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的世界依舊喧囂,煙花炸裂的轟鳴聲此起彼伏,掩蓋了這裡剛剛發生的無聲慘劇。
而在距離這條巷子不遠的另一端,那絢爛的流光正映照在第十一號育幼院的天台上。
這裡的氣氛還沉浸在剛纔那場笨拙告白的餘韻中。
為了給這份難得的喜悅助興,也為了迴應孩子們期待的眼神,林小柒反手從琴盒裡取出了那把造型誇張的電吉他——【心跳混響】。
這把琴不需要連接笨重的音箱,也不需要電源。它的琴身是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材質,裡麵彷彿封存著某種還在跳動的生物脈絡。
當林小柒的手指觸碰到琴絃的那一刻,那些脈絡瞬間亮起了暖紅色的微光,彷彿與她的心跳達成了某種共鳴。
“聽好了!這首歌送給今天的壽星……啊不對,是送給今天最帥的李飛!”
林小柒站在天台的邊緣,背後的夜空是被煙花染成五顏六色的天幕。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猛地撥動琴絃。
“當——!!”
冇有任何擴音設備,但那激昂的吉他聲卻如同實質般的波紋,瞬間擴散開來。那聲音裡飽含著她此刻的開心、羞澀與對未來的期許,聽在耳中,竟讓人有一種心跳加速、熱血沸騰的暖意。
孩子們興奮地拍手尖叫,李飛站在一旁,傻乎乎地看著那個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女孩,隻覺得眼前的畫麵比遠處那漫天的煙火還要絢爛。
他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終端,想把這一刻的時間記下來。
螢幕上的數字剛好跳動。
20:00:00。
就在這一秒。
育幼院外牆,那個巨大的、生鏽的儲水罐背麵,那片原本看起來除了水泥和鏽跡什麼都冇有的陰影裡。
牆壁的紋理突然發生了某種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是有人在牆的那一頭,用蘸滿鮮血的筆,硬生生透過混凝土滲出來一樣。一個原本隱形、不存在於物理視界中的紅色圓環,極其突兀地在牆麵上浮現了出來。
緊接著,那個紅圈的中央猛地鼓起、撕裂。
水泥牆麵像壞死的皮膚一樣潰爛、外翻,一株暗紅色的肉質植物從裡麵硬生生地擠了出來。它冇有葉子,隻有一根根像血管一樣糾纏的花莖,頂端頂著一個類似人類耳蝸形狀的巨大花苞。
花苞緩緩張開。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粘稠的波動,順著空氣蔓延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那更像是一根看不見的觸手,順著耳膜,滑膩膩地鑽進了人的腦子裡。
天台上,激昂的搖滾樂還在繼續,但林小柒撥動琴絃的手指突然頓了一下。
作為這把【心跳混響】的主人,她對情緒和聲音的感知遠超常人。就在剛纔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琴聲像是撞上了一堵濕冷的牆,原本歡快的旋律裡,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絲雜音?
那是哭聲?還是某種囈語?
“怎麼了小柒?”李飛察覺到了她的停頓,走過來問道。
“噓……”
林小柒按住琴絃,讓音樂停了下來,眉頭微皺:“你們聽,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琴聲驟停。
天台上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變得粘稠了起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鐵鏽腥氣。
緊接著,那個聲音來了。
“紅色的花……開滿牆……”
它像是一條濕膩、冰冷的舌頭,直接舔舐在每個人的大腦皮層上。
它不像是外來的噪音,反倒像是一段被你遺忘在記憶深處、此刻突然自行發芽的童年夢囈。
世界的色調變了。
在眾人的視網膜上,原本絢爛的五彩煙花,此刻炸開後不再是流光,而是一團團飛濺的人體組織和汙血。夜風吹過,不再涼爽,反而帶著一種屍體腐爛後的甜膩熱氣。
“嘻嘻……”
坐在藤椅上的吳嬤嬤最先有了反應。
這位慈祥的老人,此刻臉上的皺紋正在不受控製地抽搐、擠壓。她原本渾濁安詳的眼神變得空洞,嘴角卻緩緩向兩邊咧開,扯到了一個人類麵部肌肉無法維持的誇張弧度。
她冇有尖叫,而是開始跟著那個旋律,用一種漏風的、蒼老的聲音,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壞孩子……都要死……”
她低下頭,乾枯的手指不再搖蒲扇,而是開始用力抓撓自己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皮,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帶下一條條皮屑,彷彿那張臉下麵藏著什麼東西,讓她癢得發瘋。
“奶奶……你的臉……”
站在最前麵的一個小男孩想要靠近,卻突然僵住了。
在他的視野裡,眼前慈祥的吳嬤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融化的蠟像。
“啊!!!”
男孩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抱著頭蹲在地上,眼球瘋狂轉動,彷彿周圍空氣裡擠滿了看不見的惡鬼。
“彆看我!彆看我!”
他拚命地用手去摳自己的眼睛,彷彿隻要戳瞎了,那種恐怖的幻覺就會消失。
緊接著,更多孩子的理智防線崩塌了。
一個小女孩突然跪在地上,對著空無一物的角落瘋狂磕頭,額頭磕出了血也毫無知覺;另一個孩子則開始撕咬自己的手臂,彷彿那不是肉,而是一塊麪包。
冇有邏輯,冇有理由。
恐懼、絕望、自殘、暴食……這些負麵情緒被歌聲具象化,變成了肉眼可見的瘟疫,瞬間感染了這群最脆弱的生命。
“嘔——”
就連身體強壯、意誌力堅定的李飛,此刻也猛地跪倒在地,乾嘔不止。
他感覺自己的內臟在肚子裡打結、蠕動,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想要鑽出喉嚨。
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血管暴起,整條右臂充血發紫。
李飛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製地抬起,慢慢地、堅定地……掐向自己的脖子。
“不……停下……小柒……快跑……”
李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白開始翻起。
隻有林小柒。
她站在天台邊緣,身體也晃了一下。那種令人想死的悲傷情緒像潮水一樣試圖淹冇她。
但就在這一刻。
“嗡——”
她懷裡抱著的這把【心跳混響】,突然變得滾燙。
琴身內部那些仿生脈絡亮起了刺眼的紅光。這把琴是有“靈”的,它捕捉到了主人內心深處那股不想死、想要保護這些孩子的強烈“求生欲”。
這股滾燙的熱流順著手指鑽進林小柒的身體,像一針強心劑,瞬間衝散了腦子裡的陰霾。
林小柒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世界恢複了清明。
她看到了正在抓破自己臉的吳嬤嬤,看到了正在掐自己脖子的李飛,看到了那群在地上打滾哀嚎的孩子。
以及……
遠處那個儲水罐後,那朵正在風中狂舞、散發著肉眼可見音波的猩紅怪花。
“閉嘴!!!”
林小柒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尖叫。
她不知道什麼是模因,也不懂什麼是收容物。
她隻知道,這該死的聲音正在傷害她的家人!
“滋——”
她的手狠狠砸向琴絃,不再是輕柔的撥動,而是帶著要把琴絃扯斷的力氣,狠狠地掃了下去。
那是一聲並不悅耳、甚至可以說是刺耳的電流爆鳴。
因為用力過猛,林小柒的手指擦過琴絃時,指尖都被割破了,但這聲尖銳的雜音,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死氣沉沉的天台上炸響。
奇蹟發生了。
那個正在瘋狂抓撓自己手臂、把皮肉抓得稀爛的孩子,動作突然頓了一下,眼神裡那層渾濁的灰翳消退了一點點。
甚至連那個一直在腦子裡迴盪、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歌聲,也被這聲尖銳的、不和諧的電流音給硬生生“割裂”了一瞬。
林小柒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看著懷裡這把正在發燙、彷彿也在憤怒咆哮的【心跳混響】,瞬間明白了它的用法。
這不是普通的樂器,這是武器。
“聲音……對抗聲音?”
既然它想用陰鬱的低語讓人絕望,那我就用最狂暴的嘶吼把它頂回去!
“李飛哥!醒醒!看好孩子們!”
林小柒大喊一聲。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哥哥身後、溫柔剝橘子的鄰家女孩。她一腳重重地踩在天台邊緣的水泥墩上,將那把琥珀色的吉他高高舉起,像是在舉起一麵戰旗。
既然這把吉他是靠情緒驅動的,那就燃燒吧!
她閉上眼,腦海中回憶起剛纔告白時的那份悸動,回憶起大家在一起時的快樂,回憶起在這廢墟上掙紮求生、卻依然想要大笑的不屈。
那些情緒化作滾滾熱流,順著手臂灌入琴身。
“給我……響起來啊!!!”
手指在琴絃上瘋狂舞動,那是她練了無數遍、卻從未敢在深夜彈奏的、最躁動的一首曲子。
“轟——!!!”
冇有任何擴音設備,但這一刻,吉他發出的轟鳴聲簡直如同雷霆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音樂,那是一股金色的、肉眼可見的聲波洪流!
激昂的鼓點、撕裂般的吉他solo,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血和不服輸的勁頭,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進了那首陰鬱粘稠的童謠裡。
【曲目:破曉的叛逆】
“紅色的花……”陰冷的歌聲試圖滲透。
“噹噹噹——!!!”狂暴的吉他聲直接將其碾碎。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波在天台上空激烈對撞。
原本在空氣中瀰漫的那種粘稠的惡意,被這股充滿了生命力的搖滾樂衝得七零八落。
“啊……”
那些原本痛苦掙紮、甚至已經開始抓撓自己皮膚的孩子們,被這巨大的聲浪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雖然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但那種想哭、想死、想變成怪物的衝動消失了!
他們眼角的血絲開始退去,眼神重新變得清明,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
吳嬤嬤停止了哼唱,她摸了摸自己被抓破的臉,眼神裡的空洞逐漸被驚恐和清醒取代。
“咳咳……咳咳咳!”
李飛猛地鬆開了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跪在地上劇烈咳嗽,大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他感覺腦子一清,那股想要嘔吐的噁心感被強行壓了下去。那種被操控的絕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耳邊那讓人血脈僨張的節奏。
“有用!”
李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踉蹌著站起來,把離得最近的幾個孩子護在身後。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天台邊緣、長髮在夜風中飛舞、正在瘋狂彈奏的林小柒。
此時的她,在那把發光的吉他映照下,渾身散發著耀眼的金色微光,真的像個驅散黑暗的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