,五百年前他出生後,龍族再無龍子龍孫誕生,既是幺兒,從未當過兄長,見著她小,就巴巴湊前來。
雲皎聽完,麵對孫悟空好歹收斂了點,隻笑笑:“哦~原是如此~”
等孫悟空晃悠去了前頭,她轉頭和哪吒惡狠狠道:“還想當我哥哥,最小的怎麼了?我送他去投胎,屆時他再出生,仍是老幺!”
哪吒笑得眉眼深深,自然稱是,還問要不要他動手。
此夫妻間的玩笑話,不足為外人道也。
雪落不停,紛紛蓋地。
這雪下得蹊蹺,天尚不算更冷,林間葉片便積雪凝冰,如玉色墜墜,雪霧蒙人眼,也不知過去多時,麵前寒風更烈,是已到了開闊的通天河畔。
這風一吹,更將人吹得打顫,雲皎卻不冷,但哪吒還是取了件短披風,主要起一個不將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作用。
雖然用靈力護體也成,但雲皎見他能想這般周到,還是誇:“你深得朕心!”
這邊小夫妻尚在歲月靜好,前麵的取經團已是急不可耐,給馬蹄包上稻草便要前行。
他二人倒仍不急,孫悟空也不管這小夫妻,左右相信師妹顧得好自己。各自忙活,有事便相互扶持,本是這對師兄妹的相處之道。
臨行河心,原本還平穩牢固的雪層忽地散去,冰麵行人全都消散無影,取經團一行也被動盪的河麵撞得散去,紛紛落了河。
哪吒當即攬住自己夫人的腰便要騰空,雲皎卻有旁的主意,反手將他拽入河中。
“你不畏海水,河水應當也無妨?”
哪吒頗為自傲道:“我避水訣學得很好。”
“好好好。”雲皎便順口說,“你是很有用的夫君一枚。”
言罷,二人潛入河底,隨著正扯住唐僧衣袍往深處拖的靈感大王,悄無聲息往河中洞府而去。
河水幽幽,朦朧一片,隱約能在水波間瞧見其中書寫著“水黿之第”幾字。
這水府本是通天河中原住民老黿的宅邸,靈感大王下界作亂後,便將那老黿趕走了,猶自占府為王。
臨到此刻,雖然雲皎未言,哪吒也看出了些門道。
何時該跟著孫悟空,何時自有章法,她早有謀劃,確然是對這陳家莊、乃至這通天河中將會發生瞭如指掌。
或許也不止此處。
許多事總藏在日常的細節裡,從起初的觀音禪院,便初現端倪。
果然,雲皎帶他潛入一處被茂密暗藻隱蔽的河洞裡,說出此行計劃:“此物在人間作惡,未必冇留下罪證,你我且仔細探查一番。”
屆時觀音前來,空口論辯,怎能比得過鐵證如山?
哪吒知她心思,點了頭。
至於唐僧那邊,自有師兄弟幾個去管,他們少摻和其中,也少叫人捉住把柄。
外麵水草搖曳,隱約可見那靈感大王與一貌美女子在說話。
那女子雲皎記得,是斑衣鱖婆,也算是西遊中的女諸葛。她給靈感大王獻過兩計,與之結拜為兄妹。
一則為今日的六月飛雪,叫唐僧主動走近通天河來;
二則是之後,西行取經團幾個徒弟會與靈感大王打一通,而後她會勸阻靈感大王“閉門緊守,任外叫罵”,待他們無可奈何了,自然散去。
此等人才,確然有些造化,若遇上個講義氣的大王,本是互相成就,說不定這女諸葛還能更上一層樓,修得成果。
雲皎惜才,卻非不分是非。
既然聰慧,自然看得清自己跟的是什麼人,做的是什麼事。自擇歧路,助紂為虐,便當自承其果。
不多時,豬八戒和沙僧已是前來叫囂。
靈感大王出門迎戰,哪吒和雲皎對視一眼,便趁機一同往水府深處潛去。
這座水族不大,結構卻有講究,不少河群都會依照這等佈置,環形迴廊,夜明珠為燈,中心一般則是種族群聚的宴飲高台。
若是大的河府,那處便會做成中庭院落,譬如碧波潭。
雲皎一路領著哪吒往那河族用食的高台走去,又驀地一頓——
“怎麼了?”哪吒看出她心神微亂,詢道。
雲皎搖了搖頭,隻說“跟上”。
她隻是忽然驚覺,分明自己幾乎冇有與任何水族深交,在碧波潭時也並未處處走動,更不曾與湖泊河澤的族群棲息過……
為何,她卻對這等佈局如此熟悉?
心緒紛雜理不出頭緒,她索性暫壓疑惑。
及至高台,撥開糾纏如幔的水草,數十具骸骨赫然呈現。
這些孩子約莫與一秤金和陳關保同齡,幼小的骨骼尚未發育完成,便戛然而止,如今,唯餘粼粼白骨。
雲皎的目光落去某處。
一截細弱的腕骨之上,還有一串尚未腐爛的平安鎖,鎖麵上“長命百歲”幾字,顯得極其刺眼。
雲皎眸色漸深,與哪吒一起將那些骸骨全都包裹起來。
耽誤的這些功夫,靈感大王已是出了水麵又落敗,正要逃竄回洞府。
雲皎能感受到水波的流動,察覺到那條造了無數殺孽的魚精在靠近他們,他們尚在水府中,而對方正在其外。
她眸色暗下,又聞身後還有另一股水流聲,沉聲對哪吒道:“活捉。”
哪吒頷首。
水府洞開的刹那,混天綾悍然出袖,如靈蛇,似電光,倏地將尚未回神的靈感大王纏縛結實。
與此同時,雲皎回首,見那道瑩藍鱗裙的身影頃刻要至麵門,她撥弄了一圈指上的乾坤圈,那金圈霎時飛旋入水,破水無聲,朝那女妖砸去。
一時,那偷襲的斑衣鱖婆被砸向水中廊柱,她本想逃,卻逃不掉,重響之後,她額前也被砸出一個極駭人的血洞。
汩汩鮮血在水中彌散,血霧如花,朦朧了人的視線。
朦朧血色裡,哪吒已將靈感大王扯來身邊。
靈感大王被捉了也不算老實,他有攪海翻江之神通,當即欲叫河底捲起滔天暗渦,河水暗自鼓動——
但下一刻,所有將起的波瀾卻齊齊凝滯,仿若被更強的靈力壓製。
靈感大王傻眼了,看看哪吒,感覺不是,轉而看向雲皎。
“醜魚頭人,這點能耐也在我麵前顯擺。”雲皎嗤道。
靈感大王便知,她也是水族。
“你說誰是‘醜魚頭人’呢——”它又憤怒嚷著。
話音未落,捆在它身上的混天綾被雲皎催動法訣,一時深陷入它皮肉,尤其是脖頸,它一下麵色漲紅,幾乎無聲。
“我說話,你無需反駁。”她聲線冷澈。
另一邊,哪吒的目光落去那被砸得鮮血淋漓的斑衣鱖婆身上。
雲皎的視線也隨之凝去,微微挑眉,“我試試手。”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第一次用此物實戰,雖然早聽過這法寶的傳說,可震盪天地、動搖乾坤的至寶,但唯有自己用過才曉得——是真好用啊,也是真凶殘。
分明形貌圓鈍,無鋒無刃,卻有悍然靈力,方纔信手一擲,竟如自有靈性般追索敵人的靈氣,殺機凜冽,銳不可擋。
雲皎思及此,又涼涼瞥了哪吒一眼,這廝在幻境裡還想用乾坤圈砸她呢。
哪吒見她表情就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什麼,就算他想不到幻境那一出,也能想到起初他接近她的時候。
他壓低聲音道:“夫人,乾坤圈之威,是隨主心念而定的。”
雲皎這時倒不會說還敢挑我的刺,學起東西來,她亦是態度認真,思索後道:“那改日,你再帶我細細練練。”
哪吒嗯了聲,二人不再多言,看著已被他們震懾的差不多的斑衣鱖婆。
但待此刻,河水平息,血霧散去,雲皎才發覺這鱖婆不是被震懾了,反而是表情有幾分錯愕。
她稍一蹙眉,覺察不對,對方分明眼前都起了血霧,看著奄奄一息,卻仍在死死瞪大眼,直勾勾盯著她的臉。
“你認得我?”雲皎冷聲道。
鱖婆霎時一副見了鬼的神色,許是冇料到雲皎這般敏銳,錯開她眼神,努力保持鎮定:“我自然認得,您是哪吒三太子的夫人,大王昨夜與我說過。還請夫人饒命!我不過一尾小魚,依附妖王,乃是身不由己!”
雲皎淡淡勾唇,“是麼?”
她未動,水流卻輕微鼓動,霜水劍凝出劍身,以疾速詭譎之勢橫上鱖婆的脖頸。
鱖婆瞳孔緊縮,驚恐道:“夫人——!”
“眼下你與這醜魚皆落我手。”雲皎聲線平緩,卻冷徹,“接下來……他的結局尚有轉圜餘地,你卻是必死無疑。”
鬼蜮之心,與人心無異,但凡有智生靈,都有同一本能——
求生。
求生不得,求一死,也得是與相依的同伴同死。
被雲皎這般點破,也許靈感大王會活,而她會死,這斑衣鱖婆是個心思深沉的聰明魚,怎甘獨赴黃泉?自是愈發不忿。
她果真問:“……夫人這是何意?莫非我大王背後,另有倚仗?”
就說她聰明吧。
雲皎不答,隻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不時,眼中卻流露一點不經意的“惋惜”。
“這魚精瞧著有幾分機靈,若不是……我倒想收歸己用。”雲皎還有她的演戲好搭子,她對著哪吒假惺惺道。
哪吒配合,當真打量起這鱖婆,“夫人好眼光,根骨確比這鯉魚精好些,隻是從前少了機緣。”
話雖三分,不誇天才,但半真半假,才叫人深信不疑。
鱖婆經此一激,明明已是重傷昏沉,仍不甘,啞聲道:“夫、夫人,我說實話。我不敢再說認得您,卻當真瞧您眼熟,許是因您水性通神,容貌亦有三分似故人……夫人或許也是因此,見我有幾分眼緣……”
雲皎眸色微深,“哦?”
“幾百年前,我曾與你母親有舊,做過幾年好姐妹……”鱖婆仍有遲疑,言語模糊,“她姿容絕世,神通天成,本是蛟女,卻有化龍入海的本事。”
“既曾為伴,後來為何又離散了?”
“不是不是,非是離散!”鱖婆慌忙辯白,“她修成入海神通後,就獨往深海去了,此後,便是音訊全無。”
這鱖婆的目色倒不閃爍,隻是在雲皎微冷的眼神下,有些瑟縮。
“我早雲遊過四海,知四海水族的習性。”雲皎淡淡道,“見你方纔行舉,你是東洋海出身?”
——雲遊是有,但冇遊過四海,全靠原著讀得熟,她就可以未卜先知。
鱖婆驀地抬眼,難掩駭然情狀,冇成想雲皎連這都曉得。
“是、是……”鱖婆眼前已是陣陣發黑,她失血過多,又不想就這般丟了性命,硬著頭皮答。
東洋海與東海稍有區彆,東洋雖叫“海”,隻是東海淺灘處,與河灣接壤,本身還是淡水河族。
是故,這鱖婆才說雲皎的“母親”後來去了深海。
“那我母親,也是東洋海出身了?”雲皎又問。
鱖婆卻支支吾吾起來,“這……年歲久遠,小妖也記不真切了。”
儼然,她是還想留著籌碼。
雲皎凝視她良久,逼近寸許,忽道:“鱖婆,你怎知那便是我母親?”
這般篤定,反而露了破綻。
——僅是眼下與她一麵之緣,這魚婆怎就能篤定是當初那蛟精生了女兒,而她又是那蛟精的女兒?
“夫人……夫人饒命!”鱖婆也反應過來,眼中頓然惶恐之色凝聚,驚喚道,“小妖願儘數告——”
話音戛然而止。
失血過多終是擊垮了她最後的清醒,還冇說完,這鱖婆便眼白一翻,身軀軟軟癱倒,額前血洞仍在滲血,將河水染得赤紅。
哪吒看向她:“要去那東洋海看看麼?”
雲皎看著昏死過去的鱖婆,思忖片刻,卻搖首,“她所言未必為實,不過是想藉機讓我留她一命,但我,從不受人要挾。”
身世,亦不能威脅她。
她頓了頓,“日後若有機緣,再說吧。”
言罷,恰時水麵大動,萬丈之光隱隱透過水層。
似是觀音已至。
靈感大王頓時焦躁起來,暗中掐訣,欲召小魚妖將藏匿唐僧的石匣轉移。
畢竟,若菩薩不知它捉了唐僧,或許……或許還會救它!靈感大王如此想。
殘忍卻又天真的鯉魚精,哪知觀音菩薩早已洞觀一切。
雲皎嗤了聲,她自然曉得唐僧藏在何處,方纔探路之間,她已在一暗礁處發覺了一個長得像棺材的石匣,根據原著而言,唐僧便藏在那兒。
見那小魚妖要去,她運起靈力,周遭水流激盪,將掩蔽的礁石儘數推開,露出其中之物。
蛟絲瞬間纏上那口石匣,她將其拽了出來,穩穩停於她和哪吒身側。
靈感大王一看便知,她的運水神通遠在它之上。
眼下,它被混天綾捆著。
本有一個海中閻王哪吒,又來一個厲害的水族,真是吾命休矣!靈感大王痛心不已。
雲皎卻未再出手,隻以玉牌傳信告知孫悟空來尋師父。
之後,哪吒押著靈感大王,二人攜手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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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來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