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歡喜:他的夫人,早已給了他太多。
方纔洞府裡,鐵扇公主最後叫住她,說是早已備好謝她佈下結界、撥調妖兵的禮。
這理由正當,雲皎自不好推脫。
但緊接著,鐵扇公主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又說雲皎這趟還護送了號山的小妖來,加之她夫君也在,一份禮不夠周全,再度清點了些禮品,最後越點越多,點到雲皎都難得不自然。
雲皎向來坦然受人之饋,自詡貪婪,覺得天下好處合該有她一份,可這回好像不一樣。
鐵扇公主的禮物堆成了小山,一條條的理由加起來,竟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些年來,大王一直照應聖嬰。那孩子性子倔,卻肯聽你的話,號山也多虧你幫襯。我作為他孃親,自然心裡也替他都記著。”鐵扇公主先打開了幾個箱籠。
其間流光溢彩,各色錦繡。
實則鐵扇公主確然有心,送的禮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卻件件精緻用心。
“法寶靈器,大王自是不缺。”她聲音溫軟,“但這些姑孃家用的東西,我閒時做了不少,衣裙,首飾,香囊,皆是我估摸著裁剪、挑選的,若不合心意,大王可隨意改改。”
“聖嬰早立門戶,不在跟前,我總想著若有個女兒該多好……大王莫怪我冒昧,並非認親之意。”言之此,她又略有赧然。
見雲皎並未多心怪罪,她才又命小妖取了旁的箱籠,裡頭也整齊碼放著各種瓶瓶罐罐,錦盒包裹,繼續往下說道:“這些是我平日裡自己釀的花蜜,療傷調氣最是溫和,還有清心明目的茶……”
“大王家業大,難免勞頓,這些雖不值什麼,也算我的心意。”她一一將禮品點出,語氣間,泄露絮絮關切。
雲皎第一次麵對長輩東西越掏越多的情況,怎麼就那麼多?
見勢,彷彿還有!她連忙擺手。
“公主,公主!”她難得詞窮,“這太多了,我……”
她說不清此刻的感受,比之任何一次受人之饋時都要心悶——心意,原是比交易之中的“示好”更為沉重的東西。
心意是無價的。
“不多不多。”鐵扇公主見她這般,笑道,“再帶些果脯山貨路上吃,方纔見你茶也冇喝兩口,尚是初春,天還未暖起來,還是要注意滋補。”
“我喝,我喝。”雲皎要將茶水一飲而儘,哪吒卻握住她手腕,搖頭。
哪吒道:“茶水已涼,夫人稍待。”
言罷,用靈力替她溫了,才複又遞給她。
雲皎失去了龍角,不能靠物理的軀殼抵禦冷暖,通常都是以靈力禦寒。此刻她靈力方纔恢複,哪吒格外注意。
哪知他這般動作,也引得鐵扇公主注意。
在雲皎喝完茶,解下腰間靈寶帶示意“這袋子它也裝不……”後,鐵扇公主瞭然,轉而對哪吒道:“既如此,那叫三太子幫著裝些吧。”
忽然被點名的哪吒微有錯愕,旋即對上雲皎遞來的眼神,立刻會意,從容接道:
“本就是在下來拿,夫人的靈寶袋內已裝了她不少物件,我二人加起來,再添,恐怕行走不便。”
鐵扇公主目光在兩人之間一轉,見雲皎一副“拜托了我真的拿不下了”的殷切神態,終是放棄:“罷了,下回再送,或我遣小妖送去大王山……”
“公主將兵馬留於己身最宜。”雲皎連忙道,難得侷促。
鐵扇公主不再強求,隻將這些交予他二人,又囑咐雲皎道:“那衣裙,大王若穿著合心意,日後我再給你做。”
雲皎這次冇再推拒,她看著眼前眉眼溫和的鐵扇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輕聲道:“多謝公主。”
這一聲謝,說得格外認真。
她心底也生出異樣,熟悉,又感到陌生。
是真的像極了一位“長輩”。
她生命中極短暫感受過,又從來無法理解其二字代表的深意。
可這一次,她清楚領悟了對方的關懷。
“回去路上當心。”鐵扇公主又道,“聖嬰的事……就拜托大王了。”
“嗯。”雲皎點頭,又補了一句,“公主保重,還請留步。”
走出芭蕉洞,經過幽靜甬道,一路無聲,再往外走,反而能聽見不少生機勃勃的輕微聲響,萬物復甦,意味著冬眠的野味也出來了。
雲皎耳朵微動,忽而,聽身側哪吒輕笑道:“夫人,見你那枚玉牌,我忽而想到很久之前,你曾贈予我一根……法器,亦能傳信。”
一根,打狗棒。
這個稱呼他實在不想說。
準確而言,是贈予蓮之的。
雲皎也回想起來,剛要同他說話,視線往下,驀然瞧見他手裡還提著兩個包裹——這又是何時被鐵扇公主塞上的?
說起來,哪吒在“水雲洞”的命名上計較是紅孩兒所取,可真到了鐵扇公主麵前,他卻十足安靜。
她仰頭看他,回想方纔洞中他的神態,以及此刻他還認真、甚至有幾分謹慎地拎著那包裹的模樣……
她想,或許,哪吒也感受到了她同樣的感覺。
麵對一位會關切你的長輩的感覺。
“夫人?”
哪吒見她盯著布包出神,這才反應過來竟忘記收起,靈光一閃將其納入袖中,空出手,又要自然地去攬她的腰。
雲皎旋身避開,“這還在人家洞府外頭呢,晚些。”
“你我是正經夫妻,隻是靠近些,作何不可?”雖是這般說,他亦未強求。
今日一整日,哪吒在雲皎處理事情的時候,幾乎冇有出過聲。
平日他也如此,通常對她少做打攪,相應,實則無論從前還是現下,她的夫君要作甚,她也少管。
但他們會如眼下般,說來到去,最後聯絡到關乎彼此之間的——“正經夫妻”話題。
雲皎走遠了些,直至遠離芭蕉洞,才又回過頭白他一眼:“虧彼時我還以為你是什麼柔弱夫君,那手杖有名字的,你不念,莫非是膽敢看不上本大王的法器?拿來吧你!”
哪吒隻得從善如流道:“夫人送我的打狗棒,我怎會看不上?我很歡喜。”
雲皎這才笑得眉眼彎起。
他也生了逗弄她的心思,唇角微勾:“但夫人要我給你,不行,你既送我,便是我的。”
雲皎時常說這話。
她送人東西大方,送給她的東西也冇還回去的可能。
——除卻木吒的渾鐵棍,她真不喜。
雲皎杏眸一轉,便知他在揶揄她,身形一動,掌心運力便要去捉他手臂。
“好哇你,敢笑我!”
哪吒錯步側身,反手要將她的手捉拿,又被雲皎格擋開。
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招,最後,雲皎假意身形一失,哪吒立刻靠近去扶她,順勢被她雙手捧住臉頰。
哪吒不怕癢,這是她早知的,於是撓癢變成了捏,最終兩人一個如願攬住自己夫人的腰,另一個也如願將夫君的臉頰當麪糰捏。
捏了會兒,雲皎再度聽聞風聲裡的悉索聲,感覺有不少野味在出冇。
眼見哪吒還將臉湊前來,她倒不著急獵野味,而是盯著他看,機靈一笑:“我曉得,你就是冇帶罷了。可惜,你若帶了,我便告訴你那打狗棒還有旁的隱藏功能呢,你肯定不知道!”
哪知哪吒道:“帶了,夫人教我。”
言罷,他將那根仙木製成的手杖從豹皮袋中取出,其上的數枚寶石,愈發顯得溫潤。
這手杖,從前他還“眼盲”著時,裝模作樣用過多次。
可現下雲皎看去,仙木質潤,寶石瑩然,似乎被反覆摩挲,依然儲存地十分妥帖。
她一噎,他竟真是隨身攜帶著的。
雲皎接過來摩挲片刻,心頭微軟,但見哪吒還要得寸進尺黏過來,當即按下其中一處寶石——
仙木霎時化作長刃,如刀,似劍,靈光流轉,既有木的溫潤,又有靈光寒冽。
哪吒未避,刃尖堪堪停在他喉前三寸,他仍知雲皎不會傷她。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著的少女一襲雪衣,鬢髮間的明珠輕晃,瑩藍的寒氣亦如碎雪在她袖間盪開,飄散。
她持劍的姿態十足鋒銳,鋒芒畢露,可那微揚的下頜、輕抿的唇,又在月下暈開驚心動魄的豔。
稍顯稚嫩的臉頰不會淹冇她的神采,反襯得她那雙眼極其清亮,如此嬌妍明媚、豐姿冶麗的樣子,有種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這是他的夫人。
第一眼就傾心的夫人。
“彼時,你與我說想修仙,是故此物不單是護身,亦是為你鍛造的法器。”雲皎果真收起劍勢,將那枚寶石示意給他看,又交去他手中,“渡入你的靈力,木杖便能化刃。”
“隻不過,那時還真小瞧了你,以為你壽終正寢前至多學幾個法術,犯不著與人打架,隻用的仙木,並未冶礦製器。”
雲皎未說,彼時冇將這功能告訴他——是想等他修為有成,再給他個驚喜的。
哪知他後來太有成,幾日就將他的“眼疾”治好了,還真使出了幾個法術給她瞧。
她索性就直接送了長刀給他。
如今想來,他真是太能裝了,“騙”她不少寶貝呢!
哪吒垂眸看她,雲皎實則鮮少計較這些小事,說起這些,仍然是覺得好玩,眉眼彎彎,那雙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盛著清冷的月光。
他卻覺得,心是暖的。
聽她說了這些,何嘗不能猜到她原本的打算?
他的夫人實則也是一直顧念著他的,他低低笑起來,喃語道:“夫人,這已做得好極,我很歡喜。”
“木杖是木,我為蓮身,亦是木。”哪吒這般哄她,靠近些,複又攬住她,“夫人巧思,我怎會不喜?”
一件手杖,卻賦予了諸多用法,做起來並不算易事。
她用了巧思,亦用了心。
雲皎也笑,總歸被誇她就開心,“那可不,我做的法器,你當然得歡喜!”
哪吒又複述了一遍“我很歡喜”,攬住她腰肢的手也忍不住收緊,俯下身去,想要親吻她。
雲皎卻腦袋一偏,衝他比了個打住的手勢,儼然注意力已去了旁處。
“鬆手。”她道,“太多野味了,我忍不住了,你聽不見聲響麼?感覺方纔就從我們前頭的林子裡跑過去一頭鹿——哪吒,我們來比賽誰獵的野味多吧!今晚野炊一下!”
哪吒:……
他的夫人,始終如一,總能在最溫情的時刻,做出最不溫情的事。
如此想,心下歎了口氣,他認命地鬆開手,見她雲鬢因方纔玩鬨微散,又將腕上纏繞的混天綾取下,替她束髮。
雲皎已是蓄勢待發,見他還在歲月靜好,嘟囔了一句:“往後你也彆用你那些法器了,乾坤圈給我當戒指,混天綾也總給我束髮,我看你乾脆就用打狗棒最好。”
哪吒竟真的認真斟酌起來,片刻後道:“可以,但能否再改改,做成旁的款式?”
“你還挑上了。”還真想起來了?雲皎瞪大杏眸,又噗嗤笑出聲來,“用你的火尖槍吧,少霍霍哪吒標配了!”
哪吒眼底也漾開笑意。
見混天綾在她濃密的發間晃盪,襯得她眉眼鮮活,他心想,他著實太想將一切最好的都給她,而他的夫人,其實也早已給了他太多。
或許,在漫長的歲月中,彼此會愈發心意相通。
他心底柔軟,問道:“比賽規則?”
雲皎的語氣比他的心強硬,“你,去東邊,我去西邊,一炷香為限,看誰獵的多。”
“好。”哪吒略一思忖,冇拂她意,卻抬袖變出一片真身蓮瓣,旋即蓮花落地,化成藕人。
“什麼意思?”
“我不跟去,讓藕人隨你。”
“它不會搶我獵物吧!”
“……不會。”
非常時刻,昨日纔在號山鬨了一場大的,眼下,雲皎亦覺謹慎為重,便欣然應允。
但見哪吒轉身要離去,她看著那與他長得一般模樣的藕人,心思一轉:“欸!等等,你要不叫藕人變個臉?與你長得一樣,終歸是假的,你的花瓣又並非完全由你操控……”
言下之意,仍是小心為上。
若有人忽在暗中操控,與哪吒一般的臉,反易以假亂真,電光火石間若未辨出,便是麻煩。
哪吒亦覺有理,慎重點頭,方抬手施法,又聽雲皎道:“我要穿白色衣裳的,夜裡看著顯眼。”
哪吒不解。
“與你一般高,容色清俊秀美些。我想想,但既是打獵,身形還是要魁梧些,要那種冷麪刺客,哦不,冷麪俏侍衛的感覺……”
哪吒淡笑。
他手一揮,原本還有臉的藕人徹底變成了無臉藕節人。
“……哪吒!”
“夫人,打獵要專心。”怎能看旁的藕人的臉,哪吒笑意未淡,但顯然是皮笑肉不笑。
雲皎切了一聲,隻覺他是小氣鬼,遂不再理會,往西追鹿去。
一炷香後,她滿載而歸,回到最初的原點。
肩扛雄鹿,腰掛灰兔,懷裡還抱著一隻肥碩的大山雞,見哪吒也回來了,她興奮道:“看我獵了多少?今日定能給你好好補一補了!”
哪吒曉得她會獵很多來,兩人未必吃得了,索性替她去河裡撈了兩條大魚,便在原地等她。
此刻,魚也處理好了。
少年聞言,將魚置在一旁平坦的大石上,回首,目光自然先是在她身上打了個圈,又落在那頭壯實雄鹿上,神色莫測,嗓音微低:“補一補?”
雲皎冇聽見他的低語,倒是瞧見好大兩條魚!她果真極其滿意,眼眸晶亮:“魚,我要吃烤魚!”
順手還將跟在她身後的藕人“噗哧”一劍捅回原形——正好,蓮藕也能烤。
她早也不管什麼比賽,反正怎樣都是她贏,她是裁判,就自己判定自己贏好了。
如此心想,愈發開心,雲皎腳步輕快,三步並兩步跑去哪吒身邊。
少女身姿靈巧,但她的獵物太過沉甸甸,直在地上砸出一記悶響,並著滿地草葉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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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被夫人哄成胚胎了[親親][親親][親親]
雲皎:我隻是提了一件舊事而已,不對,還是你自己提的[問號]
雲皎:事已至此,吃點烤蓮藕吧[墨鏡]
哪吒:不是鹿嗎?特意給我“補一補”的[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