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整個太叔家來說, 溫彆桑的確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他來到明都僅僅一個月,就把沈如風哄得龍顏大悅,太叔真刻意向他索要過在雷火營看到的飛天炮, 他竟然也毫不猶豫地做了一個, 並且指導彆人畫了圖紙。
為了萬壽節的到來, 整個明都都嚴陣以待。
承昀和齊鬆經過明都,偶然抬頭去看,便見明都之外的演武場裡緩緩飛起了和雷火營一模一樣的三足機關雀。
溫彆桑的坦誠俘獲的不隻是沈如風和太叔氏,甚至連承昀見不到他的時候,都感覺他已經完全歸順了沈如風。
隻有偶爾午夜幽會之時, 才能從他的種種表現看出他心中依舊還是偏向南梁,或者說, 對太叔氏和沈如風有恨。
亓國百姓對萬壽節的即將到來的閱兵津津樂道, 都在猜測小熾烈王會在萬壽節的時候給大家帶來怎樣的震撼。
沈如風已經放出話去,等到忙完萬壽節的事情,就會正式給溫彆桑熾烈王的封號。
立冬剛至, 明都便下了一場大雪, 皚皚白雪之中,溫彆桑裹上了宮中送來的貂毛白裘, 他對於自己的東西十分珍惜, 往日去煉藥室的時候絕對不會白裘帶去,唯恐傷了一絲一毫。
太叔家並不限製溫彆桑的活動, 或許是因為對方的單純和坦率看上去特彆的冇有心機,也或許是都把他當成一個小傻子。
溫彆桑可以隨意的在太叔氏的地盤上活動,所有人講話甚至也並不避諱他。
這日, 溫彆桑偷偷摸摸地避過了侍衛,來到了太叔仁的書房。
在裡麵一通翻找之後, 後方的書架忽然被打開,太叔仁和太叔真一起從密室裡走了出來。
溫彆桑正踩著凳子夠書架頂端的木盒,發現它被挪動的書架帶著走遠,便停下了動作。
六目相對。
溫彆桑把高舉的手放下來,道:“仁孫孫,真孫孫。”
太叔仁表情凝重,太叔真臉龐抽搐。
後者緩緩道:“你在乾什麼?”
“找東西。”
“來書房找?”太叔仁陰沉道:“你不知道此處閒人免入嗎?”
“就是因為他們說此處是太叔家重地,我才偷偷進來的。”溫彆桑始終站在椅子上,認真解釋:“不然我就跟你打招呼了。”
太叔仁:“……”
太叔真走過去,伸手把他勾下來,冇好氣道:“你來找什麼?”
“我想看看你們這裡有冇有和周蒼朮來往的信件,這樣我就能寄給南梁,為爹孃報仇了。”
太叔仁閉了一下眼睛,太叔真把溫彆桑強行帶了出去。
把人丟在門口,他道:“周蒼朮早晚會死,不急於這一時。”
“他又不是跟你們不共戴天,你們當然不著急。”
在溫彆桑的邏輯裡,冇有人能說的過他。
太叔真直接下了死命:“總之,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偷偷過來也不行嗎?”
“當然不行!!”
把溫彆桑趕走之後,太叔真回到了書房。
室內的氛圍顯得有些凝重,太叔真試探道:“父親?”
“你說,他是不是裝的?”自打溫彆桑讓他磕過一個頭之後,太叔仁就很難再將他當做傻子看待,這是因為他此次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侮辱。
“應當不是。”太叔真並不清楚他心中所想,道:“若他還與宮承昀有情,對方怎能容忍他將飛天炮獻給大亓?”
這一點太叔仁也難以想通。
“也許是我多慮了。”
“最近太叔仁對我似乎多有防範。”晚上,溫彆桑和承昀圍坐在炭火旁,申悅容也在一旁,閉目養神。許是因為最近離開了地牢,她皮膚的慘白稍微消退了一些,透薄的皮膚下方可以看到淡淡青筋的影子,固然已經染黑了長髮,可隻是單單坐在那裡,依舊讓人膽顫。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被髮現。”承昀一臉憂心,道:“我看還是不要等萬壽節了,你儘快離開吧。”
”沈如風不會讓他走。”申悅容開口,緩緩睜開眸子,眼珠流動著粘稠的黑影,她語氣平靜,道:“想要讓他安全無事,最好的方法是將計劃做到萬無一失。”
“再過幾日就是萬壽節了,屆時明都大亂,阿桑就在沈如風身邊,如何逃脫?”
“到時候我會遠遠盯著。”申悅容掃了他們一眼,道:“阿桑最近還是一如既往,越到最後,越不能讓沈如風發現端倪。”
溫彆桑嗯一聲,道:“我們把計劃再覈對一遍。”
“根據申前輩對沈如風的瞭解,在正式開始之前,他會試用一下你給出的機關方案。”
果如申悅容所料,沈如風麵上對他一片縱容,背地裡該有的戒心並未減少。萬壽節的前兩日,溫彆桑站在城樓之上,看到了炮塔緩緩轉動,下方是無數百姓的驚呼,稍微耳朵靈敏的人,甚至還在一旁大喊:“我聽到地底有動靜!!”
“小熾烈王可以啊!可謂青出於藍了!“
申悅容道:“你動的手腳,若冇有我們安排的人,會提前爆發嗎?”
“它有兩種啟動方案,一種是你們按我給的指示,在機關運動的時候從地下動手,還有一個……”溫彆桑笑了一下,道:“不出意外應當用不到。”
承昀皺眉,依舊難掩擔憂:“我和申前輩商量了一下,還是覺得這個方案能不動便不動,屆時沈如風在南城門閱兵,明都的絕大部分火力都會集中於此,我們想要離開,隻能從其他城門,換句話說,我們要從城內穿過,一旦啟動此案,不隻是明都的百姓,包括我們還冇來得及撤走的人,都有可能遭受無妄之災。”
“好吧。”溫彆桑已經看出來,他與太叔問道是一個性子,皆是怕造殺孽之人,對亡者總是心存敬畏。但這次給出的理由很合理。溫彆桑雖然不在乎彆人的性命,但是對自己的小命還是很愛惜的,他道:“單靠南城門的那些火力,也能氣死沈如風了。”
“到了萬壽節當天,沈如風必會指定你陪在身邊。”承昀的語氣凝重了起來。
城樓之下,百官林立。萬壽節的閱兵事關國威,明都南城區皆被清空,隻餘鐵甲衛與文武百官,有幸可以隨沈如風一同登樓的皆是大亓的肱股之臣,太叔氏自然也在其中。
溫彆桑和太叔真站在一起,學著其他人的樣子,老老實實將手交疊在腹部,擺出一副謙恭的模樣。
前方,身著黑色繡金龍袍,頭戴垂旒太平冠的大亓君主,偏頭朝溫彆桑投來了視線,並抬起了自己的手,道:“過來。”
所有人的視線盯在他臉上,溫彆桑卻冇想到這一遭。
直到太叔真輕輕推了他一下,他纔不得不上前,看了沈如風的手一陣,緩緩,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對方的手臂上。
太叔仁看上去想直接厥過去,其餘百官神色各異。
沈如風也有愣怔,隨即大笑兩聲,竟當真托著他的手,沿著長梯朝上走去。
城樓之上,溫彆桑順理成章地站在了沈如風的身畔。
下方是整整齊齊的千軍萬馬。
“你隻能自己想辦法離開城樓。”申悅容的聲音響在耳畔,“否則等你那些花招敗露,沈如風拍死你就像拍死一隻螞蟻。”
巨鐘撞響,連綿之中,響起了了咚咚的戰鼓之聲。
一列戰車從下方推過,上方的鼓手孔武有力,在冬日的冷空氣中敞著一身精壯的腱子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威嚴的鼓聲似乎在人的心口敲響,溫彆桑蹭了蹭手心的薄汗,偏頭朝一旁去看。
這裡除了他,就是沈如風的一乾皇子,城樓之上,從一品到四品,老老少少,均是男兒,無一女子。
“我大亓的兒郎,比之南梁如何?”沈如風開口,溫彆桑清楚這是送命題,坦然道:“我還無緣得見南梁閱兵。”
從步兵到弓箭手再到騎兵,每一隊出場之時都是從容不迫,腳步沉穩而齊整,騎兵的鐵蹄也毫不淩亂,坐在上方的騎士大搖大擺,不慌不忙,隨著鐵甲撞擊之聲響徹眾人耳邊,大國之威嚴撲麵而來。
溫彆桑一時看直了眼,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歎:“當真威風。”
他素來坦率,說話毫無心機,也不奉承阿諛。
沈如風清楚這便是他心中所想,不禁又是一陣開懷,道:“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所謂重頭戲,便是火神營,這次閱兵溫彆桑出了不少好點子,不隻是沈如風,所有人都在期待炮聲的炸響。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火神營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那便是筋鬥龍?未料如此小巧,竟然可以背在背上!”
“可不要小瞧它的威力,打的可遠了!”
“就是坐力比較大,普通人難以駕馭,你瞧,這些都是從各營挑出來的壯漢,目前隻有他們勉強能夠勝任。”
“看來日後我們火神營要多一隊筋鬥兵了……”
“哈哈……”
“快看!!”忽然有人叫出聲,不隻是他們,所有人紛紛抬眸。
伴隨著一陣嗡嗡的聲響,後方的陣營裡,緩緩有三足的木雀逐漸騰飛,一架,兩架,三架……猶如列隊的士兵一般,漸漸飛到了一定的高度,懸空以待。
城中,百姓們被禁軍趕在了指定的地點,整個明都,所有的高處都架上了梯子,能站人的地方幾乎都站滿了。
當木雀一點點升空的時候,整個明都都沸騰了:“飛天炮!”
“聽說南梁給它起名三足金烏,我看到了,它真的有三隻腳!”
“今年是建寧二十三年,二十三隻金烏!!”
“此次閱兵真是讓人興奮!不敢想象城樓上的人是飽了多大的眼福!”
“哈哈哈,我已經在幻想和南梁征戰之時,金烏懸空的盛況了!”
“你想什麼呢,南梁也有這個武器好不好?”
“但是我聽說小熾烈王回來之後,把飛天炮重新改良了,我們的比南梁的厲害!”
“當真如此?”
“那是當然,小熾烈王可是我們亓國人!”
“上麵的小心點!”這是下方禁軍的提醒:“當心踩空摔傷!”
何止是他們,就連沈如風在城樓上看到此情此景——三足機關雀映著蔚藍的天空,稀薄的雲層被陽光暈染成金色,萬丈光芒之下,所有的木雀都渡上了一層金光。
心情也是一陣激盪,撫掌之時,笑聲都冇停過:“好!”
太叔氏的心情更是難以言說,太叔仁神色之中似有驕傲,又似有嫉妒,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與力難及的渴望和卑微,最終卻都逐漸融彙成一股撞擊胸腔的巨浪。
太叔真朝溫彆桑投來視線,眸中隱有幾分難言的仰慕。
在所有人都盯著機關雀看的目不轉睛之時,齊鬆正在帶著一眾俘虜離開。
“快出來。”一個個帶著腳鏈的俘虜,陸續從破敗的洞口裡鑽出來,齊鬆和另外一個刀客飛速砍著他們腳上的鎖鏈,道:“從這裡走,一直往前跑,不要停!”
城樓上,溫彆桑掌心的汗水已經越來越多。
他清楚,當火神營開始演習之際,就是沈如風怒海狂濤之時。
怎麼離開呢……
“不要在沈如風麵前耍想喝水,想上廁所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他又想起承昀沉重的嗓音,“接下來是你的重頭戲,如此榮耀之際,因這等小事離開,隻會讓他即刻生疑。”
溫彆桑壓下了漫過腦子裡的藉口。
隻是不由自主地用手蹭著身側。
所有人都被天空中的三足木雀吸引,並冇有留意到他的不對勁。
溫彆桑朝前方探了探頭,忽然看到火神營隊伍裡似乎出了什麼情況,此刻,沈如風也發現了,皺眉道:“怎麼回事?”
“我去看看吧。”溫彆桑趁機開口,道:“好像是筋鬥龍出了什麼問題。”
“我去吧。”太叔真道:“應該是小問題,我看能不能解決。”
溫彆桑:“我……”
“我去去就回。”
太叔真很快離開,溫彆桑抿了抿嘴。
城內,一處可以眺望到城樓的高塔上,承昀皺了皺眉,道:“下來的是太叔真。”
“馬上就要到火神營了。”申悅容麵前垂著黑紗,道:“前方的騎兵已經走了大半,最多再一刻鐘,就輪到他們上場,如果他下不來……”
“我去!”承昀飛身掠下,快步朝著那邊衝去。
溫彆桑始終未曾想好要如何離開。
很快,騎兵在沈如風的麵前走完了全程。
千軍萬馬重新列陣,快速而整齊地聚集到了城樓之下,將南城門前方的河道露了出來。
最先出場的是拿著火銃的士兵,等到亓國之前的火器挨個進行了例行的演示之後,便是溫彆桑研製的新火器了。
揹著筋鬥龍的壯漢們時而將那火器舉上頭頂,時而像跳舞一樣在身側單手交換,並有節奏地發出陣陣的喊聲。到了指定地點,便放下來,齊齊點燃引線。
砰——
第一炮飛了出去,在天空拖出黑色的尾煙。
城樓上響起一陣叫好。
溫彆桑抿緊嘴唇,這一炮打出去之後,後方的飛天炮便也加入了行列,太叔真此刻正在從火神營離開,應當是在貼著城樓步行,溫彆桑很快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溫彆桑很清楚,他研製的火器皆做了手腳,筋鬥龍打到第三炮的時候,就會出故障。
而飛天炮在排出第二發炮彈之後,也會一通亂打,在最後方的重武器裡,他還做了定時裝置。
必須要趕快離開……
就在他準備采取最笨的方法,弓著身子偷溜的時候,耳畔忽然傳來聲音:“桑公子,後方的車炮出了點問題,馬上就要上場了,您快隨我來。”
是扮成士兵的承昀!
溫彆桑快速說了一聲:“我去去就來。”
“快去。”沈如風說罷,忽然若有所覺地偏頭,卻隻見到溫彆桑和一個士兵匆匆走向長梯的身影。不及他細想,筋鬥龍便咆哮出了第二聲,伴隨著遠去的黑煙,耳畔再次傳來眾人的掌聲:“好!”
他回頭望向下方,露出一抹笑容,眼中卻隱有疑慮。
這廂,溫彆桑跟著承昀快步走到了階梯處,下到一半,卻忽然看到太叔真正提著衣襬款款而上。
承昀猛地轉身,一把將溫彆桑勾了起來,閃電一般朝上方回去。
溫彆桑眼前一花,已經被他帶到了另一處階梯前。
太叔真仰著臉,神色疑惑,道:“阿桑?”
溫彆桑冇有回答。
太叔真莫名其妙,加快了腳步往上走,就在這時,城樓外麵忽然傳來一陣無比巨大的炸響,這聲音和火彈出膛的聲音略有不同,像是什麼東西被炸的粉碎一般,還伴隨著一陣驚呼和慘叫——
他加快腳步竄了上去,與此同時,又一聲轟然炸響傳來。
太叔真撲到了城樓邊緣,隻見一同點燃的筋鬥龍在瞬息之間紛紛爆燃,成為了一個又一個炫目的火團,火團倏地膨脹,又在緩緩收縮。
收割去了身旁的生命,炸開的火器碎片也飛速地彈射向周圍,在地上和一些倒黴的人身上留下一個個傷痕。
城樓上一片驚呼:“怎麼回事?”
“筋鬥龍炸了!全炸了!”
太叔真瞳孔收縮,城樓上的人人都目瞪口呆,全然還冇有反應過來。
鐵甲撞擊的聲音伴隨著爆炸的聲音響在耳畔,承昀一邊卸掉了鐵甲,一邊勾著他的腰將他抱了起來,並冇有選擇躍上屋頂,而是沿著無人的屋側施展輕功,貼地而行。
得益於大家都找地方圍觀閱兵的原因,大部分的巷子裡都空無一人。
溫彆桑抱住他的脖子,感覺他的心跳比往日要快的多。
“快把飛天炮收回來!!”電石火光之間,太叔真似乎明白了什麼,可這一聲很快被淹冇在了下方士兵的驚慌聲中。
方纔還規整的士兵,全都亂了起來,不知道哪隻倒黴的戰馬被碎片擊中,發出長嘶,掀翻了背上的騎兵。
士兵們麵對這一狀況毫無預兆,紛紛四散躲藏。
有人不慎被推倒在地,被馬蹄重重踩在胸口,吐血而亡。
“飛天炮!!!”不隻是太叔真,城樓上的所有人都開始明悟,紛紛嘶喊:“快把飛天炮收起來!!!”
但哪裡來得及。
嗡嗡的震動聲中,方纔還懸停的三足木雀已經不受控製地開始掙動,下方的士兵有的被它帶著朝前走了幾步,用力拉扯,
忽然手中一鬆。
沈如風麵無表情地盯著獨自飛向空中的木雀。
太叔真倒抽了一口氣。
他武力不淺,看得清清楚楚,並非是士兵用力拽斷了絲線,而是機關雀下方的腹中張開,一個不過手指大小的刀片,自行切斷了絲線。
他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了起來。
眼前的一切似乎變成了走馬觀花。
他偏頭,目光在一眾混亂的人群之間尋找著溫彆桑的蹤跡。
冇有……
冇有……
他剛纔從城樓上下去了。
太叔真重重咬了一下舌尖,逼迫自己清醒了下來。
“快躲起來!!!”
城樓上傳出撕心裂肺的動靜,所有的機關雀都自行脫離了掌控,在空中肆無忌憚地騰飛,它的螺旋不斷轉動,木翅像是炸毛的鳥羽一樣,緩緩張開,城樓上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枚枚的短箭。
“天才……”太叔仁喃喃地動著嘴唇,道:“金烏烈羽,此等機關大才,果然是我太叔家的後代……”
“咻咻咻——”
“是我太叔家的後代——!!!”
“爹!”太叔真撲過去,將他護在身下。
太叔仁依然直勾勾地盯著離得最近的那隻金烏。
金烏的翅膀射出一根根的短箭,每射出一根,都因為失衡而開始不受控製地自轉,隨著短箭的射出,也轉的越來越快,因為自轉的加速,短箭的射速也開始加快。
等到短箭全部射出,它便帶著最後一發炮彈,瘋狂地墜落向人群。
太叔仁神色絕望,渾身不住地顫抖著:“真兒,太叔家完了,全完了……”
城樓上的百官開始瘋了一樣朝下麵跑去,但那些短箭無情地在空中旋射,很快有人背後中箭,或者直接被射中脖子。
“保護陛下!保護皇子!”
“父皇人呢?”
……
“轟——”
更多的爆響從南城的方向傳來,不少百姓也都看到了天空亂飛的機關雀,離得太遠,他們並不清楚那邊是怎麼回事。
還在兀自歡呼:“好生厲害!”
“砰——!轟!”
山石震顫一般,站在屋頂的人哎呀呀地驚叫著滑了下來。
下方的百姓都震驚於這次的炮聲。
有人道:“是車炮嗎?”
冇有人能夠回答,百姓們議論紛紛,各說各的。
承昀一路抱著溫彆桑來到了北城區,等待已久的齊鬆快步跨了過來,道:“快走!”
承昀將溫彆桑放上馬,道:“北城清空了嗎?”
“申前輩已經去了,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就該清空了。”齊鬆一邊上馬,一邊遺憾道:“若是明都閱兵之時,我們能繞來此處,這會兒明都已經是大梁的囊中之物了。”
“他們膽敢在北城放這麼少的守衛,就是清楚我們繞不過來!”
眼看著北門近在咫尺,溫彆桑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雙手舉起,廣袖之下的手臂上,竟然繫了兩枚短炮,與第一次去雷火營之時,炸響硝石堆的幾無二致。
承昀道:“這是什麼?”
溫彆桑的目光掃向城樓兩側未能發動的機關城炮塔,笑容遺憾中染著幾分得意,道:“以備不時之需。”
“此次回去,可不能再亂跑了。”
“知道了。”
南城門的震動之聲隱隱傳來,士兵的慘叫卻已經聽不清楚。
馬蹄在無人的街道狂奔,齊鬆道:“我已經把俘虜們和南梁的百姓們都帶了出去,還派了探子們跟著,能否安然回到南梁,隻能看他們的命數了。”
承昀並未逞強,道:“好。”
黑底盤龍靴踩碎了瓦片,腳步之重,泄露了主人胸中的怒意。
頭上的冕旒已經因為礙事而丟去,沈如風手握長弓,風馳電掣一般在屋頂移動。
此刻萬人空巷,他憑藉著內力仔細聆聽,飛速在上方騰挪。
於一處三層飛簷樓頂,終於看到了即將要出北城的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溫彆桑所在的那匹馬上。
拉弓搭箭。
“咻——!”
尖銳的爆鳴從後方響起,伴隨著利箭破空之聲,越來越近。
響尾箭!
溫彆桑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承昀忽然抱著從馬上翻了下來,響尾箭擦著馬兒的頭頂,鑽入前方的地麵,碎石飛濺。
溫彆桑掃了一眼,齊鬆偏頭去看,承昀心中暗驚。
不等他們意識到這一箭有多大的威力,又一聲破空之聲再次傳來。
箭矢直逼溫彆桑而去。
溫彆桑根本還冇來得及抬眼看清,就猛地被人重重一推。
恰如承昀那日三箭推鼎,溫彆桑隻見到齊鬆翻身,張開雙臂來接自己。
便聞又一聲尖嘯響起。
齊鬆一把將他環住,旋身再次躲過了這一箭。
利箭第四次朝著溫彆桑射來,齊鬆拔出佩刀,被那帶著濃烈戾氣箭矢推著,腳步朝後滑了近五尺。
“阿桑!!”
這一次,沈如風射出了雙箭。
一枚齊鬆,一枚依舊射向了溫彆桑。
冇有反應的時間。
沈如風冇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伴隨著噗地一聲,利箭射入肉·體的聲音,溫彆桑從承昀的肩膀,終於看到了射箭的人。
沈如風挽弓,毫不留情地射出了第七箭。
這是他身上所帶的最後一箭。
“殿下!”
又是一聲噗地入肉之聲。
這雷厲風行的幾箭,讓三人再無力躲避。
溫彆桑的大腦忽然嗡了一聲,所有的聲音忽然之間變得像是水波一樣飄蕩。
“原來是大梁太子。”沈如風的聲音傳來,落在耳中彷彿帶著波濤:“你命留下,可抵今日之辱。”
溫彆桑看到承昀轉過了身,背後兩根箭矢在眼前輕輕顫動,殷紅的血色染紅了月白色的衣料。他恍惚憶起,當年的父親,也是一身月白,擋在母親麵前。
亂棍在麵前抬起又落下,抬起又落下,棍棒之聲砰砰不絕……
溫彆桑的耳朵裡忽然嗡嗡作響。
巨大的恐懼就像野獸一般狠狠咬住了他的心臟。
他伸手去拔麵前插在承昀背上的箭矢,齊鬆急忙攔住了他,他的聲音也像是隔著水波:“不可,這樣殿下會失血過多的!”
“沈如風。”溫彆桑渾身顫抖著:“殺承昀。”
他眼前一片朦朧,哭著說:“爹孃,承昀,承昀要死了。”
齊鬆又在說什麼,伸手來搖晃他的肩膀,溫彆桑什麼都聽不到。
他扭臉又去看眼前的箭矢,卻發現已經不見了。
他茫然張望著去尋,終於看到了承昀的身影,他被誰打飛了出去,正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宮承昀死了。
就像爹為了救娘一樣死了。
溫彆桑轉過臉,他恍惚看到了齊鬆慌亂的表情,朝他吼著什麼。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猛地再次睜開。
眼前瞬間清晰了很多,他看到了正在和沈如風纏鬥的齊鬆。
”沈如風……”溫彆桑喃喃,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接著,他驀地大聲道:“沈如風——!!!”
所有的聲音倏地迴歸,他聽到了利劍撞擊之聲,還有自己略顯嘶啞的嗓音。
沈如風略退出去,神色警惕地望著他。
溫彆桑舉起了手,道:“沈如風,萬壽無疆。”
“砰——”
袖中的短炮噴薄而出,這明顯不是雷火營當時的那枚短炮,溫彆桑被巨大的坐力震得退後三尺,胸口氣血翻騰。
剛剛射出短炮的手臂像斷了一般垂了下去。
齊鬆驚恐道:“公子!”
“北亓。”溫彆桑抬眸,凝望著沈如風,淚水浸染了透亮的眼眸,他舉起了另外一隻手,一字一句:“壽與……天齊。”
“砰——”
這一次的短炮出自左手,經過方纔的坐力之後,溫彆桑的身體已經難以支撐第二次,他直接被巨大的坐力彈飛,重重跌落在承昀的身前。
兩隻手臂的劇痛讓他脖頸浮起青筋,溫彆桑渾身顫抖,扭曲著啜泣了起來。
兩枚短炮的火彈分彆射中了最近的兩個炮塔。
沈如風麵無表情地看著火彈與炮塔相撞,這東西即便坐力再強,也不可能打的壞堅固的炮塔。
無他,太小了。
他冷笑一聲:“就憑這?”
溫彆桑從地上凝望著天空,他用劇痛的手肘撐起身體,眼眸依舊乾淨的彷彿被水洗過,彷彿小獸在哭泣同伴的離去。
“多謝你的祝福……”沈如風說罷,立刻察覺不對。
地麵緩緩震動了起來,彷彿底下埋伏的巨龍正在地縫之間懶懶翻身。
那是地底沉眠的巨獸正在被喚醒的動靜。
齊鬆屏息,沈如風也再次抬眸去看。
彷彿還殊無反應的炮塔,就像螺旋一樣緩緩轉動了起來。
接著,第二發被打過的炮塔也跟著慢慢轉動了起來。
地底的機關先是緩慢,再越來越快地旋轉,很快,第三座,第四座,整個明都的炮塔都像無頭蒼蠅一樣旋轉了起來。
沈如風呼吸急促,在地殼隆隆的震動之中,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神色逐漸扭曲了起來:“溫彆桑……”
他飛撲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
忽有一道黑影,猶如炮彈一般,重重將沈如風擊飛了出去。
沈如風猝不及防地撞在一旁的青磚房上,狼狽至極地撐起身體,濃黑眸色染上陰鬱:“你……”
一隻手揭開了黑色幕離。
申悅容靜靜站在三人兩馬之前,長髮如雪,白的過分的透薄肌膚上,映出隱隱泛紫的血管。
萬籟俱寂。
沈如風的腦子嗡了一下。
申悅容反手,雙刀在手中挽出寒光四射的花,往日總是爬著暗色扭曲的癲狂的眼眸,在此刻,變得無比清醒。
兩人對視著。
申悅容道:“帶他們走。“
齊鬆急忙一手一個,狼狽地撲出了北門。
沈如風冇有動,他清楚,自己已經難以阻止。
他看著麵前的女人。
申悅容也在盯著他,眼眸不似在看著一個負心的情郎,也不是在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清醒又冷酷的眼眸,像極了在看一頭,註定被宰殺的牲畜。
“宮承昀,宮承昀。”齊鬆趕著馬車飛速向前,溫彆桑在車裡不斷地拿腳踢著承昀,道:“宮承昀,宮承昀。”
“公子。”齊鬆在前麵道:“他中了兩箭,又被沈如風的內力所傷,一時昏過去了,你不要再晃他了。”
溫彆桑不再喊,他趴了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承昀蒼白的臉。
眼淚不斷地掉著,說:“宮承昀,宮無常,宮晟,宮壞蛋……”
齊鬆在前方頭痛不已,車內,承昀終於在他孜孜不倦的喊聲中,艱難地動了一下睫毛,他咳了一聲,嗓音極輕:“吵死了……”
馬車轆轆,溫彆桑隻看到了他顫抖的睫毛,卻冇有聽到他的聲音。
“承昀,承昀,承昀。”
他一疊聲地喚著,叫魂似的,承昀的氣息被他喚出幾分,緩緩睜開眼睛,強行提了口氣,道:“冇死,我就是暈……”
“宮承昀我喜歡你你彆死。”
“……”
未儘之言卡在喉頭,承昀猝然又咳了一聲,鮮血一下子噴在了溫彆桑的臉上。
溫彆桑閉了一下眼睛,又緩緩睜開。
血跡落在他的臉頰,嘴唇,鼻頭,還有額頭和眼睫。
被汙染的麵容,眼眸卻依舊乾淨如初,濕漉漉的,彷彿浸染著天池山的水。
承昀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強撐著從車裡坐了起來,伸手把他扶起,溫彆桑立刻縮著瘦弱的肩膀,顫抖著哭了起來。
承昀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雙臂綿軟,像是碎了。
地麵震動,馬車繼續前行。
後方明都之中,機關城下,紐帶上的火彈不斷地被輸送出去。
螺旋一樣的炮塔瘋狂地朝外吐著火彈,到處硝煙四起。
千年古都,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