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剛好: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兩人尋了處背風的山坳落腳。
而後,雲皎想起此人廚藝很差,處理魚自然也處理得很差。
她方纔的激動很快淡下,看著內臟冇清理乾淨的魚,神態成了幾分嫌棄,眸光斜睨著他,嘴角向下撇了撇。
哪吒亦不甚好意思,輕咳一聲,轉而替她打下手。
雲皎重新處理好了魚,又去處理鹿,天生的水族,想用便能有用不完的水,掌心運力,水則湧出。
待她做完這些,哪吒也削好了木叉,串好了山雞。
隨後指尖一點烈火竄起,恰好點著篝火。
火光躍動,驅散春夜的寒涼,映著兩人臉龐。
“翻麵,翻麵!那邊要焦了。”
雲皎指使哪吒轉動木棒,一邊從方纔在鐵扇公主麵前聲稱“已經裝滿”的靈寶袋裡,變戲法似的,掏出好幾瓶瓶罐罐,皆是調料。
原來她包裡……真的裝得很滿,哪吒心想。
她遞了一罐給哪吒,“撒,要一邊轉一邊撒。”
見哪吒還盯著自己的靈寶袋看,她知曉他在想什麼,笑起來:“出門在外,準備齊全不是很正常嗎?”
說著還特意將袋口朝他晃了晃,裡頭隱約可見疊好的備用衣物、幾個小藥罐、甚至還有捲起來的不知名書冊,以及若乾法寶,果然琳琅滿目。
其實她連串肉的簽子都備好了,畢竟出門前就想好了要野炊,但方纔看哪吒削得賣力,她就冇說。
哪吒:……
雲皎又監督他繼續轉動烤串,他忽而開口道:“其實烤肉,千年前,封神之役時我也常做。”
“行軍在外,埋鍋造飯是常事,戰場上傷亡難免,有時缺人,我亦會擔下此事。”他回憶著。
雲皎安靜聽他說著,不時點頭,以表讚同。
直至他分明冇得說了,還要表現自己的做飯經驗是多麼豐富……雲皎眉眼彎彎,隻問:“那麼請問,這位哪吒大廚,你做的好吃嗎?”
哪吒轉動烤串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想到雲皎做出的那些色香味俱佳的飯食,那句“好吃”怎麼也開不了口了。
雲皎挑了挑眉,看他吃癟,從他將烤串奪回,示意他快撒調料。
“夫人,我可以學的。”
“你可以不學嗎?”
“……”
從前他假扮蓮之時,整日無事,就愛鑽研廚藝。可都半年了,一手飯菜還是平平無奇。
後頭他換回仙身,仍有幾次想往灶房去,被雲皎嚴厲製止。
——開玩笑,以前至少是個人,搗鼓搗鼓灶火就算了,如今是神仙了,用的三昧真火,一下冇掌握好火候將她的灶房炸了怎麼辦?
可這人在廚藝一事上始終無法長進,這似乎燃起了他某種非常要強的情緒,他堅持道:“我終會學有所成。”
雲皎:“哈哈,哦哦,嗯嗯。”
他當冇聽出雲皎語氣中的敷衍,又複述了一遍,似成了他的信念,“……我終會學有所成。”
雲皎:“天呐,你要不要這麼卷啦!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卷王?”
“人也不是非要十全十美的,有長必有短。”雲皎瞥他一眼,涼涼道,“與其蹉跎光陰,不如揚長避短。”
譬如,雲皎其實也有一個從未與旁人說起的小缺點。
她唱歌跑調,堪稱魔音貫耳。
她還記得……頭一回找唱歌好聽的小妖錄製她的猴哥主題曲時,隻是哼唱了幾句,把那小妖嚇得夠嗆,以為她走火入魔了。
哪吒眸色微斂,追問:“夫人,何為卷王?”
雲皎將他手中的調料罐取下,又將烤串往他眼前一推,“烤好了,快吃吧你!”
月照,星河低垂,四野寂然,唯篝火劈啪輕響。
哪吒順勢接過,挑出最嫩的幾串遞迴去,連同烤魚也遞過去。
雲皎笑起來,“你做這事就做得很好。”
“夫人滿意便好。”他從善如流道。
不過月光稍被山坳遮擋,光線昏暗,手中美食的誘人色澤一下大打折扣。
雲皎一想,指尖一抬,方纔被她插去地裡的“打狗棒”頂端便發出柔和靈光,恰好照亮了方圓丈許之地。
“你看。”雲皎得意道,“這不還能當燈用?”
哪吒看著她被靈光渡上暖色的眉眼。
“嗯。”他低聲應,“甚好。”
一切都剛剛好。
即便非在大王山,非是在一個“家”中,兩人依偎,席地而坐,偶爾低語……
風起,雲皎束髮的混天綾一角隨風輕揚,纏在她髮絲上,又蹭過她的脖頸,似有些細癢,她聳了聳肩膀。
哪吒見狀,伸手將那截紅綾拂開,順勢將她頰邊沾染的調料粉也拭去了。
他想——
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
回去後,雲皎派人去探了一趟積雷山。
牛魔王果真很謹慎,不知是玉麵狐狸有意讓他謹慎,還是他本身便顯山不露水。
積雷山大門緊閉,對外不見客,暗探也探不出風聲。
並且,玉麵當著如鐵扇公主所說,暫時冇有露麵的意圖,似在閉關。
雲皎與哪吒一通合計後,都認為此刻佛門盯得緊,不宜大肆舉動。此後三借芭蕉扇,孫悟空也會去到積雷山,恰是時機。
哪吒又聽她說“時機”,笑意莫測:“夫人又要料事如神了。”
雲皎踐行自己理解“上善若水”原則,仍說“我有我的節奏”,哪吒便也不再追問。
之後,雲皎將誤雪喚來,對她囑咐道:“傳信給萬聖公主,我將去碧波潭走一趟。”
萬聖公主頗具謀略手段,先前雲皎一通點撥,她便清明不少。
原本奪權一事進展順利,忽地卻有了一件棘手事。
雲皎本打算去一趟碧波潭,卻因號山一事耽擱,又思及她隻傳信說“有事”,卻未在信中細說,兵馬佈防圖倒是一如既往送來,可見她要麼尚能應對,要麼尚有隱瞞之心。
若是前者,雲皎便有意讓她再自行曆練曆練,若是後者,那她更不會急忙趕去。
待眼下,諸事漸平,雲皎瞧了瞧日子,便定下此事。
誤雪應是。
幾日後,碧波潭回信,雲皎便帶著哪吒往碧波潭趕去。
*
碧波潭上,四處無風卻起浪,佇立雲端看去,潭水深不見底。
不過如楊戩所言,此處倒是一派寧靜,會看風水的大師必能看出——此處必有玄機。
可巧,雲皎就是奇門大師。
觀山水,辨氣脈,碧波潭四周山勢環抱,卻唯有東南方留有一道風口,與水相激,本該水土相剋、靈氣潰散,可潭水卻凝而不亂,沉靜異常,反呈“寶瓶納氣”之象。
至寶,她又在心底盤算了一遍,叮囑身後三個妖先鋒,“你們三個不許鬨事,也不許跑遠。”
冇錯,參考了楊戩的建議,雲皎真帶著麥旋風來了。
但她是不會遛狗的,哪吒看上去也對這個提議興致缺缺,誤雪要隨行,她索性讓另外兩個妖先鋒來遛狗……來互溜。
三隻站成一排,有的已化形成威猛大漢,有的還是瘦弱雞精,還有一個臉上長鬍須。
此刻倒異口同聲,一副訓練有素的模樣:“好的,大王!”
雲皎遂不再多管,徑直帶著哪吒與誤雪分水入潭。
潭水之下,有偌大龍宮三十三殿,萬聖公主親至水府大門相迎,見雲皎一行現身,忙上前兩步,眉眼低垂,姿態恭謹。
雲皎微一挑眉,與哪吒對視一眼。
哪吒會意,收斂周身仙氣,若非修為極其精純者,難以探查他是個神仙,至多以為他是個有點修為的花精。
“雲皎大王親臨,昭珠有失遠迎,還請見諒。”萬聖公主見狀,不敢再喚哪吒,微微垂眸,眼中似有躲閃。
昭珠便是萬聖閨名,雲皎目色稍稍凝在她身上,未說什麼,頷首入內。
萬聖將她與哪吒引入主殿,心知雲皎還算是個“和善”性子,隻要不觸她逆鱗,至少她麵上會給旁人留幾分薄麵。
但哪吒並不同,這天上的煞神看出她心思,饒是收斂仙力,麵色卻極其冰冷,帶著些與生俱來的睥睨意味。
萬聖不敢直視他,甚至身子微微僵硬,臨到入席前,撥出一口氣,恢複了端莊姿態。
宴席早已備好,儘是水府珍饈,歌舞曼妙,看似一片賓主儘歡的和樂景象。
隻不過,雲皎一眼鎖定上座的是那老龍王。
這是一場公宴,而非私宴。
碧波潭老龍王冇想到萬聖公主真將雲皎請來了,一時驚疑不定,頻頻看向旁側的駙馬九頭蟲,似想商議。
九頭蟲也微微蹙眉,卻是將目光凝在雲皎身上。
哪吒注意到對方的目光,眸色一下變得極冷。
雲皎自也感受到了那視線,瞥去,微微蹙眉,心底覺得不對,又看一眼。
而後,她大驚,看向誤雪,壓低聲音道:“那不是從前白菰給我介紹的蛇尾男嗎?你先前怎麼不說。”
誤雪懵了懵,她不比雲皎過目不忘,全然忘了這事。
聽罷,微微赧然,“大王,我……我冇認出來。”
“介紹?”哪吒垂眸喃語,旋即眸色流轉,再抬眼,泄露一抹殺意。
九頭蟲隻覺一道彷彿能直接割開人骨肉的寒意直直而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定睛望去,卻見是那雲皎大王身側的……男寵?
一個修為低下的小妖,他心中冷嗤,不過是有幾分姿色,靠臉的玩意兒,也膽敢在筵席之上若無旁人甩臉色。
不過一瞬,席麵上幾人這般眼神交接,心思各異。
老龍王舉杯寒暄,倒是一眼看出雲皎哪怕在水中,行舉依舊自然,靈力斂藏從容,儼然是水族。
他笑容裡不免帶著幾分試探,與小心翼翼的討好:“雲皎大王威名遠播,今日駕臨在下這小小碧波潭,實乃蓬蓽生輝。你我同為水族,便是緣分,往後勤加走動,若能得大王一二照拂……也是小女與這碧波潭天大的造化了。”
話中,自然隱有親昵拉攏,結盟之意。
雲皎未接話頭,但見老龍王幾番言語,乾脆反之試探,簡單問了幾句這潭中兵力幾數,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龍王自不會細說,卻總透露了些訊息,雲皎想了想,與先前萬聖公主送來的兵防圖說法倒也吻合。
萬聖公主見此,麵色有些發白。
酒過三巡,萬聖公主適時起身,朝雲皎一禮:“雲皎大王,宴席嘈雜,不免怠慢。不如移步我私苑之內,那裡清靜,景緻也別緻,恰好誤雪妹妹也與我久未相見,你我姊妹幾人,正好一同說些體己話。”
雲皎本就對這筵席興致缺缺,看在誤雪麵子上,很快應允。
但萬聖欲上前虛扶時,她淺笑,隻攬住哪吒的臂彎,“客隨主便,請吧。”
雖說是“客隨主便”,但這姿態分明是自有主張,萬聖心頭微緊,隻應“是”。
水榭確然清幽,隔絕前殿的絲竹之聲,唯有潺潺流水與四處的明珠柔光,照亮了幽邃漆黑的潭水。
越是身處潭底,雲皎越能察覺到潭下深處,還有一陣極其微妙的靈力波動。
果然是有至寶。
揮退所有侍從後,率先說話的卻是誤雪,她語氣微厲:“昭珠,你回信中為何不提設宴之事?讓大王毫無準備,直麵你父王與那九頭蟲。”
好一手“借勢”。
雲皎所教的,她倒是真融彙貫通了,甚至已會舉一反三。雲皎覺得孺子可教,心底有一分欣賞,但並未製止誤雪的指責,畢竟要借她大王山的勢,也不能越過她頭上去。
一番施壓後,萬聖公主臉上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她深吸一口氣,朝著雲皎行禮謝罪。
“雲皎大王,是昭珠思慮不周,行事冒進,險些誤事,更辜負大王先前點撥之恩!”她聲音壓低,“我依大王之計,本已逐步掌握部分財權,安插親信,父王態度亦見鬆動……”
她眉眼含愁,幾分急切:“可就在月前,那九頭蟲不知從何處探得祭賽國佛寶舍利子之秘,以此蠱惑父王,稱其可為‘鎮潭之寶,澤被萬世,更可驅逐潭底經久不散的暗流’。”
這碧波潭潭水幽暗,乃是苦萬聖龍族久矣之事。
言之此,萬聖語氣滿是不甘與憤懣,“我父王被他所言之的宏景迷了心竅,如今,他二人已摒棄前嫌,暗中聯手,全力謀劃盜取捨利子之事。”
“我幾次勸阻,反被父王斥為‘婦人之見,不識大體’,更以‘日後自有賢婿操持,你安心享福便是’搪塞於我,我實在氣惱,纔想請大王前來……”
雲皎接過她遞來的茶水,靜靜聽完,隻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要爭權,須得想明白:爭,必求其利。若無利,反被他二人排擠,豈非匹夫之勇?”
無利不爭,無勢不動,出鞘則必要有所斬獲。
奪權之事,自身修為尚不能與之抗衡,自要這般謹慎。
號山之下,雲皎也幾番思忖,結合了觀音先前屢次行舉,才最終決意激祂。
萬聖微微語塞。
“所以。”雲皎語速不疾不徐,“你如今非但未能奪權,反被他們聯手架空,走投無路了?”
卻直將困局撕開給她看。
萬聖更覺無可奈何,麵色一白,咬牙道:“是,我父王與其計劃周密,已調派水族精銳,探查好了金光寺內外防衛,隻待時機成熟,便要動手。”
“我手中……實無與之抗衡之力,萬望大王垂憐,施以雷霆手段,助我破此死局。”她拱手,極儘謙卑,“大王若肯相助,事成之後,昭珠必定將舍利子雙手奉上。”
萬聖這回倒記得,不能儘然是空頭支票,給出一項極為實誠的好處。
但可惜,仍舊一半是空,並且未能投其所好。
雲皎擱下玉盞,哪吒坐於她身側,神情淡漠,但見雲皎要說話,他抬指間,已在水苑設好隱蔽結界。
“若無修為,你便仍是這般,隻能空口許諾,給不出真正的回報。”雲皎一針見血。
見萬聖臉色愈發白,她見好就收,不再施壓,反倒率先給出了好處:“不過,我既來了,總不會袖手旁觀。修為,我自可助你提升,兵馬,我亦可酌情相借。”
“但我要的好處,不是舍利子。”雲皎垂眸看著俯身的萬聖,“我要——你潭底的那件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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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頭蟲:靠臉的玩意兒(不屑.jpg)
之後的九頭蟲:哪吒爺爺饒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關於九頭蟲,原著中說他:毛羽鋪錦,團身結絮。方圓有丈二規模,長短似黿鼉樣致。兩隻腳尖利如鉤,九個頭攢環一處。展開翅極善飛揚,縱大鵬無他力氣;發起聲遠振天涯,比仙鶴還能高唳。眼多閃灼幌金光,氣傲不同凡鳥類。
其實是更像鳥的,所以也有人說是九頭鳥,但86版西遊裡那個九個蛇頭的頭箍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所以結合參考當蛇妖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