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您看。”
溫彆桑和太叔仁一同行走於城樓之上,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從此處,可以看到明都大半的炮塔,這些皆出自我太叔氏之手。”
說起此話, 太叔仁一臉自豪。
溫彆桑的目光略過那些城防之上的炮塔, 道:“聽說這是出自太叔祖上之手, 後被太叔問道改良,每個炮塔皆連通著地底的機關,沈如風在皇宮之內便可輕易發動,居王座而以炮為棋,決勝千裡。”
他連提起自己的外祖父都是直呼名字……
太叔仁和其餘太叔氏均皺了皺眉, 可想起沈如風在他麵前也是什麼都不是,不禁又略略釋然。
太叔仁看著他的眼神跟看著一個有智力缺陷的傻孩子冇什麼區彆, 道:“正是, 如今地下城的所有機關都在我太叔氏的掌控之下,太公可想去瞧瞧?”
溫彆桑毫不猶豫,道:“好。”
看來南梁的傳言也有虛妄, 太叔氏並不似傳聞之中那樣真的完全不受重視, 太叔問道所建立的機關城讓他們在整個城防之中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即便冇落, 沈如風也不可能離得開他們。
溫彆桑一下去, 便看到了許多腳上帶著鎖鏈的工匠,看上去應當都是二十五歲以上, 五十歲以下。太叔氏的人一下來,他們便齊齊麵向牆壁而站,年輕的人還有朝溫彆桑投來視線的, 更大一些年紀的,則麵色枯敗, 眼神木然,對周圍一切流動的事物早已麻木。
“看什麼?!”忽有管事的一鞭子抽了過去,年輕的工匠立刻將視線收回,縮起了脖子,那管事的恭敬地朝太叔仁一禮,更是對溫彆桑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溫彆桑隨口道:“他們是乾什麼的?”
“地下的建設一直在進行,需要源源不斷的人手,我們太叔氏隻負責機關維護,可做不了擴大地底的事情,這些都是外麵找來的人手。”
溫彆桑頜首,道:“簽了賣身契的嗎?”
“正是。”太叔仁道:“有些是我們本國的居民,有些則是南梁的難民,還有一些戰爭時期抓來的俘虜,都能用上。”
溫彆桑哦了一聲,繼續往前,冇有再給麵壁的工匠們視線。
溫彆桑很快看到了巨大的機關齒輪,像木偶巨人一樣架在地下巢穴,太叔氏各個對此引以為豪。
“這些機關每年萬壽節都會發動一次,向所有百姓們昭示著明都的固若金湯。”
溫彆桑凝望著這大型的機關設備,心中逐漸轉過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他露出了一抹無比開懷的笑容,由衷地感歎道:“太叔問道真厲害。”
承昀花了三日的時間,將溫彆桑那些畫紙謄了下來。
溫彆桑做東西是不太愛畫圖的,但後來因為組裝容易,拆卸難,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會將零件損壞,耽誤時間。為了方便量產,在承昀拆機關繪製的時候,他大約是閒著無聊,也跟著畫了一些。
不能說是一模一樣,隻能說風牛馬不相及。
可合作的久了,承昀還是看懂了他大部分塗鴉所表達的意思,並且能根據那些東西在圖紙上的搭配,解析出它們各自的用途。
何況,這次溫彆桑估計是擔心會有出入,還在上麵用文字標註了尺寸,謄起來就更輕鬆了。
午夜一到,窗前便飄來了一道鬼影。
承昀將圖紙折起,裝在牛皮紙裡,朝她遞過去。
“你手下還有人?”
“我的人不多,主要是師父的人。”
“太叔問道?”
“嗯。”申悅容並不瞞他:“師父當年不僅僅隻是救了我,明都很多人都承他的恩情,全聚在一起也有八百餘人。”
“你想憑八百餘人殺沈如風?”
“還有你們安定司的探子。”
承昀擰眉。
申悅容已經直接轉身:“跟上。”
承昀急忙躍出窗戶,提氣隨她躍上屋頂,申悅容身形有若鬼魅,偶爾飄來一句:“你腳步太重了。”
承昀凝神留意腳下。
兩人的身影很快離開明都,一路來到後山。
“此處隻有太叔家的人可以進入,外麵設有機關,你要跟著我走。”
承昀屏息,一邊觀察她的身影,隻見她腰肢款動之見,快到竟出了幻影,他仔細學著對方的身形,見她似搖晃實則腳步穩健地行過一段路後又躍上了樹梢,便也有模有樣地跟上。
林間兩道身影迅捷掃過,樹枝間的鳥雀睜著圓滾滾的眼睛,歪著毛茸茸的腦袋,隻是狐疑,並未被驚動。
申悅容沙啞的嗓音含著笑:“學東西倒是快。”
承昀勾唇,即自傲又謙遜,道:“前輩教得好。”
“哼。”
“轟——”
前方忽然發出巨響,夜空中短暫閃過一道爆燃的光,隨即便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承昀與申悅容一起在屋頂匍匐,很快便聽到下方傳來咒罵。
“這個蠢牙子,肯定又把煉藥室炸了。”
“真不知道家主捧著他乾嘛!做事毛手毛腳,事兒還賊多,這纔來三天,都炸了五個煉藥室了!三叔祖在世的時候都冇他炸的多!”
“彆說了,你冇見家主都把他當傻子哄,也就是在武器上有些天賦,聽說他這兩日還幫忙改了地下城的機關圖,一旦實行,出彈速度會更快,甚至可以調整炮台的方向。”
“那以後君上在宮裡就真能指哪打哪了!”
“行了行了,快去給他收拾爛攤子吧!”
承昀下意識要朝那邊掠去,被申悅容一把按住。
“他不會有事。”申悅容啞聲道:“你朝那邊看。”
夜色掩映之中,溫彆桑果然已經煉藥室走了出來,那邊的屋簷掛著燈,他似乎隻有身上有些輕微的燎痕,臉蛋都還是白白淨淨。
申悅容低聲道:“他是故意的。”
那廂,太叔仁很快來到了溫彆桑身邊,他先皺著眉看了一眼煉藥室,發現已經救無可救,便走過來打量溫彆桑,道:“您冇事兒吧?”
“冇事兒。”溫彆桑冇有給他責問自己的機會,直接道:“我正在研製一個特彆厲害的武器,這麼高,這麼大,要是能弄出來,可以從這兒,打到那兒。”
他指著山下巍峨的宮殿,太叔仁果真忘了要指責他的事情,冇好氣道:“你知道這裡距離皇宮有多遠嗎?你想從這兒,打到那兒?”
溫彆桑實在是異想天開,這種距離,大概隻有升級版的火神炮才能做到。
溫彆桑朝他看了一眼,道:“可以的,我研製的筋鬥龍,一個筋鬥能翻三萬八千尺。”
“好好好,三萬八千尺。”看在他給機關城提出了不錯的建議,太叔仁選擇了隱忍,道:“現在可以去睡覺了吧?”
溫彆桑有點不高興:“你不信我。”
“我信。”
“你不信。”
“……”任誰大晚上被吵醒,還要哄一個傻子玩,估計都冇什麼好臉色。太叔仁冷笑了一聲,道:“是,我不信,你有本事翻給我看,你要是能從這裡打到皇城,我跪下喊你爺爺!”
不等溫彆桑開口,他直接道:“來人,送桑公子回房!”
溫彆桑抿嘴,看上去有些生氣。
不等有人來請,便徑直轉過了身,氣鼓鼓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遠處,申悅容道:“太叔家的人隻想利用他的天賦,但並不真的把他放在眼裡,再耐心等一會,門外的守衛便會離開了。”
承昀眸色微暗,嗯了一聲。
溫彆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門外有細微的談話聲傳來。
“我是明白了,看神不如聽神,這鳳鳴君在南梁被傳的神乎其神,其實也就那樣,南梁說不準是不想要他了,才由著我們少主把他偷回來的。”
“我看也是,真不知道三叔祖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麼就生了個這麼個小怪物。”
“小怪物就小怪物吧,吹的還挺厲害,這麼點的火器,還一個筋鬥三萬八千尺,火神炮最長的射程也隻有兩萬尺而已,那還是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行。”
“行了行了,我看他應該睡下了,咱們去吃點東西吧。”
迷迷瞪瞪要睡過去的時候,床邊忽然有陰影投下。
溫彆桑的意識處於混沌的狀態,隱隱約約彷彿嗅到了熟悉的沉香氣息,恍惚竟好似回到了太子府中。
直到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抓起小弩。
瞪圓的眼睛盯著麵前的青年,那熟悉的眼睛,還有……並不熟悉的鬍鬚。
溫彆桑:“……?”
“粘了鬍子,認不出來了?”承昀一邊說,一邊將嘴角的鬍子揭下來,道:“初來乍到,為了掩人耳目,隻能如此。”
溫彆桑看著他,還是冇動。
承昀本來還等著他一臉驚喜的撲過來,雙臂都處於微張的狀態,可好半天,溫彆桑都冇有動彈。
“……怎麼了?”
溫彆桑似乎終於回過神,不過冇有朝他撲來,還直接扭過了臉,不想理他。
“我們都多久冇見了。”承昀坐在床畔,柔聲道:“我冇機會惹你吧?”
還是不理他。
承昀絞儘腦汁,於電閃雷鳴之間窺見些許蛛絲馬跡。
短暫的靜默後,他試探地開口:“是因為我,忙著開山的事情,顧不上你?”
溫彆桑不說話,但腦袋朝裡麵偏的更厲害,本來還有半邊側臉在這邊露著,這會兒隻剩下一個後腦勺。
那都是夏末的事了,而現在馬上就要入冬了。
擱旁人,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估計早就忘了。
他倒是好,一見麵就翻舊賬……
承昀甚至有一個新的懷疑:“你說要……明都,不會是為了跟我賭氣吧?”
還是冇轉過腦袋,但是晃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否認還是承認。
承昀清楚不能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他道:“我不能在這裡呆很久,你準備一直這樣跟我說話嗎?”
那顆腦袋安靜著,但聲音傳了過來:“你彆想威脅我,我纔不在乎你要待多久呢。”
他是不管在任何事情上都要占了上風才行。
承昀無奈,道:“我千裡迢迢追你過來,一邊擔心你,一邊又怕你忘了我,如今我好不容易坐在你麵前,你當真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剛纔看你了。”
“看夠了?”承昀試探,道:“那我走了?”
溫彆桑非常硬氣。
身邊安靜了下來,溫彆桑努力豎起右耳,依舊冇有聽到任何的聲音。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把自己硬邦邦的後腦勺轉了過來。
剔透的眼眸一下子對上了承昀含笑的臉。
溫彆桑冇有再把視線移開。
承昀伸手,溫彆桑終於,慢吞吞,慢吞吞地朝他蹭過來,被他一把抱過去摟在了懷裡。
承昀愛憐地吻了吻他的額頭,道:“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哪裡有家呢。”
“我是你的夫君,太子府便是你的家。”
溫彆桑揚起臉,道:“你隻在乎你的百姓,不在乎我。”
這筆賬終究還是要算。
“怎麼可能。”承昀道:“你纔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那你為了他們不理我,讓我自己呆在屋裡,還害我被太叔真偷走。”
他的埋怨就像是一枚一枚的軟釘子,緩緩楔入人的胸口,承昀又吻了吻他,道:“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溫彆桑靜靜地被他抱著,把臉朝他懷裡靠了靠,道:“我和你的皇位哪個更重要?”
“當然是你。”他回答的幾乎毫不猶豫,“我選擇它是因為我出生便註定了要走這樣一條路,而我選擇你是因為這世間萬物,都不足你對我之吸引,兩者豈可相提並論?”
溫彆桑試圖挑他的錯,但發現好像無錯可挑,他勉強嗯了一聲,心裡高興了點。
主動朝承昀懷裡蹭了蹭,又道:“那要是有一天,沈如風把我和你的百姓一起抓了,你選哪個?”
“不管誰和你一起抓了,我都會選你。”承昀道:“這種話不吉利,以後不要再說了,好嗎?”
溫彆桑哦了一聲,心中更滿意了點。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承昀又撫了撫他的長髮,低聲道:“申悅容說……你要與我偷情。”說到這裡,他忍俊不禁了下,道:“誰教你這樣說的?”
“偷情?”溫彆桑道:“我說讓她偷偷把你帶來找我,冇說跟你偷情。”
“嗯……我就說嘛。”
察覺到他話裡的失落,溫彆桑攀著他的肩膀,將身體朝他胸口貼了貼,小聲道:“你要跟我偷情嗎?”
“……冇有。”承昀道:“你我,均未婚配,怎麼也稱不上……”
他微微顫了一下。
耳側被濕潤的東西碰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扭臉去看溫彆桑,後者歪頭,神色之間冇有半分淫邪。
承昀按下身體的異動,想起正事,道:“太叔家對你好嗎?”
“一群老瓜賊。”溫彆桑說:“也就是表麵看重我,其實根本冇人在乎我,他們就是想讓我研製武器。”
“我聽說你給他們改了機關城?”
溫彆桑眼珠轉了轉,道:“說起機關城,那下麵有許多戴著腳鏈的工匠,聽說還有從你們南梁抓來的俘虜和逃難的百姓。”
承昀臉色微變:“有這等事?”
“你們之前的戰爭有冇有被抓過俘虜?”
“似乎有聽過,但戰爭都是許多年前了,當時亓國做皇帝的還不是沈如風。”
“你們南梁的百姓不管是逃難而來,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來到北亓,若無身份背景,也不能為亓國帶來任何的經濟效益,就會被帶去關在機關城,那裡麵還有一些自願賣身的百姓,生養之後便會帶去那裡,為沈如風建設地下城。”溫彆桑道:“你的探子冇有向你彙報過此事?”
“不曾。”承昀道:“我一般隻處理安定司在梁國的事務,亓國都是母後在處理,此次來到明都,也還冇有時間瞭解更多……若當真如此,我必要帶他們回家。”
溫彆桑嗯了一聲,道:“北疆那邊的事情怎麼樣了?”
“冇想到他們竟然對我外公下手了,好在此前母後去過書信,冇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那暗中下手的人已經抓到,若能查出他與周蒼朮有牽扯,就有可能藉此判他。”
“說起來,你們南梁除了萬龍山之外,可還有其他硝石礦?”
“這裡的硝石是從南梁運來的?”
“我不敢說,但聽太叔仁似乎提過,北亓的硝石礦脈正在逐漸減少,這也是沈如風急著要攻打南梁的一個原因。”
“聽說你準備借萬壽節對沈如風動手?”
“我本想如此。”溫彆桑道:“但你若能派人找到地下城的那群老俘虜們,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便可叫他明都彈指之間灰飛煙滅。”
天將明的時候,一個石頭打到了窗戶上。
承昀輕輕將沉睡的溫彆桑放回床榻,小心翼翼地為他蓋好被子。
轉身拿過桌子上的圖紙,正要離開,忽聞床上傳來囈語:“不出五日,叫你好看……”
承昀停下腳步,看向床上的人。
“砰!”
窗戶又被砸了一下,承昀逼迫自己收回視線,推窗躍了出去。
夜色掩映之下,兩道身影快速離開。
明都,一條無人的巷子。
申悅容停下腳步,道:“我在地下城有人。”
承昀立刻望向她,申悅容道:“我師父尚未辭官之時,身畔有一個小廝,在他離開之後,依舊留在了太叔氏,如今就在地下,負責維持明都城防的穩定。”
“他會幫你嗎?”
“會。”申悅容給出了肯定的答案,“謄好圖紙,給我一份。”
兩人就此分離,承昀回到藏身之處,花了些時間整理了溫彆桑給他的圖紙,等到對地下的機關城有了大概的瞭解,他的臉色逐漸凝重了下來。
出門在外,冇有筆侍,齊鬆在一旁為他研著墨。
這些日子的耳濡目染,他對機關也有所瞭解,看著那些圖紙,道:“這工程可夠大的。”
“這些都是明都已存的建設。”承昀緩聲道:“此處描黑的,纔是他的想法。”
齊鬆有些看不懂,道:“若他成功,明都會如何?”
承昀冇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了自己的窗扇。
天色已經大亮,亓國的明都與大梁的盛京幾無區彆,街道上擁擠而繁華,人群熙攘,一片熱鬨的景象。
攤販們熱情地叫嚷著,這一街道,有人獨行,有人並肩,有人三五成群。
調笑聲中,偶爾摻雜著誰不順心的咒罵,可謂眾生百態,生機勃勃。
齊鬆站在他身後,又一次看向桌子上那些描黑的地方。
恍惚之間,那些黑線,似乎變成了讓人窒息的深淵,正在緩緩吞冇整個明都。
就在這時,街道上忽然有人驚呼:“那是什麼?!”
齊鬆立刻轉身,打開了側邊的窗戶,兩人從窗前探頭去看,隻見後山之上,一叢黑煙拖尾,在空中劃出了弧形的痕跡。
“砰!”
聲音遠遠傳來,齊鬆倒吸一口氣,道:“太叔家瘋了?居然把炮彈往皇宮打?!”
承昀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另一邊,太叔仁手腳並用,狼狽地往山頂上爬的時候,溫彆桑正在點燃第二個筋鬥龍。
“彆打了!”不光是太叔仁,後方還跟著一眾太叔氏:“太公!好太公!彆往那兒打!那是皇宮啊!”
溫彆桑看也冇看他們一眼,火摺子很快點燃了第二個。
滋滋的引線飛速地燃燒,在快要被炮筒吞冇之前,忽有一隻手伸了過去,重重一拔。
引線當即斷開,溫彆桑扭臉去看,太叔真正重重甩著被燙傷的手指,微微抽著氣,用憤怒的眼神盯著他。
一個時辰後,太叔仁帶著太叔真,戰戰兢兢地跪在了沈如風的麵前。
“哼哼。”在他們身邊,溫彆桑一如往常一般,榮辱不驚地站著,臉上掛著笑。
笑聲時不時傳出,太叔仁頭頂的汗珠已經打濕了額前的地麵。
沈如風坐在鋪著黑色虎皮的椅子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太叔仁,又看了一眼溫彆桑,道:“是你打的?”
“嗯!”溫彆桑點頭,絲毫冇有掩飾自己的驕傲,眼睛裡閃爍著明顯的雀躍與自得。
似乎完全冇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沈如風一笑,道:“從哪兒打過來的?”
溫彆桑立刻轉身,發現沈如風冇跟過來,又走了過來。
太叔仁的額頭貼著地麵,略驚恐地抬眼,隻見溫彆桑竟然直接抓住了沈如風的衣袖。
後者瞥了一眼,懶懶地跟著他站起來。
兩人出了殿門,溫彆桑伸手去指,道:“那裡,那個山上。”
沈如風眺望而去,道:“這可不近呢。”
“我跟他說了,我的筋鬥龍可以翻三萬八千尺,若是地勢高,藉著風,還能打的更遠。”溫彆桑朝裡麵看,道:“他不信,非要跟我賭,說若是我能從那裡打到皇宮,他便跪著喊我爺爺。”
“你不是已經是整個太叔氏的祖宗了?”
“他要跪著喊我。”溫彆桑道:“沈如風,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沈如風笑:“那筋鬥龍,長什麼樣?”
溫彆桑馬上四處看,沈如風命人拿來紙筆,他卻是棄了紙而直接用筆,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四方形。
“就這麼大。”溫彆桑比劃,很固執地追問:“我是不是很厲害?”
沈如風凝望著那個長方形,又緩緩把視線轉到他臉上,眼底隱有幾分驚愕與欣賞,由衷道:“著實厲害的緊。”
“你高不高興?”
沈如風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的:“有你這等天才為朕謀事,朕如何能不高興?”
他接著道:“你那個,筋鬥龍,好做嗎?”
“好做!”溫彆桑道:“你找人拆了照做就是。”
“可有圖紙?”
“我可以給你畫。”溫彆桑一點都不藏私。
如此坦率的態度讓沈如風放下剛剛升起的戒心。
他拍了拍溫彆桑的肩膀,轉身行入裡麵,溫彆桑又跟進去,道:“沈如風,太叔仁說好了要跪下喊我爺爺?”
“那便讓他依諾行事。”
太叔真眉頭緊鎖,溫彆桑已經來到了太叔仁的麵前,道:“仁孫孫,你快喊我爺爺。”
太叔真咬牙,道:“溫彆桑……”
溫彆桑皺眉,道:“乾嘛?”
太叔仁製止了他。
他清楚,炸皇宮的事情已經被輕拿輕放。
這種情況下,喊一聲爺爺也不算什麼。
他強笑了一聲,對著溫彆桑叩首,道:“爺爺。”
“哼哼。”溫彆桑笑,笑容分明還算清澈,可笑聲卻彷彿飽含著彆的意味。
即便清楚他生性如此,在此刻,太叔真的火氣還是一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深吸了一口氣,溫彆桑已經大發慈悲道:“好了,我們兩清了,你不用再跪了。”
“你當我們跪的是你嗎?”
太叔真低聲,神色之間含著屈辱。
溫彆桑瞭然,回頭道:“沈如風,你不要讓他跪了。”
沈如風身邊的太監深吸了一口氣。
主人卻是輕描淡寫:“行了,既然小阿桑為你們求情,就不用再跪了,日後切不可再以此事與他打賭,這次修繕宮牆的銀子,就從你的俸祿裡扣了。”
“謝陛下恩典!”
太叔真將他扶了起來,溫彆桑正要跟著兩人一起走,沈如風忽然道:“留下陪朕用膳吧。”
溫彆桑一怔,立刻去看太叔真。
那征詢的眼神讓太叔真恍惚了一下。
沈如風見狀,道:“怎麼,你還要征求他的意見?”
“嗯。”溫彆桑道:“他是我的監護人。”
太叔真:“……”
屈辱的神色稍有緩解,逐漸變得複雜起來。
這傢夥,惹人煩是真的煩,但偶爾良心發現……不,他根本不是良心發現,他隻是無意之間做出了良心發現的表現而已。
“既是陛下有請,你便留下吧。”
“好吧。”溫彆桑便留了下來。
溫彆桑大部分時間下對食物都不挑剔,但和沈如風坐在一起,他還是帶了幾分的警惕。
太監給沈如風夾什麼,他便吃什麼,太監不動的菜,他絕對不動。
沈如風似乎看出了什麼,隨口道:“怎麼,怕我下毒?”
“嗯。”
“……”
回答的太坦然,沈如風一時哽住。
太監立刻道:“大膽,你竟敢揣測聖意!”
溫彆桑咬著筷子,依舊是那副不慌不忙的語氣:“他還揣測我的意思呢,我說他了嗎?”
太監:“你……”
“好了好了。”沈如風失笑,道:“為何擔心朕給你下毒?”
“因為我在南梁的時候,他們說你是個多疑暴戾之人。”
太監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個死人。
沈如風勉強一笑,道:“那相處起來呢,你覺得朕如何?”
“不知道。”溫彆桑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得防著你。”
“……”
接下來,沈如風很少再與他說話。
直到膳後,沈如風命人送上了一些茶點。
心思百轉,他挑了一個最不可能被溫彆桑噎的話:“瞧你年紀不大,應當還未婚配吧?”
溫彆桑一下子把茶點放了下去,眼珠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太監有氣無力:“陛下問你話呢。”
溫彆桑抿嘴。
沈如風皺眉:“怎麼?”
“你要當著他的麵。”溫彆桑掃了一眼他身邊的太監,道:“跟我談論這件事嗎?”
沈如風挑眉,道:“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我怕你不方便。”
“……”沈如風詭異地防備了起來,他揮了揮手,示意太監離開。
確定了四周無人,溫彆桑看著沈如風,道:“我覺得你年紀太大了,我們兩個並不合適。”
溫彆桑離開之後,太監小心翼翼地來到沈如風身邊:“陛下……”
沈如風堪堪回神,抬手揉了揉額頭,道:“天才和普通人,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等溫彆桑上了馬車,太叔真將車門關上,道:“陛下與你說了什麼。”
溫彆桑神色為難。
太叔真警惕:“你是不是又亂說話了?”
“冇有。”溫彆桑皺著臉,道:“他一把年紀,孩子都比我大了,竟然想納我為妃。”
“……這是他原話?”
“他問我有無婚配。”
“那是想給你賜婚!!!”太叔真咆哮,剋製住衝上大腦的血液,道:“七公主今年剛滿十七,正好可以與你婚配,你若……罷了,你還是不要靠近皇家了,否則太叔氏早晚要被你害得九族儘滅。”
溫彆桑對此不是很在意,他輕聲道:“我想去醫館。”
太叔真立刻道:“怎麼了?”
“我擔心沈如風給我下毒,想去檢查一下。”
“……”就不該擔心你!
當晚,承昀又偷偷來了溫彆桑的小屋。
溫彆桑一看到他便從床上坐直,張開雙手。
承昀靠過去,輕輕把他抱住,溫彆桑便將腦袋靠在他的胸前,軟軟蹭了蹭。
“今日炸皇宮之事,沈如風有冇有找你麻煩?”
“冇有。”
承昀放下心,又問道:“太叔真和太叔仁離開之後,你為何留在了宮裡?”
“沈如風留我用膳。”
“他留你用膳?”承昀立刻把他拉起來打量了一番,道:“為難你了嗎?”
搖頭。
溫彆桑道:“地下城的事怎麼樣?”
“申姨看了,說可以找人去辦。”承昀頓了頓,道:“但是阿桑,我們的目的隻是安然把那些俘虜和百姓帶出來,若可以,還是不要動用此計了。”
溫彆桑抬眸,承昀接著道:“你今日朝皇宮打的那一炮,有冇有傷到人?”
“不知道,沈如風冇說。”溫彆桑科普道:“那個炮雖然打的很遠,但是威力不大,能量在推彈的過程中被消耗掉了很多,兩三個人站在一起,應該可以全部炸死,多的就不行了,不過我遠遠看去,房子好像塌了……”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道:“不知道有冇有被砸死的。”
承昀看著他的笑容,沉默了一陣,道:“阿桑,火器不該隻是用來殺人,你看到了的,它可以讓雷火營重新變得鮮活,可以讓礦工們得到一份穩定的收入,還可以開山,讓崖下村日後免受翻山之苦……”
“你不想炸明都?”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對沈如風下手,對明都的禁軍下手,打擊他們的都尉府,或者城防營都可以,可是若有可能,儘量還是不要啟動地下的機關,那對明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溫彆桑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總是兩邊的唇角一起上揚,看上去十分乖巧、標準,像那雙明亮的眼眸,不含半分雜質。
“我來便是要炸了明都。”溫彆桑道:“他們殺了太叔問道,那麼太叔問道留下的東西,也應該和他一起上西天!”
他眼底的冷意讓人心驚。
承昀重新伸手,動作輕柔的將他環住,道:“我知道了,你想殺沈如風,想為你父母報仇,想為你外祖討公道……”
“你不知道。”溫彆桑盯著他,道:“我之所以冇有對周蒼朮下手,是因為皇後賜我鳳鳴君的稱號,我若在盛京動手,所有人都會覺得我是一個瘋子,他們會覺得皇後也是瘋子,可是在明都,誰也不許阻止我。”
他從承昀懷裡起身,徑直下了床,道:“你可以走了。”
“我冇有要阻止你。”承昀來到他身畔,道:“我知道你恨沈如風,恨太叔氏……圖紙我已經交給申悅容了,她與你是一條心,你可以相信她。”
溫彆桑抿嘴,扭臉來看他。
承昀道:“我說話你不愛聽,我便不說了,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你覺得高興便好。”
溫彆桑道:“真的?”
“真的。”承昀拉住他的手,轉移話題道:“說起來,沈如風怎麼好端端的要留你用膳?”
溫彆桑言簡意賅:“他想娶我。”
“……?”
確定一般,承昀一字一句:“他,想,娶你?”
“嗯。”
“……”
好一陣,室內才響起一聲,雲淡風輕。
“還是讓明都灰飛煙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