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 太叔真抱劍而坐,閉目養神。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砰, 悉悉索索。
耳邊不斷傳來動靜, 若放在旁日,太叔真也許就不管不問了,但如今盛秋時節,天氣躁,人也跟著躁, 最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對溫彆桑的耐心正在所剩無幾。
“真孫孫。”
太叔真忍住皺眉的衝動, 直到被他推了推膝蓋, 才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睛:“又怎麼了?!”
溫彆桑似乎被他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縮了手,袖中小弩滑入手中, 神色冷厲地盯著他。
太叔真嘴角抽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宮承昀究竟是怎麼被訓化的了。
溫彆桑並不是一個特彆穩定的生物, 說好了的事情隨時可能反悔,對他好就要一直對他好, 一旦對他壞一點就隨時可能遭到他的攻擊。
想要讓他保持在一個乖巧穩定的狀態裡, 一直和自己殊途同歸,就要先把自己訓化成讓他接受的樣子, 不然他就會不高興,不高興了就會開啟防禦機製,一旦開啟防禦機製, 又要好一陣折騰纔會放下戒心。
“我是想說。”太叔真語氣和善,道:“太公大人, 您還有哪裡不滿意嗎?”
溫彆桑不說話,冷硬的神色絲毫冇有緩和。
“你看。”太叔真壓著火氣,再次放軟聲音:“您說車子的減震不好,我們在路上不得不按您的要求重新訂做了一輛馬車,您說路顛的慌,我們在車內為您準備了厚厚的毯子,您說秋日乾燥,車內悶熱,我們這一路可冇缺您的冰塊,甚至,您說我的原貌看上去不像是個好人,說話的聲音讓您很想把我的臉打開花,所以,我按照您的指示,在臉上沾滿了鬍鬚,時刻使用偽音跟您說話……”
他嗓音輕柔地說:“你還想怎麼樣呢?’
溫彆桑看著他兩腮的大鬍子,那鬍子遮擋住了過分精緻的下半張臉,可卻擋不住那雙盈盈的桃花目,即便裡麵像是淬了毒。
溫彆桑抿了抿嘴,道:“是你用了好幾種聲音,問我更喜歡哪一種的。”
所以你就挑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看著我的臉,聽著我的聲音,都不會做噩夢嗎?!
咆哮在胸腔浮現,但太叔真一個字都冇說,他嗬嗬笑了聲,道:“是,您說了,這個聲音很像您的母親,很榮幸姑姑的影子能在我身上重現。”
溫彆桑沉默著,靜靜縮在厚厚的毯子上,看上去像是因為想到母親,而陷入了悲傷。
太叔真沉默了一陣,平息了怒火,道:“到底什麼事?”
“我想問你什麼時候能到。”溫彆桑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看向彆人,乾淨的眼眸總讓人想到無害的幼獸,讓人很難懷疑他心中是否有什麼彆的打算:“我不想坐車了,好累。”
聽他這麼說,太叔真的心中是當真冇了芥蒂,他道:“再過三日,我們便能到北亓地界,一旦回國,就可以直接走水路,不用擔心會被安定司圍攻了。”
在大梁隨時可能會被髮現行蹤,走水路的話風險太高,不便於躲藏,很容易成為靶子。
自打他帶走溫彆桑之後,承昀太子那邊也動用了不少的手段,但都是太叔真早已預料到的,並冇有什麼出其不意的方案,故而這一路也算有驚無險。
他們甚至幾次和宮承昀打過照麵,麵對對方驚慌焦急的神情 ,溫彆桑半分都冇有暴露自己,隨對方回盛京的意思。
太叔真一邊感歎他的涼薄,為承昀太子不值,一邊又清楚如此最好,他已經修書回去提醒沈如風,將溫彆桑的性格告知。等對方回到明都,就一定可以感受到比他親爹親孃還要讓人如沐春風的接待和噓寒問暖。
整個太叔氏給他當孫子,就不信還忘不掉宮承昀那隻狗。
盛秋時節,山林已生黃葉,但依舊有大麵積的生機勃勃。
一隻骨節修長的手將一塊碎石拿開,露出了一處小孩塗鴉般的刻痕。那刻痕像一隻簡筆百合,下麵是個半圓,上麵是三個尖尖的角,中間最高,兩邊持平,此刻,那三個尖尖的就像羊角一樣微微彎曲,彷彿被風吹動的火焰圖騰——
這的確是溫彆桑畫的火焰紋。
彎曲的尖角,代表著太叔真帶他行走的方向。
承昀撫摸著那處刻痕,心頭微鬆,又是一緊。
還知道給他留標記,代表著溫彆桑並冇有把他忘記。但山高水長,這麼久不見,今日不忘,明日不忘,明日複明日,還不忘嗎?
太叔真也不是傻子,必然很快就能明白如何拿捏他,若是整個北亓一起對他虛情假意,溫彆桑定然會被矇蔽。
齊鬆遞來了水壺,道:“再往前就是定山河了,太叔真一旦上了船,咱們就真追不上了。”
“你說母後在想什麼?”承昀站直身體,接過水壺,道:“為何隻讓我佯裝抓捕,追他一路,要眼睜睜看著他帶阿桑入亓?”
齊鬆一點都不準備在這件事上費心思:“皇後定有她的道理。”
承昀就冇真想讓他回答,他喝了水,呼吸平靜,道:“追。”
馬蹄濺起飛塵,安定司一行縱轡疾馳。
定山河畔,溫彆桑蹬蹬幾下上了船,顯然並冇有聽到任何的動靜。
太叔真護在他身後,側耳聽了聽後方的動靜,道:“快,都快上船!”
此處並非任何碼頭,隻是普普通通的一條小小山坳,水位非常之淺,隻能勉強放得下小舟。
幾艘小船很快坐滿了人,飛速地劃離岸邊。
馬蹄由遠而近,岸邊逐漸能夠看到一行人的身影。
溫彆桑耳朵不靈,眼睛卻很尖。為首之人烏髮高挽,頸纏黑披,劍眉斜飛,俊美無匹,不是承昀又是誰?
隻是此刻嘴唇緊抿,眸色幽深,眉間似有怨色。
溫彆桑從艙內站起,來到船頭,他看到承昀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太叔真站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在意他,我們大亓又無數俊俏兒郎,你喜歡哪個,我都能為你綁來。”
溫彆桑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宮承昀。
定山河的水流帶著他走,和對方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的身影在河岸收縮,越來越小,逐漸成了一個黑點。
溫彆桑扭臉去看太叔真,道:“他剛纔說什麼?”
太叔真挑眉,道:“他說不管天涯海角,他都會隨你同去。”
溫彆桑哦了一聲,重新回到了船艙,太叔真又跟來,道:“他是大梁太子,皇後不會捨得讓他來亓國,他說的話,你大可不必相信。”
“我知道。”溫彆桑說罷,安靜了一會兒,轉臉道:“太叔家會歡迎我嗎?”
“當然!”太叔真馬上表態:“不光是太叔家,整個明都都已望眼欲穿,靜待君臨。”
溫彆桑確認著他的真誠,終於揚起了一抹開心的笑容。
二十天後,明都城門口,以太叔家為首,不少百姓都在翹首以盼。
“聽說是熾烈王的孫子,這麼多年,可算是找回來了!”
“大梁皇後封他鳳鳴君,他都不稀罕,就非要回來為我們大亓效力!”
“誰稀罕他們什麼鳳鳴君,玩火的竟然取個如此儒雅的名字,梁人真是小氣!”
“就是,還是我們熾烈王威風!”
……
現任家主太叔仁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在他們身側,已經站滿了禁軍。
如此興師動眾迎接溫彆桑,主要是為了向百姓們告知太叔家再現天才。溫彆桑在梁國三箭推鼎,威名已經傳遍整個大亓,此刻鳳鳴君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南國皇後對他如此看重,可轉臉,太叔家卻將人搶了回來為亓國效力,這真可謂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北亓惱恨梁人已久,這樣做也能提高一些愛國者的熱情。
馬車停下之後,太叔仁立刻帶著眾人迎了上去,溫彆桑從裡麵探出頭,目光跟他對上。
太叔真為他介紹,道:“這是我父親,你可……”
“仁孫……”溫彆桑的話冇能說完,太叔真果斷道:“此處人多眼雜,為防止行刺,還是先進城吧。”
他直接把溫彆桑重新拽進了車內。
私底下哄他也就算了,如此人多勢眾,太叔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溫彆桑倒是冇發現他的意圖,他顯得有些緊張:“有人會行刺我嗎?”
“你如今被帶回大亓,南梁那邊豈會袖手旁觀?明都的探子怕是早已得到了訊息,既然你不能為大梁所用,以常赫珠的手段,必然會取你性命。”
就像你們對太叔問道那樣?
溫彆桑眼眸乾淨,冇有多說。
北亓百姓嗓門都大,溫彆桑在君子城的時候就發現,絕大部分的梁人和亓人特征都較為明顯,比如亓人一般生的高大,而梁人一般生的秀美,如承昀一般高大又秀美的則十分稀少。
此刻坐在馬車裡,兩旁百姓的聲音不斷地飄入耳朵。
“可算是把人帶回來了,這下熾烈王總算可以瞑目了。”
“是啊,希望他不要像熾烈王那般心善,因為可憐敵人而甘願捨棄官銜迴歸布衣,本想去梁國看一看那些亡者的家鄉,卻被南梁朝廷屠殺!屍骨無存!”
“熾烈王確實可惜,不過我聽說這太叔歸桑好像與他心性不同,畢竟,誰敢在皇宮裡推人家的開國之鼎啊哈哈哈——”
“小熾烈王霸氣!希望接下來能為我們研製出更多更好的武器,滅了梁國那丫的!”
……
溫彆垂著睫毛,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指。
冇想到資訊差異竟然如此明顯,太叔問道分明是死於北亓朝廷和太叔氏,到了北亓百姓耳中卻成了死於南梁朝廷,而當時三箭推鼎的分明是承昀太子,到了北亓卻傳成了是他不滿南梁皇帝。
北亓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長見識了。
人群之中,一個戴著黑色幕離的人靜靜凝望著溫彆桑的馬車。
車窗的窗簾被行駛之時帶起的風吹起,溫彆桑偏頭去看 ,一個頭戴黑色幕離的人正靜靜在人群之後行走,時而偏頭。
他擰了擰眉。
忽有風來,黑色幕離被輕輕吹起一角,溫彆桑看到了慘白至極的皮膚,還有塗得大紅的嘴唇。
那人依舊在隔著幕離看他,直到轉彎之際,才緩緩撩開幕離一角,露出一雙烏黑深沉,隱含癲狂的眸子。
回太叔府邸之後,溫彆桑便藉口水土不服,早早去了被安置好的房間。
太叔真這一路被他折騰的不輕,估計也想趕緊撒手,見狀直接安排了下去,甚至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溫彆桑簡單吃了點東西,躺在床上休息了一陣,入夜之時,明都颳起了大風。
他從床前起身,來到窗前,正要關窗,就見一個黑影靜靜站在外麵。
申悅容染了頭髮,一眼看去,烏黑靚麗,但並不健康的膚色和始終深沉的眸子還是讓她看上去像索命惡鬼。
不等溫彆桑開口,她直接翻身而入,一點聲響都冇有發出,便輕巧地滑入屋內。
溫彆桑關上窗戶,來到窗前,聽她低語:“你來做什麼?”
“太叔真從承昀那裡把我偷回來了。”
申悅容略繞了一下他的話,微微頜首,道:“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她伸手,溫彆桑卻躲開了:“承昀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也有。”
申悅容似乎笑了一下,道:“吵架了?”
“冇有。”話是這樣說,但眼神裡明顯有幾分賭氣。
申悅容斂了一下眉目,道:“前段時間我接到了常赫珠的手書,宮承昀應當來找你了。”
溫彆桑立刻瞪了一下眼睛,又很快放鬆,道:“是嗎?”
“你們這些小孩子,鬨個彆扭還要到明都來,知不知道沈如風有多危險?”
溫彆桑冇有否認鬧彆扭的事情,道:“也不是單單是因為這個,容姨難道就隻是想取沈如風的性命而已?”
“這件事,你不必插手。”
“我們為何不能聯手?”溫彆桑道:“再過兩個月便是沈如風的四十五歲壽誕,我有好東西為他賀壽。”
申悅容定睛,道:“太危險了。”
“豈會。”溫彆桑道:“我隻是送他一些新武器,又不會親自動手。”
“你怎知他會用?”
“他意圖攻打北疆,必要誓師,彰顯國威,提升北亓士氣,壽誕閱兵之際,便是個好機會。”
申悅容沉默了一陣,道:“一旦被髮現,你必死無疑。”
“被髮現之時,我便已經遠在大梁了。”溫彆桑說罷,又道:“容姨準備如何殺他?”
“我本也準備在他壽誕之時動手。”申悅容凝望著他,道:“你為他做武器之時,可否為我也做一些?”
溫彆桑毫不猶豫點頭,申悅容頜首,道:“你給我圖紙便好。”
“好,明晚這個時候,你來找我。”
溫彆桑冇有睡覺,當天晚上便找來了紙筆,嘔心瀝血地開始繪製。
翌日,太叔真步入他的院子,一眼便見到半掩的窗前認認真真的身影。
他冇有發出聲音,步伐輕輕地來到了對方的身後。
還冇探頭,溫彆桑便猛地因為陰影而警覺,一把將桌子上的東西藏了起來,表情有些凝重地望著他。
太叔真:“……什麼東西,不能讓我看見?”
溫彆桑語氣很重:“為什麼突然來我院子裡?”
“你既然已經來了太叔家,便是太叔家的人了。”太叔真語氣淡淡,道:“你畫的圖紙,還不能給我們看?”
溫彆桑麵不改色的撒謊:“我冇有在畫圖紙。”
“冇有啊……”太叔真瞥了一眼桌子白紙下方一角,忽然旋身從他身側過去,抽出了那下麵冇來得及被他藏起來的紙,再腳尖一轉返回原位,彎唇道:“我就不信了。”
溫彆桑立刻去搶,太叔真一邊按著他的手,一邊舉起來去看,半眯的眸子裡劃過一抹迷濛。
溫彆桑有點生氣了:“你是不是不聽太公的話了?!”
太叔真先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仔細看著那‘圖紙’。
歪歪扭扭的圓形刺蝟,還有長滿了黑點的扁圓,說扁圓都有點侮辱扁圓,太叔家剛三歲的小侄子都比他畫的圓。
“快還給我!”溫彆桑擔心泄密,忽然發狠揪住了他的頭髮,使勁往下麵扯,太叔真猝不及防,呲牙咧嘴地護住自己的頭皮,道:“知道了,還你!”
他把那不知道畫了什麼玩意兒的圖紙丟回來,溫彆桑生氣地接回,又狠狠踢了他一腳。
太叔真嘶了一聲,揉著膝蓋道:“你彆告訴我,這是你準備獻給陛下的見麵禮。”
誰要獻給沈如風,他也配?
溫彆桑收回自己的東西,藏在身後,眉頭緊鎖,道:“你快點出去。”
“……我是來帶你見陛下的!”
“我今天不想見他。”
太叔真驚愕:“我昨天不是跟你說好了,今日我們帶你去見他覆命的,而且,他還準備了……”
“不見不見不見!”溫彆桑用力把他推出去,狠狠摔上了門。
太叔真又繞來視窗,溫彆桑用力關上了窗戶。
在昏暗的光線裡點燃蠟燭,繼續兌現著給申悅容的承諾。
太叔真在外麵敲了敲窗戶,道:“你那些小連環畫不急著玩,還是正事要……”
“砰!”
裡麵忽然衝出一個巨大的火彈,太叔真條件反射的躲開,偏頭,隻見到窗戶被打出了一個黑洞,黑洞裡硝煙漸退,溫彆桑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滿眼恨意。
太叔真隻能自己去見了沈如風。
沈如風年逾四十,眼角卻並不見任何紋路,保養十分得當。
聽了太叔真的話,他笑了一陣,道:“就因為連環畫?還對你用了火彈?”
“他性子與常人不同,天真單純,卻也殘忍冷酷,臣與他相處這一路,隻感覺……他像個小孩子,凡事都要人哄著,而且,不講道理,不通人情,陛下,要有心理準備。”
沈如風似笑非笑,道:“是嗎?”
當天晚上,申悅容再探太叔府,溫彆桑一見到她就道:“我都畫好了,有一張被太叔真弄壞了,還害我重畫了一次。”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太叔真的埋怨,就像是在跟家長訴苦的小朋友。
申悅容溫柔一笑,伸手接過他的圖紙,低頭一看,頓時麵無表情。
溫彆桑神色平靜,眼眸裡卻帶著點矜持的閃光,似乎在等待誇獎。
申悅容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那圖紙,開始懷疑大概是自己被關的時間太久,有點跟不上如今的時代。
現在的火器師畫圖紙,都是如此……抽象嗎?
正猶豫之時,外麵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那個窟窿,便是他今日打你之時留下的?”
申悅容的瞳孔陡然放大了一下,渾身所有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間凝結,溫彆桑及時推了她一下,她纔回神,旋身從後窗跳了出去,卻並未離開,隻是麵無表情地貼牆而站。
握著圖紙的瘦削五指,因用力而根根發白。
溫彆桑並不知道外麵是誰,他走過去坐在了自己房間中間的椅子上,雙手放在扶手,麵無表情地看著門口。
“您稍等一下,我敲門問問。”
“好,你敲敲看。”聲音的主人十分縱容,甚至懶洋洋地朝一旁靠了靠。
太叔真敲了敲門,溫彆桑冷著臉,道:“乾什麼。”
“陛下親自過來看你了,還不快開門見駕。”
溫彆桑怔住,他的目光透過窗紙,看著外麵高大的人影,忽然有種心臟被深深攫取的感覺。
沈如風……
就是他,拋棄了容姨,背叛了蛛絲,也是他和周蒼朮聯手,纔會致使爹孃被活活杖斃。
後窗外,申悅容一動不動。
“阿桑?”太叔真喊完,又無奈:“太公?”
沈如風的笑聲又起。
這人似乎很愛笑,笑聲之中也儘是和氣,與承昀口中那個暴戾多疑的君主有幾分出入。
溫彆桑鎮定下來,抬手抹了抹臉。
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
月光傾瀉,落在他白嫩而濕潤的臉龐,太叔真似乎怔了一下。
溫彆桑撩起帶著淚珠的睫毛,眼睛一眨不眨地去看沈如風。
一眼看去,隻覺得他比申悅容年輕許多,分明是同樣的年紀,一個飽經滄桑,一個朝氣蓬勃。
“呦。”沈如風開口,順勢將手朝他伸了過來,道:“怎麼還哭了?”
溫彆桑躲過了那隻手。
沈如風笑容未變,神色懶懶,眸中染上探究之色。
“沈如風。”
輕軟的嗓音傳出,太叔真心頭一震,忙道:“你怎能直呼陛下名諱?!”
聽太叔真說了一路,沈如風對他的表現已有預期,抬手擋住太叔真的質問,道:“不礙事……你認識朕?”
後麵一句,是對溫彆桑說的。
“認識。”溫彆桑說:“我去太子府的地牢看望申悅容,她常常提到你的名字。”
月色依舊,照在溫彆桑的臉上。
沈如風眼皮都冇動一下,眼眸和唇角的笑意與和善半分未變。
隻是眸底的顏色,變得認真了些許。
他打量著麵前年輕到堪稱稚嫩的麵孔。這是怎樣不可言說的一張臉啊,美麗,精緻,無暇,像個陶瓷娃娃。
他甚至一點都不畏懼,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怎樣惹人厭惡的一番話。
太叔真屏住呼吸。
他知道溫彆桑的大膽,但卻不知道,他竟是膽大如斯。
後方,申悅容臉色更加慘白,瘋癲的眸子裡隱隱浮出什麼,又迅速地壓了下去。
“你見過她了?”沈如風語氣溫和。
溫彆桑嗯一聲,道:“她瘋了,不記得自己被關了多少年,她一直在等你救她出去。”
他乾淨的眼眸映出了沈如風的臉。
沈如風看入他的眼睛,從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自己的麵容扭曲了起來,這讓他再次露出笑容。
他說:“她讓你來問朕的?”
“她說,你許諾過要給她皇後之位。”
每一句話都是那麼炸裂,太叔真已經想直接裝死。
“哈哈哈。”沈如風大笑了起來,但他的笑聲很快戛然而止,他用手中的摺扇點著溫彆桑,道:“你呀,你呀,真是膽大包天……就不怕朕殺了你?”
最後一句話依然輕柔,但眼底卻如深淵一般,正在緩緩爬出陰森的惡鬼。
“你千裡迢迢把我接回來,就是為了殺了我嗎?”
沈如風點點頭,道:“你說的對,我不會殺你,小阿桑,你不必想著被關在地牢裡麵的申悅容,她是咎由自取,她與周蒼朮勾結,害死了蛛絲那麼多人,朕放她在南梁地牢苟延殘喘,已經是念著少年時的情分,換做旁人,朕早就送她去見閻王了。”
溫彆桑似有不確定:“你說她與周蒼朮勾結?”
“正是。”沈如風毫不猶豫,道:“她私自做主,扶周蒼朮做了宰相,以蛛絲上千人的性命為奠,自以為如此可以得到更多的情報,立更大的功績,她被關這麼多年,都是因為,朕,在懲罰她。”
溫彆桑張嘴,太叔真已經道:“這是北亓人人皆知的事實。”
溫彆桑看向他,太叔真已經轉向沈如風,道:“陛下,人也見了,臣先送您回去吧。”
“我很喜歡他。”沈如風笑著點了點溫彆桑,道:“很久冇有人敢在朕麵前提那個叛徒了。”
他轉身離開,太叔真快步跟上。
溫彆桑一直目送他們離開,才呆呆地回到屋內,從後窗去看。
申悅容已經不見蹤影,隻是在一側的窗扇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抓痕。
另一邊,太叔真一邊送沈如風上車,一邊道:“他有些不諳世事,在南梁便是如此……”
“不礙事。”沈如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與南梁開戰之際,朕希望可以看到更新、更好,更出其不意的武器。”
太叔真道:“是。”
沈如風的手從他肩膀移開,彎腰坐入馬車之際。
臉上填滿陰霾。
“殿下,便是此處了。”承昀跟著留在明都的探子在一處敞亮的房間內坐下,齊鬆便立刻倒了茶水遞來,他簡單滋潤了乾渴的喉嚨,便道:“可有阿桑的訊息?”
“回殿下。”探子恭敬道:“公子已經回到太叔府,不出意外,明日會去明都後山,那裡是太叔家往日研製火器的地方,沈如風似乎下了命令,萬壽節之日,要趕製出一批足以撼動大梁的軍火。”
萬壽節指的是沈如風的壽誕。
溫彆桑說要炸了明都,承昀開始隻覺得他是異想天開,一路往明都趕來的路上,則是越想越覺得他膽大冒失。
溫彆桑為人單純,有什麼壞心思,一詐便出。
估計不等他開始實行計劃,就已經陰謀敗露,被人關起來了。
去年他隻是懲罰他關在地牢,還任由龐琦為他清掃佈置,他都被嚇成那般模樣,若當真落在沈如風手裡,還不知要如何。
必須要儘快想辦法把他帶出來。承昀坐立不寧,道:“我要見他。”
“殿下稍作休息,我們在後山有安排的人,屆時可以幫您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去。”
承昀隻能頷首,暫作忍耐。
夜色漸深,齊鬆忽然從房梁上睜開眼睛,承昀也立刻從床上坐起。
申悅容的身影猶如鬼魅一般出現在窗前,慘白的臉上甚至隱隱有幾分青筋的痕跡,她從窗子裡丟進來了一遝圖紙,道:“小阿桑說,你能看懂。”
不等承昀反應,她繼續道:“儘快複刻出新的圖紙,所有人都能看懂的那種,我急用。”
承昀來到窗前,將圖紙挨個撿起,凝望著上方笨笨的線條。
申悅容的身影離去又飄回,道:“畫好了,我帶你去見他。”
承昀挑眉,似有不信。
“他想與你偷情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