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男童女:“你要喚我姐姐。”
哪吒眉梢微動,眼底閃過一絲極輕微的不忿,卻又無可奈何,除卻床笫之間忘形,平日裡他如何好“忤逆”她。
他微抿著唇,下頜線繃緊,最終還是沉默看向那紅木衣櫃,而雲皎已貼心地揮手,替他打開。
雲皎的衣裙確然很多,琳琅滿目。
他來大王山後,許多還是他盯著小妖去采買,或畫出式樣請人裁剪的,一件件都經了他的眼。
纔要伸手拿一件,雲皎卻彷彿忽地想起什麼:“等會兒!”
言罷,哪吒轉身看她,但見靈光輕閃,雲皎又將自己變成了大人模樣。
哪吒:……
青絲如瀑,容光攝人,笑意亦是穠麗明媚。
哪吒瞧見,唇已抿作薄線,繼而重新轉回頭替她挑起來。
他挑了一襲赤色錦裙。
雲皎看了看,冇有反駁。
既有大事,穿紅也喜慶。雲皎發覺哪吒果然還是偏愛奪目豔色,尤其是紅。
從前他當蓮之時,白衣也穿,玄衣也穿,什麼顏色的衣袍都穿,或清冷,或沉肅,或溫潤……
雲皎在吃穿用度上也冇少過自己夫君,同哪吒想將替她梳妝這等事包攬下一樣,她也樂於“富養”夫君,多玩玩換裝遊戲。
後來,看來看去,隻覺他還是太適合灼灼如火的紅,這等鮮亮的顏色,就該配他那絕美的臉,通身鋒芒,恰是相得益彰。
最後,她也為他挑備下許多紅衣。
眼下,他穿得也是一身錦繡紅袍。知曉他這點暗戳戳的“小心思”,雲皎也不戳破,隻要他肯挑就好,哪吒的審美一向挑剔但在線,值得信賴!
何況哪吒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他既默認了,此番也挑得認真。
一件紅裙挑出來,又覺不好,再挑出另一件,一邊低聲與她道:“春將儘,恰時芍藥盛放的時節,這件花紋正宜。”
挑好衣裙,又替她挑了件玉項圈,還從妝奩裡揀出一支嵌寶石的金絲簪,比了比,換了一支赤玉珠花,才簪去雲皎鬢髮間。
而後,他順手替自己將髮髻上同色的玉簪扶得更正些。
真的是很精緻了。
雲皎看著看著,真起了些好奇心思,“你這些穿搭學問,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哪吒又替她簪了她喜愛的小珍珠,聞言微頓,語氣雖淡,仍透出幾分理所應當:“夫人不是總說我學得快麼?”
雲皎:?
其實她口頭是冇說過的。
但哪吒從她往日某些或驚歎或調侃的神態中,看出了這個意思。
說到此,他眉眼間那點不虞散了不少,反而幾分矜傲,可謂是自己將自己哄好了。
最後一處髮髻邊還有些空落落,他特意選了兩串珠花,又比來比去,一麵再度“平靜”評價:“這串白玉的雖溫潤,卻略顯素淨,不如這串紅髓芍藥的,與夫人衣裳正宜。”
雲皎給他煞有其事的樣子逗笑了,一時笑意愈發明媚。
看他這樣子,她想到——是了,千年前的哪吒,其實就是很自給自足、自己打工的小男孩一枚了。
待哪吒終於將一切擺弄妥當,他方擱下替她描眉的螺黛,她自不吝誇獎:“好哪吒,好夫君!”
言罷,湊上去在他臉頰上“吧唧”響亮地親了一口。
哪吒眼底笑意驀然漾開,那點不虞早已消散無蹤,唇角弧度深深。
雲皎也看出他被釣成翹嘴了,正是皆大歡喜,宜出發!
不再耽誤,二人趕往陳家莊。
*
二人騰雲往西,待見一條寬闊大河橫亙前方,波濤暗湧,水汽森森,河畔倚著個炊煙裊裊的村落,便知是通天河與陳家莊了。
村口稻草垛旁,竟閒閒蹲著個金燦燦的身影——
正是她俊俏無雙神通廣大的猴哥。
她的好猴哥竟然專門在村頭等她,雲皎受寵若驚,欣喜若狂,眉開眼笑,當即衝他招手。
“猴哥!”
“小雲吞!”
“你來了!”
“我來啦!”
哪吒:……
孫悟空自也一眼看出雲皎的變化,畢竟孫悟空本有火眼金睛,不單是她容貌的變化,她真身的癒合也霎時被他發現。
師妹重獲龍角,稍一琢磨便知是先前去東海的收穫。
孫悟空是真為她高興,忙拍手:“好好好!妹子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嘛!”
又見哪吒麵色憋悶跟在後頭,當即更捧場,一挑眉梢,嘻嘻笑道:“哦喲,哪吒小老弟,你也來了,看來是雲皎‘大王’特意帶你出來踏青呢!”
“小老弟”和“大王”二詞一出,哪吒隻覺前者尤為刺耳。
麵上他神色不動,唯有眼皮幾不可察跳了一下。
旋即,他又很快淡笑,有了應對之策:“大舅哥果真是取經事忙,已是糊塗,我既是你妹夫,又何來‘老弟’一說。”
孫悟空隻覺這人一口一個“大舅哥”,是越喊越自然。
他一噎,但很快直接將腦袋轉向雲皎,上下打量,讚道:“小雲吞‘長大’了,不過,不管年歲大小,都是一等一的標緻,貌美如花極了!”
實話講,美醜於他而言並非緊要,但既是自家師妹,當然要可勁兒誇。
無人在意哪吒。
雲皎已開啟商業互吹模式,對著孫悟空,笑得眼彎如月,“那是!我家誤雪也這麼說呢!果然英雄所見略同,猴哥你真是極有眼光!品味不同凡響!”
孫悟空也給她逗樂了,嘿嘿一笑,在彼此的互捧間往前走去。
待哪吒與雲皎並肩而行,雲皎才察覺到他周身氣息有點低,不免側首輕問:“怎麼了?”
哪吒神色平淡,目視前方,但語氣卻低了幾分,“我也這般讚過夫人。”
“多次。”他補充道。
言罷,最終忍不住看向雲皎,眼神中幾分困惑,幾分期待,儼然是在說:我也誇了,怎麼不見你這般高興?
雲皎立刻領悟,順勢誇:“你也很有品味,並且,你最有品味的一件事——就是喜歡上了我!”
這一點,哪吒深以為然。
但他也看得出,雲皎仍是那副慵懶含笑的模樣,並未因他的誇讚而格外喜盈盈。
他知曉是為何——
因為,彼時雲皎那般問他,定然是想得出“眼下她更好看”這種話。
繼而打算永遠這般“大”過他。
但他不想說。
其實他本也無謂雲皎多大,在他心中,無論她是何模樣,他皆鐘情,隻因她是她。
可如今……
雲皎還不知自己又點燃了哪吒的犟種脾氣,隻看天邊,天色漸沉,暮色四合,拉著他快走幾步,趕在最後的天光隱冇於山際前,幾人進了莊子。
*
這陳家莊倚山通路,傍岸臨河,卻是好光景。
臨到這次取經人一行留宿的陳老家,但見門外豎一首幢幡,還是做亡齋的架勢,內裡有燈燭煌煌,煙霧四起,瞧著倒有些瘮人。
不過幾人本是神仙妖魔,自是不懼,隻優哉遊哉繼續往裡走。
打頭,雲皎先見著了豬八戒和沙僧,一個嗷嗷叫說她如今真是容光攝人,一個仍舊社恐地點頭。
隨後,是唐僧瞧見了她和哪吒,微有一怔,合掌見禮,卻未多言。
至於小白龍,他重新化作白龍馬,眼下見了她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馬蹄,眼神飄忽,儼然是打定主意不再招惹她。
這住家的陳老見孫悟空又找了人來,且這新來的二人非常“人模人樣”,甚至說驚為天人。
女子稍長幾歲,明豔大方,男子亦是俊美凜冽,兩人站在一處貌似畫中神仙。
這般清貴端肅的通身氣派,霎時叫他狠狠放心。
而且,陳老一看便知這二人是夫妻,雖未刻意親昵,卻也形影不離,女子步履在前,男子便緊隨其後,目光多半落在她身上,家中誰主事也可謂一目瞭然。
於是他先向雲皎拱手敘禮,在孫悟空示意下,再度將前因後果淺淡陳述。
“那‘靈感大王’平日隱匿於通天河中,唯有祭祀之時方現身。我小女喚作‘一秤金’,今年剛滿八歲;舍弟家的小兒,名叫‘陳關保’,今年七歲,正是此次要獻祭的童男女……”
這一秤金,雲皎還記得有些說法,算是古代的貴名了,區彆於“狗蛋兒”這種。
是這陳老一生兒女艱難,因而修橋補路、建寺立塔、佈施齋僧,用一本帳目記錄,哪兒使了三兩,哪兒使了五兩,到生女之年,恰好用過有三十斤黃金。三十斤為一秤,所以喚做一秤金。(注1)
倒是珍惜這女兒。
這倆小孩如今已被陳老叫到麵前來,兩個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極其水靈,因著年歲尚小,還是懵懂無知。
卻又不怕人,圍著孫悟空玩得開心。
“今夜,就是祭祀給靈感大王的日子了。”陳老見女兒侄子這般天真的模樣,更是悲從心來,饒是家中忽地來了這麼多“方外高人”,也難消哀慟。
“兒女是爹孃心尖上的肉,我們怎捨得她才這麼小,便要……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當真心裡苦痛,像是被剜了肉去!”
眾人皆聽著,出乎陳老預料的是,先開口的竟是那位一直靜立貌美女子後的紅衣青年。
哪吒想起先前與雲皎論及車遲國之事,早無袖手旁觀之心,沉吟著:“此事倒也不難,引出那妖邪便是,既要獻祭,我…可扮作童子。”
雲皎挑了挑眉,自是依他。
並且她想到此界的傳說裡,此人就是酷愛變裝,這等變化之術自是信手拈來。
想到此,雲皎也道:“也看我的吧,我也能變!”
雲皎有心想顯擺自己已能自如變化年歲大小,招呼孫悟空看來,而後特意誇張地搓了搓手,揚聲:“變變變!”
靈光閃過,雲皎已化作自己七八歲時的模樣。
她一雙眼本生得圓鈍靈動,變小後更顯清澈,瓊鼻櫻唇,真像極了年畫裡的福娃娃。
甚至,她還特意改了髮型,變成了孩童愛梳的雙丸子頭,今日簪的赤色珠花與珍珠項圈也不顯突兀,反而更添幾分玉雪可愛的神采。
哪吒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一直凝在她身上,眸色深深。
雲皎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不免詫異側首,他在看什麼?
另一邊,孫悟空已拍手叫起好來,“好好好,不愧是小雲吞大王!這般變大變小的能力,好生厲害!”
這誇的,嘿嘿!雲皎仰首,頭頂珠花都晃了晃。
孫悟空又看了看旁邊的“一秤金”,對她道:“妹子變換容貌,變成這個小女娃試試?”
雲皎當然明白,既然來了那必然要乾活的,也不推諉,當即就變。
孫悟空對著她繞了個圈,又看一秤金,那確是一模一樣,再讚道:“小雲吞這變化之術也學得這般好。”
兩人眼神一對上,又是一番各自天才的互吹,加之心照不宣的——還是師父教得好啊。
八戒也在一旁拍手,本來他師兄要叫他變,但他那“三十六般”變化卻隻能變山變樹,變石頭變癩象,方纔變了反不討喜,臉是成了,肚子還在,叫那猴兒笑了一通。
這下冇他事了,整個笑得樂開懷。
孫悟空見他憨樣,金眸一轉,又笑:“呆子,你少在這兒憨笑,還不快給你大王與大王夫婿盛些飯吃。”
八戒方纔一直眼巴巴守著桌上幾盤醬肉燻雞,就等開宴吃。
雲皎聽了孫悟空的話,忙看去,瞧那菜色是美,一個靈巧閃身過去,拉著哪吒坐那座位,將豬八戒擠開,一麵還說:“好哇小豬你還護食呢,拿來吧你!”
陳家人見狀,連忙張羅開宴,一時杯盤羅列,一派其樂融融。
唯餘豬八戒苦了吧唧臉,直說:“雲皎大王實在霸道!”
雲皎耳朵尖,立刻接話:“嗯?你還挺會誇,多誇幾句,我愛聽!”
豬八戒哼哼唧唧,不與她說話了。
飯畢,孫悟空很是放心將今夜之事交由他二人。
唐僧一直欲言又止,臨到此時,怕麻煩了雲皎,雙手合十道:“多謝雲皎大王與…哪吒三太子大義,先前在號山,貧僧驚慌失措間,對雲皎大王諸多驚疑猜論,還望海涵。”
其實那日他也冇對雲皎說什麼,畢竟和雲皎也不算太熟。
唐僧是善的,眼下纔會因此聊表歉意。不過是人身要與妖魔爭,一路之間,總會多心多疑,乃是人之常情。
雲皎笑笑,隻順勢道:“唐長老客氣,也是我猴哥心善,才結識了我這等善心的朋友,畢竟俗話說‘人以群分’嘛!他本也要行俠仗義的,是我與夫君也想行行善舉。”
“不過的確,有時,眼睛看到也不是真。”雲皎意有所指道,“用心關切身邊人,卻不會錯。”
她會永遠致力於給她猴哥拉好感。
唐僧自是明瞭言下之意,合十稱是。
此時,陳家人已端來了兩個紅漆丹盤來,雲皎和哪吒順勢化作小孩模樣,各自坐上。
陳老又喚了四個後生,一麵敲鑼打鼓,抬起丹盤,將他們抬去了靈感供廟。
這丹盤坐著倒好玩兒,一顛一顛,像乘小轎。雲皎也在盤子裡搖頭晃腦,不時還招呼後頭的後生:“莫怕,莫怕!有我在呢,你們且將我弟弟端近一點,我同他說話。”
說完,她又對著哪吒笑語嫣然,擠眉弄眼:“好弟弟,快些跟上你姐我呀!”
“……”
言語間,那靈感廟已至,兩人聽台下人供奉唱誦,陳老演得最真切,哭得最淒惶。一時叫雲皎也愈發入戲,演戲總要演全套,便想著此刻也該哭嚎兩聲。
可惜醞釀了半天,怎樣都哭不出來,待人將散時,才勉強乾嚎兩嗓子。
才跨出門檻的陳老步履一踉蹌,還以為她怎得了,又聽她道:“快走快走!”
哪吒:……
見她還要裝,哪吒看不過去了,問她:“夫人,你在作甚?”
雲皎正色:“不要搞錯!現下你我是‘陳關保’和‘一秤金’,是姐弟,你要喚我姐姐。”
哪吒:“……不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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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西遊記》原著第四十七回,看到覺得蠻有意思的,就把小姑孃的名字這段放進來了。
現在的哪吒:夫人無論什麼模樣我都喜歡[親親]
以前的哪吒:為何對她有不一樣的感覺?大概隻是她合了自己做凡人時的眼緣吧
(小小打臉一下[狗頭])
感覺皎應該不是那種會和哪吒玩姐姐弟弟遊戲的人,她隻會把每個人會在正確的位置上。
但可以場景模擬下玩玩[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