樁樁隱情:世情如此,舉步維艱。
鐵扇公主自然聽得紅孩兒說過雲皎精通卜算之術,隻說略通,乃是自謙。
能得她主動演算,儼然是有心要替紅孩兒照應後續。
鐵扇公主稍作思忖,便不再扭捏。
“如此,有勞雲皎大王。”
雲皎頷首,掌心在桌案上輕輕一拂,一方龜甲便顯於其上。
不過哪吒定睛一看——
正是刻了小猴子的那隻。
為何偏偏這隻隨身攜帶?
此問無解,亦無人可回答他,雲皎已淨手,斂容靜氣,抬袖示意鐵扇公主道:“公主且凝神靜思,擲錢三次。”
鐵扇公主依言照做,撚起也刻了小猴子的銅錢,合於掌心默唸片刻,隨即手腕輕揚。
錢幣落在桌案上,叮噹作響,如此三次。
卦象既顯。
雲皎凝神觀視,心中推衍變易,眉尖微蹙,旋即又緩緩舒展,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離卦,離為火。
實乃一箇中上之卦,境況有凶,但未必有變。離已昭示分離,無論是與牛魔王分離,還是與紅孩兒分離。
但變卦卻幾分微妙。
乾,乾為天,剛健不息。
動在第五爻,爻辭曰:“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似是大悲大戚之後,反得吉兆。
離火向上,終遇乾天,雖是分離衝突之局,卻暗藏轉危為安之機。
而微妙在於,機緣應在“天”處。
或是天時,或是天意,亦或是……與天有關之人、之事。
雲皎心中閃過諸多念頭,逐卦心算,最終與鐵扇公主解釋道:“公主倒不必太過憂思,且看卦象,此路雖有險阻,照今境況而言,尚有轉圜餘地,可化險為夷。”
至於“天之機緣”,她隻與鐵扇公主簡略提及。
“卦象顯示,公主日後還有一番方外機緣,或外界新緣……”頓了頓,她倏然想到,“也或是,源於故舊內緣。”
實則這卦象所指,更多還是在方外、與天有關的機緣。
但一卦多解,本是常事。
雲皎自信演算法無誤,卦象既可聯絡至此,便做此解。
至於為何不再多做深入,便是有時你說的太多,反而亂了命數,叫對方放下了本不應放下的戒備之心。
“內緣?”鐵扇公主微微蹙眉。
“嗯,便是舊識。”雲皎眸光一閃,順勢笑問道,“公主心中可有相應的舊識人選?”
鐵扇公主微怔,似在遲疑要不要將此事告知雲皎。
她的舊識並不算多,與牛魔王這樁事對應的,很快叫她聯想到一個人。
雲皎瞧她神色,乾脆道:“公主不必瞞我,此問本為推衍。實則,聖嬰先前也曾與我說過,那牛魔王眼下正身處積雷山,而積雷山如今的主人,人稱‘玉麵狐狸’,與公主本是舊識,甚至曾受你大恩?”
鐵扇公主神色微變,詫異於雲皎竟連這也知曉,但想到紅孩兒對這位阿姐的信任,便也釋然。
隻不過,鐵扇公主神色複雜,又不免看向雲皎身後的哪吒。
哪吒在外人麵前多半極有分寸,加之此人自傲,並不會做什麼掉身份的事,簡而言之——反正也熟了,雲皎偶爾會在心底吐槽他是“好麵子的老男人”。
酷愛端著,也不是不能封王。
Bking,怎麼不算一種“大王”?
心裡跑偏一瞬,麵上,雲皎仍不動聲色道:“公主放心,我夫君定然守口如瓶。”
哪吒非常配合地點頭。
鐵扇公主實則並不是想說這事,隻是想到了自家孩兒。
不過雲皎既已說開,她自也應下,但看上去,仍有些躊躇。
一位舊識,已坦然牽涉到了牛魔王,鐵扇公主卻還欲言又止,雲皎心念電轉,隻覺此事還有隱情。
她乾脆主動拋出線索,徹底主導節奏:“不瞞公主,月前我曾遇上一隻狐妖,察覺她氣息與玉麵極為相似,若我猜得不錯,玉麵狐狸……或許就是我那舊識。”
雲皎將壓龍山九尾狐一事簡單解釋。
竟還有這番前情,鐵扇公主愕然。
雲皎又道:“那小狐狸,我記得見她時腿上受了重傷,似烈火嚴重燒灼的痕跡,僅餘了四條尾巴,也不知後來可曾養好——”
言至於此,雲皎自己也一頓。
是了,燒傷!
有時當真是遇上事了,才能恰時回憶起細節。
她與哪吒對視一眼,彼此也心有默契。
——火燒花果山。
鐵扇公主見雲皎連傷勢細節都清楚,已知瞞不過,也無需再瞞。
索性壓低聲音道:“不錯。她原是一隻重傷斷尾的孤狐,流落在外,我早年偶然見她,彼時她已奄奄一息,乾脆將她救下,而後,她在翠雲山養過一段時間傷……”
兩人性情相投,之後便漸成好友,後來牛魔王行事越發過分,玉麵便自告奮勇,提出要替鐵扇公主牽製對方。
“我起初並不同意,小離卻說自己是為報恩,也為……自救。”
這“小離”自然就是玉麵狐狸的閨名,但或許是不完整版。
雲皎偏頭一瞬,眼中微有詫異:“自救?”
“她與我說,她的家族早年遭過大難,全族覆滅,唯她僥倖逃生,眼下孤苦無依,暗裡還有人在追殺她。”
“我是她恩人,她不願連累我,原本就是要走的,又聽聞牛大力一事,索性替我佈一個‘調虎離山之計’。”
“我們幾番商議,最終,我替她尋到積雷山這處靠山,也好叫她改頭換麵,或也可躲避追殺。此外,她便替我牽製老牛,讓我得以喘息,暗中佈置些防備,也能……儘量讓聖嬰遠離這些紛爭。”
鐵扇公主的防備,雲皎尚且不知,此才初見,對方不說也是情理之中。
她無意問,但見卦象,多半是杯水車薪。
修為的差距,在此界,已是天塹一般難以跨越。
鐵扇公主亦不似萬聖,萬聖尚能爭管轄之權,且碧波潭暫無外患。
而鐵扇公主要爭,更為艱難。她早年是獨身成仙,與牛魔王結親後,牛魔王卻反成了威脅。
翠雲山妖兵寡弱,要壯大還要避開牛魔王的耳目,所能依仗者,除卻自身一把芭蕉扇,便唯有遠在號山的孩兒。
世情如此,舉步維艱,女子之苦,尤為甚之。
哪怕不是凡人女子,而是仙妖,有時仍困於所謂天道,更困於所謂倫理。
雲皎一時未言,另一邊,鐵扇公主也想到了同樣身陷囹圄的玉麵,眼中愧疚更深,“隻是苦了她,平白擔了罵名,也蹉跎了歲月。此事,確是我們對不住聖嬰,也對不住她。”
雲皎眸色沉了沉,想起昔年自己見到那小狐狸的場景。
河畔儘是血跡,雪白的絨毛上沾染猩紅一片,並著些許焦黑。它傷痕累累,但彼時她自己也是重傷未愈,耗儘最後一點靈力護住對方心脈。
兩人相依走了一小段路,小狐狸說自己身邊也是危機四伏,勸雲皎離她遠些。
後來雲皎因靈力虧空沉沉睡去,醒來時,小狐狸已不見蹤影了。
雲皎便問:“公主可還記得,是在何處找到她?”
歲月久遠,已有三百年光陰,但鐵扇公主對此印象深刻,因為那事也算關係到紅孩兒。
“是在西牛賀洲的寒鬆林,彼時凜冬,天將見雪,再往遠一點便是連綿雪山,翻過去便是如今的號山地界。”
說完方位,她又同雲皎解釋:“那會兒,牛大力與聖嬰起了爭執,牛大力傷了聖嬰,我要去護聖嬰,牛大力反與我動起手來,我好不容易逃出,這才耽誤了時辰。等我沿路去尋聖嬰時,冇找到他,卻發現了那隻瀕死的小狐狸。”
小狐狸氣息微弱,鐵扇公主無法見死不救,便將其帶回翠雲山。
之後她想辦法傳信給了紅孩兒,說自己已與牛魔王分家,讓他儘快歸來,往後在翠雲山找她便是。
——為何雲皎知此後情,是因為,一切已對上。
當年,她先遇上玉麵狐狸,但玉麵狐狸怕引來仇家,在她睡著時不告而彆,之後她繼續往雪山前行,轉而遇見了負氣出走的紅孩兒。
她領著紅孩兒往東,翻過雪山,去了號山安頓。
而玉麵狐狸往西,恰好遇上了正找尋兒子的鐵扇公主。
鐵扇公主歎息一聲,眼中憂色未減:“小離如今身份尷尬,我不好頻繁與她聯絡,以免引起牛大力注意,前功儘棄。況且……”
“她在積雷山似乎發現了些線索,關乎當年滅族真相。我想,或因都是狐族吧。”見雲皎使喚哪吒施了隱蔽結界,她才壓低聲音道。
族群之間,各自獨立,卻又有血脈聯絡,本屬尋常。
四海龍族亦是如此。
“如今她藉故閉關,在積雷山深入調查,已許久未有音訊。我們這場戲,演了數百年,各自深陷其中,動彈不得。”鐵扇公主感慨道。
雲皎與哪吒對視,層層暗線,樁樁隱情,不知又延伸向何處。
玉麵狐狸的舊傷是燒傷,是否昭示昔日滅族之事也是一場大火?又是誰在縱火,又與“火燒花果山”有何關聯?
天庭與佛門,又是否牽涉其中?
“原來其中還有這般曲折。”雲皎緩聲道,“如此說來,玉麵公主如今的處境亦是艱難。公主暫且按兵不動,保全自身為上。”
待她回去細想,也要去摸一摸牛魔王與積雷山的底細。
鐵扇公主應允,雲皎暫未多言,而是自袖中取出自己從水雲洞拿出的法寶。
一枚通體溫潤,如水剔透的玉環,靈光四溢。
此乃昔年紅孩兒替她跨越幾千裡,北上北俱蘆洲一處極寒之山所尋的靈玉,親手雕成護心玉的模樣,贈予她療傷。
他本修習火炎術法,道體極烈,去寒山必然十足難熬。
可為了當年重傷難愈的她,他仍是孤身闖去,一去便是兩月,再回來時,自身已是傷痕累累。
後來她的傷勢痊癒得七七八八,又拜了須菩提祖師為師,這法寶就一直放在水雲洞裡,溫養那顆由她自身鱗片煉製而成的珠子。
如今,那珠子也已經被她取了出來。
而這顆法寶所承載的情義,她已領受,也不願讓其虛置,不如交給鐵扇公主,護她周全。
雲皎遞給鐵扇公主,低聲解釋起這珠子的效用:“此物佩於心口,可以固魂養身,充盈靈力,若遇劇痛,亦有緩和之效。”
她想,聖嬰的法寶護他心唸的母親,他定然也會樂意。
鐵扇公主接過那玉,眼眶微紅,鄭重道謝。
雲皎搖搖頭道:“聖嬰因我之故去了珞珈山,我與他既結姐弟,便如一家。牛魔王一事我自會上心,公主若有需要,儘管傳信與我。”
說的不是傳信大王山,而是直接傳信給她。
言罷,她遞出自己的傳信玉牌。
她真正明白了家的含義,自也真心照料對方的家人。
鐵扇公主凝視那玉牌片刻,已明瞭雲皎之意,收下後道:“聖嬰與大王姐弟情深,有你做阿姐,他當珍重。”
雲皎笑了笑,難以接話。
旋即卻神色凝重起來,乾脆言之正事:“另有一事須提醒公主,方纔卦象雖尚算吉,然離火之象,仍主煎熬,公主或會遇一次重創,大凶。這護心玉既對傷痛有緩和之效,或能助公主化險。”
說到此處,雲皎大概也能料到,或許便是此後孫悟空來借芭蕉扇一事。
走到此處,她也徹底明白自己已然入局,牽扯之舉、在意之人也都在取經劫難之中,也不知是冥冥之中註定,還是亦有暗中推手。
不過她也無所謂了,那又如何?
佛門既都說了她是“變數”,罪名都扣下了,她就是很叛逆一人,那就貫徹到底咯。
該提醒的提醒,該幫的幫,該查的查。
她頓了頓,乾脆提到:“今日與公主相談,知公主本是豁達明理之人,切莫自苦自怨,反受牽製。聖嬰那邊自有我照應,公主切莫太過掛心。”
西天想看誰賣命,又要旁人如何賣命?
她不管。
“我保證,會將他平安帶回來。”她道,“日後若有人再提及此事,不必與之大動肝火,交予我便是。”
如此交代清楚,屆時,猴哥那邊她自會去打招呼。
鐵扇公主深深看她一眼,頷首應下。
雲皎這就準備拜彆,鐵扇公主忽又叫住了她:“大王且慢。”
*
真從芭蕉洞出來,已是夜深。
冰雪早已消融,萬物萌發春的生機,哪怕夜色如墨,沁涼的山風也送來諸多草木新芽與暗香浮動的氣息。
雲皎深吸了一口洞外的清冽空氣,想到方纔洞內光景,回頭看向緊隨其後的哪吒:“東西都收好了冇?”
“嗯。”哪吒點頭,掂了掂裝得鼓起的豹皮袋,輕咳一聲,儼然也難得冇能回過神,“夫人放心,不會弄丟。”
實在是因為,東西太多了。
皆是鐵扇公主相贈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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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打野味給哪吒補補了[狗頭]
哪吒也是好起來了,曾經皎給他封妃,如今都已經是王了(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