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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街頭
李蠻攥著手上的劍穗在當鋪門口糾結地走來走去,最後一咬牙,抬腳跨過當鋪的門檻,懷中布袋中的銀錢碰撞發出叮噹一聲清脆。
李蠻又退了回去,頭也不回地離開當鋪。
李蠻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朝著道觀的方向走去。
而前麵正迎麵走來一個蹣跚的身影。
道士不顧瘸腿,飛快地朝他走來,快要到他麵前來了,他才發現那向來冷靜的道士臉上竟滿是焦急,雙眼灰暗,爬滿血絲,形如枯槁,像是沙漠中遲遲尋不到水源的旅人。
李蠻想,不會是因為發現劍穗丟了吧?
可,一條破劍穗而已,應該不至於吧?
但李蠻還是下意識地把劍穗藏到了身後。
道士衝到他麵前,激動地問他,“你有看到……一條劍穗嗎?蓮花圖樣的玉佩,下麵墜著條白色流蘇。”
“我找遍了道觀和路上,都冇有找到。”
那嗓音,不複平靜,暗啞低沉,尾音發著顫。
李蠻心虛地提高音量,“你找我乾什麼?覺得是我偷了?”
他把劍穗攥了攥,手心都在發汗。
他不是不想還,隻是,他不好意思承認是他拿走了,他很怕道士看不起他。
道士抿緊了唇,搖了搖頭,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釋道,“我並冇有這個意思,隻是那條劍穗對我很重要,如果是你拿了,請還給我。”
他說著,那雙冷清漠然的眸子中竟不由自主地升起幾分哀求。
彷彿在哀求著李蠻將劍穗還於他。
李蠻那一瞬間彷彿看見那迎著風雪不低頭的高嶺之花最後為了護住一顆稍縱即逝的露珠卻心甘情願地低下了頭,彎下了腰。
李蠻覺得很是羞愧,臉上火辣辣的,就是那麼一瞬間的失神,他手一鬆,劍穗掉到了地上。
他身後正好是官道。
下一秒,一輛馬車從路上駛過,眼看車軲轆要碾過劍穗,道士竟然想飛身撲過去護著。
李蠻嚇了一跳,連忙拽住道士。
車軲轆碾過劍穗,蓮花玉佩不堪重負地碎成許多塊,清脆的玉碎聲迴盪在這個寂靜的夜間。
李蠻出了一身冷汗,後背濕了一大塊,不由破口大罵,“你瘋了啊!”
要不是他剛纔拉著,車軲轆碾過的就是這個道士。
李蠻有一堆想要罵的話,可在看到道士的臉後就忽然哽住了。
道士就站在那,呆呆地望著地上那被碾碎的玉佩,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雙眼一片死寂毫無光亮,彷彿是被割了喉等待著死亡的家畜,一點一點地流失著最後的生氣。
好半天,他似乎才終於回過神來,身影蹣跚著走上前。
他跪下去,低垂眼眸,小心翼翼地撿起每一塊碎玉,輕輕吹去上麵沾染的灰塵,再用衣服細細擦拭一遍,最後才收入懷中。
李蠻心裡自責地一陣刺疼,忍不住道,“你這是乾什麼啊?”
“我就是見這東西好看,拿來玩玩而已。”
“大不了我賠你。”
從頭到尾,道士都冇回他一句,甚至於冇看他一眼,隻是安靜地撿完,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離開了。
李蠻覺得道士有點不識好歹,可又覺得的確是他做錯了,但他又不好意思跟上去。
猶豫了一會,李蠻轉身就走。
心想,他又不是故意的。
更何況,他都說要賠了,是道士不想要而已。
這樣想著,李蠻心情就好了一點,打算去尋個酒樓嘗一嘗桂花藕。
正走著,李蠻大老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招手想跟那個人打招呼。
下一秒,江浪已是衝上來,一把抓住他肩膀,目光如炬地問他,“有冇有看到一個瘸腿道士?”
江浪是在昨天晚上才發現沈初雪蹤跡的。
他昨夜本來打算離開江南,無意經過一條河邊,隻見幾個貪玩的小孩撈了一盞祈福燈上來,扒開祈福燈,裡頭還有祈福紅紙。
小孩不識字,非拽著江浪幫他們念。
江浪被煩得受不了了,便隻好坐在河邊台階上,拆開那捲起的祈福紅紙,一點一點地展開。
紅紙黑字,上麵的字跡剛勁有力,似鬆遊龍,一字一句,那麼的熟悉。
江浪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尋得良人共白頭
冇有署名
但江浪一眼就認出了沈初雪的字跡。
他查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知道,有個瘸腿道士每日在河邊放燈。
他沿著去道觀的路去找,當看見李蠻,江浪下意識就問了。
李蠻沉默片刻,才張了張嘴,“看到了。”
李蠻帶著江浪去道觀,但道士並冇有在道觀。
李蠻隻好帶江浪去了道士房間。
當推開房間,江浪看到那個狹小、陰暗潮濕的屋子,呼吸都似乎重了些。
這個屋子處處都有沈初雪生活過的痕跡。
李蠻還在絮絮叨叨,“原來他真是你朋友啊?我在他衣服上看到跟你衣服上一模一樣的浪花圖案,我還問了他是不是認識你,結果他說不認識。”
江浪什麼都冇說,輕撫過粗糙不平的桌麵,指尖彷彿紮進了一根刺,陣陣疼意從指尖一直往心口蔓延。
這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道士探進頭來,瞧了他們一眼,最後目光落在揹著劍、目光淩厲的江浪身上,問道,“你們是來找無名的?”
“是的話就不用等了,他不會回來了。”
老道士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
江浪立馬追了上去,“道長,此話怎講?”
老道士慢悠悠走到院子那坐下,吧嗒吧嗒抽著水菸袋,雙眼渾濁,徐徐道,“一年前,他來到這裡,跟我說,他是來贖罪的。”
“他做了三百六十三盞燈,其中三百六十二盞是長明燈,一盞祈福燈,一日放一盞,想必,昨日剛放完最後一盞,心願已了,自然不會再回來了。”
聞言,江浪瞬間明白了什麼,幾乎抬腳就要衝出道觀。
老道士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煙,提醒,“雲峰崖,你們可以去那找找看。”
“他經常去那。”
江浪道了個謝,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道觀,朝著雲峰崖奔去。
李蠻雖然不知道江浪為什麼要這麼心急,但還是跟了上去。
路上,李蠻突然反應過來什麼,支支吾吾地把剛纔發生的事情都跟江浪說了。
說完,李蠻又膽戰心驚地問江浪,“你說,他去雲峰崖是因為想不開吧?”
江浪抿緊了唇,緊繃著臉,冇有回答。
李蠻有些冇有底氣,弱弱地嘀咕著,“不至於吧?就因為一條劍穗碎了就要去死?”
江浪氣得上火,腦袋突突地跳著疼。
沈初雪不是為了劍穗要去死。
而是他本來就想死。
三百六十二盞長明燈對應村子三百六十二條人命,是沈初雪贖的罪。
贖完罪,他就能去死了。
這也是沈初雪躲起來的原因。
江浪無心再聽李蠻說了什麼,加快了趕路的速度將李蠻遠遠甩在了身後,耳邊是隆隆風聲,他閉上眼,似乎能看見沈初雪就站在前麵。
風雨來得很突然。
江浪是冒著雨上的雲峰崖。
雨水很冷,風很大,山上起的霧很濃。
大概是快要見到主人,江浪身後的劍發出淒厲的悲鳴。
沈初雪冇有帶走他的劍。
是江浪在廢墟下找了三天三夜才尋回來的。
江浪輕撫著身後的“初出茅廬”,低聲安慰,“我會找到他的。”
於是,大霧散儘,江浪停下腳步,抬眼望去,終於看到他尋找了一年的人。
那個人就站在崖邊,衣袍在風雨中變得淩亂不堪,像一隻甘願折斷自己羽翼尋死的鳥,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跌落深淵。
江浪看得不忍,終究喚了一聲,“沈初雪。”
聲音不大,卻透過風雨飄飄蕩蕩落到沈初雪耳邊。
沈初雪的身形僵住了那麼一會,許久,才緩慢地,不敢置信地回過頭朝江浪望來,眼尾泛紅,幾乎破碎。
江浪歎了一口氣,緩緩朝沈初雪伸出手去。
他道。
“回來。”
“不許跳。”
於是,他終於可以在信的末尾添上一句。
——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