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拱門洞:一種不存在於此界的文字。
雲皎取名自有風格,譬如“大王叫我來巡山”、“金拱門洞”,以及三隻妖先鋒的統一花名。
水雲洞這等雅緻稱謂,著實不像是她會喜歡的風格。
果然是紅孩兒,果然是紅孩兒,哪吒在心中一連複述了兩遍。
雲皎不知他這等小心思,徑直入洞府取了所需之物。
此處尚有幾個值守小妖,是火雲洞那邊派來的。往日這處洞府旁靠號山,哪怕主人不在,也不會有不長眼的小妖來驚擾。
如今號山大半空去,雲皎略作思忖,順手在此處佈下一道感應陣法。若有異動,大王山那邊自能察覺靈力波動。
做完這些,她出了洞府,看哪吒尚在洞門口老神在在等待,覺得不大對勁,於是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石壁青苔折射著日光,洞內昏沉,怎得他瞧上去……臉都綠了?
“哪吒,你……”
他的唇抿成一條線,忽地打斷她:“夫人,究竟何時才願再喚我夫君?”
為何話題忽然轉到這處?
雲皎眼睛一轉,打哈哈道:“哎呀!喚‘哪吒’,喚‘夫君’,不都一樣的嗎?都是你啊!”
“那或許。”哪吒淡笑,“夫人還想喚我…蓮之?”
他的語氣變得鋒銳,彷彿想一下看穿她的內心。
雲皎被他哄得開心時,才樂意遷就他。眼下他並未哄她,她自然就來了脾氣,杏眸一瞪:“你個膽大包天的蓮花精!你自己是不是蓮之,心裡冇數麼?”
“我不是。”他肯定道,“我是哪吒。”
雲皎白了他一眼,隻覺雞同鴨講。
她要從他身邊過去,卻被他一把攬住手臂,繼而與她十指相扣。待她還要罵他什麼,他終於記起來低聲告饒,變回平日裡的“柔弱”情狀。
“夫人,我隻是覺得這洞府名字不甚吉利,不若換一個。”
“如何不吉利。”
“水雲不相容,一在地,一在天;水火又相剋,一極寒,一極烈。此為大凶之兆。”
雲皎:……?
雲皎冇好氣道:“睜著眼睛說瞎話,是你會奇門遁甲術,還是我會?”
他還真較起勁來,“為夫也略通一二。”
“你說了不算。”
“……好。”
實則,哪吒師從太乙真人,他表露身份後就極為坦然與她議論這些,偶有一次,提到過他師父也是玄謀命格,彼時亦有神算之名。
後續她又算過些小卦,他也順勢指點過幾句,有的說來尚有些道理,有的卻讓雲皎覺得他著實是個差學生,隻學了打架,旁的就學不會。
眼下就顯然是後者,哪怕看上去是頭頭是道的架勢。
懶得聽。
可要說她真有多生氣,倒也冇有,反而覺得好玩。
她可不是笨蛋,見他在此扭捏半晌,自然就反應過來——說到底就是介意洞府名字是紅孩兒所取。
這點小事也叫他耿耿於懷。
雲皎腹誹他真是個心眼子多還小的蓮花精,麵上卻笑意越發盛,儼然是被他逗得開懷。
“行了,你既是我夫君,便給你一個取名的機會。”雲皎眼波一轉,話鋒也轉,“但要取得合我心意,否則,我可不用。”
哪吒自覺已對她十足瞭解,唇角勾起,脫口而出:“銀、拱、門、洞。”
雲皎就知道他要取這名兒。
實在是冇新意,她如此想,卻愈發忍俊不禁,直至笑得眼眸勾起,方纔收斂。
“你且看好吧!”她唇線微抿,換成一副深沉神色。
既已提到,她倒真打算為此處換個名號,既不是山頭,隻是洞府,換個名也不是大事,也道是“常換常新”。
但也不叫完全換,畢竟還有俗話說“先來後到”,有人取了名,哪吒縱有想法,也得往後靠。
而她的想法,纔是自己洞府最後的歸宿。
雲皎掌心微攤開,拂袖,靈光落定,石匾上赫然顯現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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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雲皎儼然對自己的提名極度滿意,杏眸微微挑起,“‘金拱門’的對仗纔不是‘銀拱門’,得是這個纔對~”
“這不就將你倆的想法一併融合了。”雲皎利落收袖。
言罷,她拉著哪吒出發往翠雲山。
哪吒卻好一會兒未說話,臨到風聲起,他才詢問雲皎:“夫人,那是什麼鬼畫符?”
“……”雲皎隻覺他冇品。
“它可有念法?”哪吒眸色漸深。
“……你又不會念!”
他聲音放得輕緩,似在誘哄:““夫人若願教,往後我便會了。”
雖不明他為何執著於此,雲皎仍是隨口將那幾個音節唸了出來。哪吒聽罷不再多問,雲端之上,複歸寧靜。
隻不過,他那雙烏眸愈發幽深起來,如潭下暗潮。
那刻在石匾上的自然不是“符”。
昔日他曾見過她的手書,心斥是鬼畫符,實則他也明瞭,符籙雖各有咒訣配合,其符文字身亦是承天地法理的“字”,卻自有嚴謹規製,不會隨意更易增減。
可她所寫的這種字元,既能依心組合,又可逐字拚讀——
是真正的文字。
一種不存在於此界的文字。
*
兩人出發去翠雲山,雲皎神態自如。
因著還有小妖在身後隨行,二人皆是駕雲,也不算快。
雲皎忽覺哪吒在看自己,她側首望去,正對上哪吒凝視的眼眸,不由問他:“你又作甚。”
哪吒實則非是個會在外黏糊糊的性子。
雖然孫悟空能看出他的視線總凝在她身上,但他表麵會端得一副冷肅氣度,眼瞳又烏黑,如冰冷寒潭,很難叫人一眼覺得他是戀愛腦。
這般若無旁人盯著她時,一般都是在沉思。
果然,哪吒心中轉過諸多念頭,最終壓低聲音,隻容二人聽見:“夫人,當真不再難受了?”
昨日在號山,她不止說了疼,還說了難受。
被他記在心上了。
雲皎既然說過這話,也不扭捏,嫣然一笑:“彼時喊難受是真難受,此刻不喊,自是不難受了。”
雲皎總是如此,當她決意某事時,便不會再瞻前顧後,左右徘徊。
她已開始學著不再隱藏這些情緒。
“事已成定局,沉溺神傷又能如何?”她道,“當向前看,早做籌謀纔是正理。”
她說這話時,笑意明媚,本生得精緻妍麗,此刻眸中水光瀲灩,唇邊弧度溫柔,彷彿周遭山色都不及她明媚。
哪吒望著她,隻覺,他的夫人果真是天地間自由生長的存在。
任何挫折都不能令她真正狼狽,她從不沉溺其中,反而總能從中汲取力量,愈發堅韌。
他頷首應下,與她十指緊扣。
但其實,雲皎心裡還是藏著一絲忐忑的,難得的忐忑。
明明她與這世界裡諸多千萬歲的大佬見麵都不會緊張,卻在見羅刹女時,久違感受到了緊張。
或許,這便是見一位“長輩”的感覺。
翠雲山位於火焰山西南一千多裡處,離號山也不算近。
半月前,雲皎曾在山外布了結界,卻未進來,但許是因這層屏障之故,山中格外靜謐,鳥鳴都顯得輕緩。
待至芭蕉洞,勞煩侍女通傳,片刻後,雲皎便入內見到了鐵扇公主。
洞內一應陳設極簡,侍女們也輕手輕腳,待羅刹女向她看茶時,雲皎看出了些許門道。
羅刹女既是洞主,先行見禮,與她柔聲道:“久聞雲皎大王盛名,知您與聖嬰結為姐弟,前些時日山外的結界,想來便是您所設。有勞費心,多謝。”
羅刹女生得極美,更像是一種帶著鋒芒銳利的美,濃豔的眉眼平添幾分英氣,眼尾微揚,眼眸並非純粹的黑,更像是琥珀,淡然的色澤,反而讓整個五官愈發清晰精緻。
這般容貌,除卻那雙眼睛,與紅孩兒十足肖像,很易看出紅孩兒的俊逸便是繼承於母親。
但她雖是儀態溫雅,禮數週全,微微垂眸間,卻難掩眼神中的愁懼與疲憊。
雲皎搖頭還禮,隻道:“公主是聖嬰之母,不必與我客氣。”
不知羅刹女此番愁容是否與牛魔王有關,但思及此,雲皎要說紅孩兒一事的話語,難得止於口中,不知該如何斟酌。
而很快,她還遇上了新的難題。
鐵扇公主朝哪吒看去,隻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一身凜冽殺氣,即便麵容俊美異常,還縈繞著一股淺淺清冽的蓮香,仿若溫潤公子常用的香。
但那種揮之不散的冰冷之氣,極其瘮人。
此等矛盾卻又顯著的特征……
“你…你是天庭的中壇元帥,哪吒三太子……”鐵扇公主驚道。
見她神色,那是古井無波中突然透出駭然風波,驚得眼睫微顫,瞳孔微滯,儼然是本就多年受驚,又被嚇了個大的。
雲皎連忙將哪吒往自己身後一拉,可惜他太大個,效果不佳,鐵扇公主仍是能瞧見他半邊臉,麵色越發驚疑不定。
雲皎:“這是我夫君。”
鐵扇公主更震驚了,手中茶盞都抖了抖,“哪吒…你、你夫君……?”
雲皎冇招了,還好她背後冇長眼睛,不然瞧見此刻哪吒微彎的唇瓣,更要冇招。
她思忖後,尋了個折中之法:“公主若仍覺不慣,可喚他的字,他字‘蓮之’。”
不直呼“哪吒”,總能不那麼應激吧!
但她身後,哪吒唇邊剛浮現的笑意微僵。
鐵扇公主一看,頓時更是驚慌,但見他眉宇雖冷,卻好似暫無殺妖的意圖,這才稍定心神。
又瞥了眼他的神色,鐵扇公主歎氣道:“原是如此,大王是真成親了,難怪聖嬰……”
話語戛然而止,她自知失言,麵露懊惱。
雲皎心知她會想說什麼,冇有追問,反倒順勢將紅孩兒之事娓娓道來。
雲皎並不迴避問題,紅孩兒做出這等抉擇,本是為她,她自也坦然告知鐵扇公主。
但出乎意料的是,鐵扇公主並未怨怪,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靜靜凝在她身上片刻,低低歎息。
“這是聖嬰自己的選擇,他長大了,總有自己的主意。從前他便常與我提起你,說多虧有你這位阿姐照拂,最後能為他的阿姐儘一份心力,或許,也正是他的心願。”
其實紅孩兒從未詳細說過與雲皎相處的點滴,那些瑣碎的日常,或許在他心中皆是珍寶,隻肯悄悄收藏,獨自回味。
唯有一次,他極為鄭重地對母親說起雲皎,不是以阿弟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思慕對方的男子。
彼時的少年眸色灼亮,音色堅定,對鐵扇公主道:“孃親,我要向雲皎提親。”
不過在那之前,少年的心思多好讀懂,知子莫若母,鐵扇公主自然早也看穿他。
紅孩兒還有諸多心願,譬如保護自己的母親,消除牛魔王這個隱患。
但在那一日,那一刻,他的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雲皎的安危。
雲皎沉默地聽著,不由得抿緊了唇,又聽鐵扇公主道:“大王也無需自責,倒是我從前隻當他是還需庇護的孩兒,未能真正明瞭他的心。孩子大了,自有他的路,亦有了他想守護的人,我想護他,反而適得其反。”
雲皎隻覺她話裡有話,彷彿她在自省當初隱瞞牛魔王一事,最終卻被紅孩兒揭破。
“前次,牛大力那廝按捺不住心底貪婪,終是尋上門。”鐵扇公主聲音微澀,“我心底驚恐,便將聖嬰召回。但彼時,也從他口中聞言,大王正曆經險境……”
果不其然,最終還是與牛魔王一事牽連上了。
雲皎從先前紅孩兒口述中便能感知到:羅刹女對他的庇護像極了港灣,想為他遮儘風雨,卻又因修為所限,時有無奈。
牛魔王仍對紅孩兒算不上好。
“那回他空跑一趟,未能顧唸到你……”羅刹女雖深愛孩子,但從這一番交談,已能看出她明事理。
她道:“想來,他必定因此愧疚難當。”
雲皎觀察著她的神色,緩聲道:“聖嬰心中仍放心不下公主。前次歸家,知曉了許多事……他心中鬱結,並非怨恨,更多是心疼。”
雲皎心想,或許鐵扇公主也從那次的事中明白:一味庇護並不能兩全,自身安危尚且難保,終究仍會將紅孩兒捲入其中。
既是想通了,自然也就會坦然說起此事了。
她所料不差,鐵扇公主看出她將話題引向牛魔王,知她有意替聖嬰做主,沉默片刻後,坦言道:“積怨已深,非一日之寒,牛魔王對我的情義早已耗儘,便隻剩圖謀。今次叫雲皎大王知曉這些,實在見笑。”
雲皎正欲深入,鐵扇公主卻將話題轉回:“對了,大王那次遇險,可曾受傷?聖嬰本不願告訴我,是我再三追問才知……後來想起,總不免掛心。”
能是什麼“遇險”,不就是哪吒忽然掉馬。
雲皎一時語塞,餘光涼涼瞥向哪吒。後者端著一副溫順模樣,眼觀鼻鼻觀心。
她便說:“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掛懷。”
“那便好,瞧你麵色仍有些蒼白,若非那回的事,想來……仍是號山一戰所致?”幾番交談後,鐵扇公主起初的拘謹漸消。
她細心打量雲皎,反而寬慰道:“大王也不必太過憂心,或許如今,他去珞珈山修行,倒比跟著我們這些不清淨的長輩強。”
兩回皆是叫雲皎不必傷懷,絮絮而語。
雲皎凝視著鐵扇公主,此刻,她真覺得鐵扇公主像一位長輩。
鐵扇公主眼底確實藏著對號山一事的傷懷,可她仍如長輩般,對小輩細細叮囑,暗暗關懷。
這般之人,倒的確是自行為了孩子瞞下一切的母親,可心細膩,又能給人無微不至的維護之感。
可見,事總有兩麵性。
雲皎心下輕歎,不再遲疑,重新將話題引回正軌。
“聖嬰那邊暫且安定,可他放心不下母親。正巧我略通卜筮之術,不如由我為公主起一卦?也好叫他知曉翠雲山一切安泰,此後公主當如何行事,卦象也可做一二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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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冇人比我更瞭解我老婆,哪怕我的答案錯誤(臉氣綠版)
雲皎:但凡我能聽到你心聲,高低要罵你兩句,金拱門怎麼不雅了?(憤怒.jpg[憤怒]
起初皎有提議讓哪吒喊她“餃子”的,但各位讀者肯定發現了,他從未喊出口(狗頭.jpg[狗頭]
【話說為什麼我手機上不顯示錶情呀,以前作話裡發的表情也冇看見,你們有冇有?我手動發一下吧[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