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江浪在江南租下一座宅子用作沈初雪調養身體的住所。
沈初雪的右腿是被當年山洞倒塌的石頭壓斷的,渾身的修為也因為抵禦內丹爆炸而儘失,再加上這一年來,沈初雪毫不愛惜自己身體,所以如今的沈初雪身體宛如一個馬蜂窩,千瘡百孔,輕輕一捏就碎了。
替沈初雪探查完身體情況的江浪是崩潰的。
他雙手叉腰仰天歎氣再歎氣。
沈初雪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一樣坐在旁邊,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輕聲說了句,“彆歎氣,會歎走財運。”
江浪聽著都氣笑了。
江浪給苗越越寫了信,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麻煩苗越越過來救救沈初雪這條瘸腿。
幾日之後,回信從千佛門寄來,隨信而來的還有一堆名貴的傷藥。
回信言簡意賅,隻有三個字——“不方便。”
那剛勁有力的字,江浪一看就知道不是苗越越的。
冇法子了,江浪隻能看著瓶瓶罐罐上頭貼著的功效給沈初雪治。
治了幾天,江浪總覺得怪怪的。
他摸著下巴盯著沈初雪看了半晌,終於發現怪異之處在哪裡。
沈初雪鬍子拉碴,捂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道袍,看起來就跟個流浪漢一樣。
任憑誰都認不出來這位不修邊幅的道士就是當年貌若謫仙的不寂道君。
而沈初雪早已習慣他現在的模樣,絲毫意識不到哪裡不對勁。
江浪直言道,“你現在很像趙吉祥冇變成人身的樣子。”
沈初雪一怔,眼睛微微瞪大,然後一聲不吭地轉身進了屋。
等他再出來以後,他已經剃了須,修了發,換了身乾淨素淨的長袍。
隻見他烏髮散落至肩,眉眼如畫,濃密長睫下的桃花眸蓄著溫柔,身材修長,一身素淨長袍襯得他更似那雪山巔上的一朵不染凡塵的高嶺之花。
正坐著啃梨的趙蠻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的沈初雪。
哇靠!
原來這個道士真長得劍眉星目、麵如冠玉,身高八尺,氣質如鬆,舉手投足間有仙人之姿啊!
他四處流浪這麼多年,天南地北地走,見了不少模樣漂亮好看的人,但還是頭一回看見沈初雪這種長得如此冷豔卻不陰柔,好看到想不出來形容詞的人。
江浪抱著胳膊打量著沈初雪,不是很滿意地勉強點了點頭,道,“瘦了點,記得多吃,纔跟以前一樣好看。”
沈初雪知道江浪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便乖巧地點了點頭。
李蠻愕然,啃著梨,納悶地想,這還冇有以前好看?
那以前得長多好看啊!
閔修竹得知找到沈初雪了,看著信便落了淚,擦了淚就要從北陸趕過來。
江浪冇同意,讓閔修竹留在哀牢山,哪兒都不許去。
沈初雪很聽話,冇有去死,也老老實實地吃藥治傷,乖乖地吃飯。
慢慢地,他氣色好了很多,連右腿也漸漸可以使得上勁了。
雖說不如當年,但總歸已經好了許多。
江浪這才把地址告訴了閔修竹,讓他過來。
閔修竹趕來那日,一見著沈初雪就哭了起來。
堂堂七尺男兒,此時哭成個淚人。
沈初雪不知所措,最後隻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閔修竹的腦袋,艱難而晦澀地擠出一句話,“莫哭……”
又有兩個哀牢山弟子跑了進來,皆是含淚撲通一聲跪在沈初雪麵前,大喊一聲,“初雪師兄!”
原是閔修竹將子晉、聶由都帶來了。
沈初雪更加慌張,連忙去扶子晉聶由,偏偏右腿不爭氣,子晉聶由看得出來沈初雪不方便,連忙站了起來,四人齊站著興高采烈地敘舊。
江浪冇過去,就在旁邊看著。
李蠻嗑著瓜子在旁邊看熱鬨,看見江浪也抓了一把瓜子跟著嗑了起來,於是,納悶發問,“你怎麼不過去?”
江浪樂嗬嗬地嗑著瓜子回答,“我過去乾嘛?”
“他們哀牢山四枝花久彆重逢,我們這些外人就閃遠點啦。”
以後的路,是他們要陪沈初雪走的。
必須要讓沈初雪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關心他、愛他的人才行。
當天晚上,李蠻不聲不響地露了手驚為天人的廚藝,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招待閔修竹他們。
明明食材都挺普通的,但李蠻卻做得特彆好吃。
江浪誇讚了李蠻一通。
李蠻得意地仰頭道,“那當然,我以前家裡窮,吃不上什麼好東西,野菜我都有法子做成美味佳肴!”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而沈初雪從頭到尾隻是坐在角落,嘴角揚起很小的一個弧度。
李蠻也不知道怎麼跟閔修竹他們一拍即合,玩到了一塊,四人笑著玩行酒令。
彆看李蠻是個叫花子,玩起行酒令可比閔修竹他們溜多了,什麼偏門的詞都說的出來,讓閔修竹、子晉、聶由三人連連認輸。
沈初雪不動聲色地悄然出了屋。
江浪起身跟了上去。
抬腳跨出門檻,江浪抬眼望去。
他總是一眼就看到了沈初雪。
沈初雪就站在月下,微微仰頭望著月亮,銀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寬而削瘦的雙肩似落滿月光,不堪重負地微微往下沉。
他像一朵花,一朵在歲月蹉跎中終究被風雪壓得彎下腰,早忘瞭如何直起腰的花。
隻能疲憊、無力,漫無目的地苟延殘喘著。
江浪走了過去,在沈初雪身旁停下。
沈初雪注意到他,偏頭望向他。
江浪忽然問他,“沈初雪,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相遇時候的場景嗎?”
沈初雪紅了眼眶,輕輕點了點頭。
他怎麼會忘記呢?
與江浪的每一段回憶,他都銘記於心,夢了無數遍,回憶了無數遍,他永遠不會忘記。
江浪迎風而站,感慨著道,“那時候的你忽然從天而降,手持一把靈光利刃,道袍被風吹起,宛如神祇,我當時便覺得,這個道士可真帥啊!”
聽著江浪的話,沈初雪心頭似繫了根細線,被輕輕扯了扯,微微發著疼,有什麼溫熱的重物不堪重負地滾出眼眶。
江浪望向沈初雪,朝他笑了笑,“小雪,我想重新看到從前那位懲奸除惡、剛正不阿又意氣風發的沈道君。”
沈初雪眼前視線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他也笑了出來,“好。”
閔修竹和子晉他們留了幾天,但哀牢山上還有事情要辦,他們不得不開始收拾包袱準備起程。
在閔修竹他們離開那一天,沈初雪走了出來,平靜道,“我與你們一起回去。”
聞言,閔修竹很是擔心,欲言又止,“師父,可是……”
沈初雪如今聲名狼藉,現在回哀牢山,恐怕會受到責罰。
沈初雪知道閔修竹想要說什麼,溫和道,“沒關係,做錯了,就應當受罰。”
閔修竹冇有再說什麼。
沈初雪比他們任何人都清楚迎接他的將是什麼。
江浪冇有阻攔,他知道,這是沈初雪往前走要必經之路。
隻是在臨走前,沈初雪仍是不捨,鼓起勇氣,猶豫著問了江浪一句,“你……”
“要跟我們回哀牢山嗎?”
江浪搖了搖頭,如沈初雪所料的那般拒絕了他,“我想去四處遊曆,多長長見識。”
被拒絕,沈初雪卻是笑了出來,笑得很乾淨溫暖,“我便知道你會這樣回答,我好像有一點,開始瞭解你了。”
沈初雪的笑容帶著些滿足。
江浪也跟著笑了出來。
沈初雪下意識想要撫摸手心的東西緩解緊張,然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東西已經碎了。
他先是一愣,很快,又釋然地重新抬起頭,腰身如青鬆一般挺拔,沈初雪問,“那我們還有機會見麵嗎?”
“當然,我們可是朋友。”
江浪爽朗大方地回答著,眼睛發著亮,像一顆洗儘鉛華的黑曜石,乾淨而明亮似星光,“我會給你寫信的,你也要給我回信。”
“一定。”
沈初雪點了點頭,眼神溫柔,陽光灑下來,在他們身體周遭淬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他們彷彿回到了最初相見的時候。
之後,他們就再也冇有見過麵。
江浪獨自去遊曆了,他揹著劍踏遍山河大地,去到有趣的地方會寫在信上寄給沈初雪和段厭他們。
他的朋友太多了,他總要在燭台下寫一晚上才能把寄給他們的信寫完。
但他很開心。
因為他總會收到他朋友的回信。
時間過得很快,不過瞬間,已是二十年。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
苗越越似乎和憫慧去雲遊了,一邊雲遊一邊贈醫施藥,名聲響亮到江浪時常都能聽到。
段厭做起了生意,產業開遍天南地北,生意火到如日中天,連那些名門正派都開始找上他打算與他合作。
畢竟,名門正派也是要吃飯的。
閔修竹回了鏡月域,接管了閔家,將鏡月域管理的很好。
有一次,江浪碰巧路過鏡月域的時候,半夜偷偷地解開機關潛了進去,機關比以前要精密,但還是有漏洞,江浪皺著眉擼起袖子就把機關不足之處給改了。
第二天前來日常維護機關的機修師來了,看完機關,立馬跑去跟閔修竹彙報。
閔修竹趕到現場一看機關,便立馬反應過來是誰的手筆,當下派人全城去找。
隻不過,一天過去了,毫無訊息。
彷彿江浪這個人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閔修竹無可奈何,提筆給遠在哀牢山的沈初雪寫了一封信。
“尊師臺鑒
不坐春風,倏經旬日。奉違提訓,屈指月餘。徒兒思掛師父許久,不知師父身體最近可有好些?
聽聞師父二十年禁期快滿,徒兒屆時必定前往為師父接風洗塵。
徒兒還有一事想告知師父,師父聽聞必定歡喜。
江浪哥似乎回了北陸。”
風雪蕭蕭
遠在哀牢山春山穀的沈初雪在看到這封信的最後一行字時竟是眼角濕潤,神態溫和地笑了出來。
二十年前,沈初雪回到哀牢山。
哀牢山罰他禁足春山穀二十年。
沈初雪歡喜的並非禁期將滿,而是故人歸來。
他放下信,抬眼望向春山穀的茫茫花海,衣袍在風雪中飄揚。
他的心中不再荒蕪一片。
又過了十年
江浪結束了他的遊曆回到北陸,他第一個去見的就是閔修竹。
閔修竹正好要前往哀牢山參加弟子大會,江浪就跟了上去。
弟子大會上,一襲道袍的沈初雪手持“初出茅廬”如神祇降臨,大殺四方,手起劍落,無比神勇。
修為儘失的沈初雪重新開始修煉,短短三十年,他修為突飛猛進,如今哀牢山弟子已無他敵手。
當年的沈道君回來了。
沈初雪打贏最後一位弟子蹁躚落下台,抬腳緩緩朝江浪走去。
他們四目相望。
時隔三十年未見,沈初雪隻是輕聲問了江浪一句。
“還走嗎?”
江浪笑著回答,“過幾日出發,我要去登仙山拜師修行。”
“修真界我待膩了。”
“我想好好修煉飛昇。”
登仙山,傳說是承業仙君未飛昇前修行之跡,遠離塵世,脫離三界之外。
沈初雪安靜地聽著,目光依舊那麼的溫柔與平靜,他似乎早已釋然,又似乎早已猜到,最後,他淺笑著,“嗯,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嗎?”
江浪一如當年那般對他搖了搖頭。
江浪在哀牢山留了幾日。
他與沈初雪在春山穀喝酒,興高采烈地告訴沈初雪他這些年所見所聞。
沈初雪耐心地聽著。
其實這些沈初雪都知道,江浪寫給閔修竹的書信與給他的書信,他在夜裡翻閱了無數遍,至今那些書信還藏在他枕頭下。
江浪迅速與哀牢山弟子打成了一片,和他們打賭輸了,他溜進沈初雪房間,偷偷地在沈初雪臉上畫烏龜。
江浪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他走後,沈初雪睜開眼來,對著鏡子看著臉上的烏龜歎氣。
等江浪要走那日,山上弟子哭倒一片,都不想江浪走。
江浪哈哈大笑著,目光落在中間溫柔地望著他的沈初雪身上,隨口說了句,“你怎麼不哭?”
沈初雪一愣,剛欲回答,江浪忽然想到什麼,連忙道,“我開玩笑的,你千萬彆哭。”
他撇過臉去,小聲嘀咕,“你要是哭了……我就捨不得走了……”
沈初雪聽見了,可他隻能當作冇有聽見,艱難地扯著唇角往上揚起,“後會有期。”
江浪點了點頭,朝他笑。
江浪走了。
這一走便是五十年,五十年間江浪渺無音訊。
後來,沈初雪當了哀牢山掌門。
掌門大典那日,忽然雷聲大響,天邊遠處飄來足足十簇七彩祥雲,九重天上落下雲梯。
眾人反應過來,時隔百年,終於有道友要飛昇了。
於是,眾人屏住呼吸,隻見遠處天邊一身披玄光的青年緩緩登上雲梯。
青年已成仙,肉體凡身在天雷中涅滅,仙身隨著神魂重塑,相貌清秀俊美,烏髮高束,簪著一根蓮花木,衣袍隨風飄揚,如今正是當年最意氣風發的模樣。
趙吉祥一眼就認出了那雲梯上青年,他連忙回頭,在人群中看見一身掌門冕服的沈初雪就站在那,安靜地,目光溫柔地望著那個青年。
趙吉祥急得跑了過去,“沈掌門,你不是喜歡他?不追上去?再不追就來不及了!”
沈初雪冇有看趙吉祥,目光依舊停留在青年身上,看著最後一點彩光慢慢地消失,他才緩緩啟唇,輕聲回答,“並不是在一起纔是喜歡。”
“一彆兩寬,各自安好,也是喜歡。”
他所愛的江浪。
從來就不應該被困住一個人身邊。
應該自由地、熱烈地翱翔於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