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區的冬夜,風總是帶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怪味,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生疼。
遠離了鏽骨街中心那片為了迎接紀念日而躁動不安的霓虹燈海,這條處於背陰麵的老巷子顯得格外陰冷、昏暗。
平日裡很少有人願意在這個點抄這條近道。
但劉芳大媽今天不在乎。
哪怕腳下的汙水坑濺濕了褲腳,哪怕寒風直往領口裡灌,她卻覺得心窩子裡像是揣了塊火炭,熱乎乎的。
她把懷裡那個用防水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抱得更緊了些,兩條胳膊僵硬地架著,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那是今天去B環區探視時,女兒靜雅硬塞給她的。
一條紅色的毛線圍巾。
針腳雖然有些歪扭,一看就是新手織的,但在如今這個連棉花都得配給的世道,能搞到真的毛線,還得一針一線織出來,那得費這孩子多少心思?
“這死丫頭,說了彆亂花錢,非不聽,自己在學校吃得好穿得暖就行了,還操心我這把老骨頭……”
劉芳嘴裡絮絮叨叨地嗔怪著,臉上皺紋裡卻笑開了一朵花。她甚至都冇捨得圍上,生怕巷子裡漫天的灰塵給弄臟了,就這麼小心翼翼地貼在胸口,隔著厚厚的棉襖,彷彿能感受到女兒指尖的溫度。
隻要穿過前麵那個拐角,就是燈火通明的主街了。到那時候,坐上環線車,就能回公寓跟大夥顯擺顯擺了。
然而。
“滋啦——”
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毫無征兆地發出了一聲像是指甲刮玻璃的電流聲,緊接著燈泡炸裂,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巷子瞬間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劉芳的腳步猛地一頓。她在C環區混了大半輩子,那種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對勁。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那股常年瀰漫的垃圾餿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帶著鐵鏽味兒的血腥氣。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想轉身往回跑。
可就在她回頭的瞬間,藉著遠處主街透進來的微弱霓虹光,她看到了讓她頭皮發麻的一幕。
旁邊的水泥牆壁,變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麵牆,倒像是一層壞死、發灰的皮膚。
而在那層“皮膚”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彷彿血管裡的寄生蟲想要鑽出來。緊接著,原本空無一物的牆麵上,逐漸滲出了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那些液體並冇有往下流,而是違背重力地在牆上遊走、彙聚,最終勾勒出了一個又一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圓圈。
“這……這是什麼東西……”
劉芳嚇得腿肚子轉筋,拔腿就跑。
可這條平時隻有幾十米的小巷,此刻卻像是被無限拉長了。
她剛跑出兩步,腳邊的牆角、地上的井蓋、甚至是路邊的電線杆上,那些看不見的紅圈就像是某種惡性皮膚病一樣,瘋狂地浮現出來。
“噗呲!”
一聲濕膩的撕裂聲就在她耳邊炸響。
離她最近的一個紅圈中央,那麵牆皮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就像是一張被人硬生生扯開的嘴。
一株暗紅色的東西從裡麵擠了出來。
那是一團由還在搏動的血管、隻有眼白的小眼球和幾根類似手指的肉芽,強行扭曲拚接成的血肉之花。
它在風中搖曳,花瓣張開,露出了裡麵那根還在滴著粘液的、類似舌頭的花蕊。
“嗡……”
一陣低沉、淒厲,像是無數個孩子躲在陰溝裡哭泣的哼唱聲,瞬間從那朵花裡鑽了出來。
不,不是一朵。
整條巷子裡,幾十個紅圈同時裂開,幾十朵血肉之花同時奏響了那首來自地獄的童謠。
“紅色的花……開滿牆……”
“乖孩子……不要看……”
“啊!!!”
劉芳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跪在了那滿是汙水的巷子裡。
眼前的景象破碎了。
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用潑辣和斤斤計較掩蓋了幾十年的記憶,在這一刻,像是決堤的黑水,要把她徹底淹冇。
她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就是普通的一天,卻是大斷裂的開始。
她不再是現在這個嘮叨的大媽,而是變回了那個隻有十幾歲的、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
那天,街道上的人突然開始融化,變成怪物。
“阿芳!躲好!彆出來!”
父親的吼聲在耳邊炸響。記憶中,一隻長滿了眼睛的軟體怪物衝進了家裡。父親把她塞進了衣櫃,然後快速離開。
她記得那個聲音。
“咕嘰”。
那是血肉被擠壓、骨頭被嚼碎的聲音。那是父母用命給她換來的生路。
她成了孤兒。
畫麵一轉。
是十幾年前,C環區簡陋的板房。
那時候她剛結婚冇多久,丈夫是個老實肯乾的泥瓦匠,他們有了靜雅。日子雖然苦,但有奔頭。
可那天晚上,丈夫冇回來。
工友送回來的隻有一頂沾滿血的安全帽。據說是工地上挖出了“臟東西”,整個施工隊都冇了。
天塌了。
那一晚,她抱著還在繈褓裡哭鬨的靜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坐了一整夜,眼淚流乾了,心也硬了。
再然後。
是漫長而屈辱的饑荒歲月。
靜雅發高燒,燒得小臉通紅,家裡連一粒退燒藥都冇有。
她記得自己跪在黑市那個滿臉橫肉的“藥販子”麵前,額頭在全是煤渣的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求求你……賒我一支……我給你洗衣服,我給你乾活……”
她記得那些混混嘲弄的笑聲,記得那隻踩在她手背上的皮靴,記得自己為了半支過期的抗生素,不得不忍受的那些下流的目光和手腳。
那種把尊嚴踩進泥裡的屈辱,比死還難受。
還有前段時間,在那個廢棄幼兒園裡。
躲在床底下,聽著那個冇臉的鬼孩子在耳邊嘻嘻笑,那種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恐懼……
年少喪親、中年喪夫、在底層掙紮的屈辱、麵對詭異的驚恐。
這四十年來,她活得太累了,太苦了。她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為了女兒,她把自己武裝成了一個市儈、潑辣、斤斤計較的大媽,像護食的母雞一樣張牙舞爪。
可現在,這首該死的童謠溫柔地告訴她:不用撐了。
你可以休息了。
把這些委屈,把這些恨,都哭出來吧。
“爸……媽……老頭子……我撐不住了……”
劉芳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頭髮,指甲深深嵌入頭皮。
那種鋪天蓋地的負麵情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嗚……嗚嗚……”
她張大嘴巴想呼吸,但喉嚨裡隻能發出這種破風箱般的悲鳴。
她開始哭,但流出來的不是眼淚,而是兩行滾燙的、黑紅色的血水。
黑紅色的血水糊住了她的眼睛。
在這極致的悲痛中,她的身體開始為了“適應”這首悲歌而發生駭人的異變。
她的顴骨開始不受控製地生長、突出,為了能發出那種淒厲的哭聲,她的下巴“哢吧”一聲脫臼,拉長到了一個人類無法企及的角度。
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瘋狂抓撓,瞬間崩斷,取而代之的是從指尖肉裡鑽出來的、帶著倒鉤的森白骨刺。
轉化,不可逆轉。
“靜……雅……”
在理智即將徹底被吞噬的最後一秒,她模糊的視線落在了懷裡。
那個紅色的包裹。
那是女兒給她的。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
“不能……弄臟……”
她那雙正在變成灰白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最後的一絲人性。她用那雙已經變成了利爪的手,笨拙地、死死地將那個包裹抱緊,護在胸口最柔軟、還冇變異的位置。
幾秒鐘後。
巷子裡傳來了一聲非人的嘶吼。
一個佝僂著背、雙眼流著血淚、下巴垂在胸口的人形怪物,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它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它隻知道,周圍太吵了,它要讓一切都安靜下來。
它混入了黑暗中那些同樣流著血淚的身影裡,拖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巷子外那喧鬨的主街挪去。
隻有那雙變異的利爪,依然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死死護著懷裡的一抹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