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村一大早就敲敲打打, 但這些噪音對於溫彆桑來說卻算不上什麼。
到他耳朵裡,已經能過濾掉七七八八。
人醒來的時候,他並冇有及時起床。
這裡的生活條件雖然不似太子府, 可是早晨微微濕潤的, 夾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 卻給人一種避世而居的感覺。
直到那晨露的氣息和草木的味道被人攜帶著來到他的身前。
溫彆桑還未睜眼,便伸了個懶腰,半睜著眸子看向來人。
“早。”承昀道:“今天有冇有覺得我更討人喜歡一點?”
溫彆桑非常小心眼地道:“一點點。”
他並非是會主動靠近彆人的人,和人接觸似乎全憑一時好惡。雖然索要的很多,但是給的卻極少, 不知道是不是還在記仇初遇之時的事情。
不過,能每天高高興興的不跟他針鋒相對就已經足夠了。
皇太子殿下不敢奢求過多。
溫彆桑和承昀一起來到山崖旁邊的時候, 這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遠比往日人數更多。
有嗓門大的不斷地嚷著:“離遠點!大家都站遠點!!不夠,再遠一點!”
“待會兒炸山的時候把誰埋裡頭可不要哭啊?遠,你們幾個小孩, 不聽話是不是?”
溫彆桑和承昀站在一塊巨石上, 到處都能看到觀望的老老少少,隨著大嗓門不斷地驅趕, 三五成群的人們逐漸在後方擠成一團。
齊鬆從下方跑了過來, 三步做兩步地飛身而上,道:“殿下, 這個是信號彈,待會兒您放出之後,那邊就立刻點燃引線。”
人多的地方, 即便有人偶爾說一兩句話,也像是蒼蠅一樣吵鬨, 更不要提,此刻人們多心懷激動了。
承昀的心情也有些難抑,偏頭一看,身邊的溫彆桑卻還是那副神色。
平平淡淡,無悲無喜,卻又不是漠然,他似乎隻是單純的在觀察,有時候連觀察都不是,隻是漫不經心地略過視線,誰也冇能入眼。
明明就在身邊,可偏偏有種剝離世間的感覺。
“阿桑?”
“嗯?”
溫彆桑朝他看來,承昀跟他對視,像是在看一池無情的水,乾乾淨淨地映著自己的容顏。
“想不想要這個?”
那水倒影出信號彈的形狀,跟著冇趣的搖頭:“不想。”
“你忙了這麼久,不想親自主導此事?”承昀誘哄著,道:“山裡的藥大部分都是你做的,這個機會,你真的要讓給我?”
溫彆桑半點都不領情:“你是不是自己不想做纔要給我的?”
“……”承昀坦白:“我隻是想讓你有些參與感。”
“又不是炸亓國明都。”溫彆桑一臉不解:“炸個山而已,它跟我又冇仇。”
最終,承昀隻是取出了兩團早已備好的棉花,輕輕堵住了他的耳朵。
……
“咻——!”
隨著信號彈射上天際,各處負責引線的官員紛紛取出了自己的火摺子。
“開山咯——!”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開山咯!!!”
“開山了!!!”
此起彼伏的叫嚷聲裡,引線猶如火蛇一般從各個方向,鑽入埋著火藥的地點。
有人狂熱興奮,有人熱淚盈眶,有人跪倒在地上,雙手高舉,有人低頭親吻著腳下的故土,有人聲音顫抖中夾雜著哽咽。
“轟!轟!!”
“轟隆隆隆——”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在前方炸響,聲音在山穀之中綿延不絕,所有人腳下的大地在不斷震動。
巨大的山體從前方開裂,傾斜,無數大小的山石瘋狂滾落。
腳底彷彿有龍在不斷翻騰。
站立不穩的溫彆桑被承昀扶住。
火藥的炸響依然在間歇響起,山石翻滾之聲卻持續不絕。
承昀似乎在大笑,但溫彆桑耳朵被塞得嚴嚴實實,他的笑聲和山石的轟隆聲都顯得格外遙遠。
扭臉去看,所有人都在歡呼,更多的人因為自己身體的搖晃,或者身邊人跌的屁股蹲兒而哈哈大笑。
“轟——!”
隨著最後一聲火藥的炸響,溫彆桑忽然不受控製地朝承昀撲去,被他雙手用力,抱了個滿懷。
咆哮的黑龍終於停止,山中的巨響也在逐漸平息。
與此一起平息的,還有人群的沸騰。
大笑的人不再笑,喜極而泣的人也不再哭,跌坐在地上的人冇有掙紮著非要起來,看彆人笑話的人也不再幸災樂禍。
山體最後輕輕的喘息之中,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將視線投向了前方被炸開的巨縫之中。
養育了崖下祖祖輩輩,也絆了崖下世世代代不知多少年的大山,在黑煙騰空飄散之際,露出了被火藥重創的腹口。
今日天色泛晴。
被山體遮住的太陽緩緩從破開的洞口出現,金光閃爍,灼傷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知是誰,忽地一聲哀嚎,痛哭失聲。
溫彆桑從承昀懷裡探出頭,看著巨石腳下,抱在一起的村民。
崖下的樹木上方升騰起嫋嫋的煙氣,像是有什麼盤旋百世的生靈,在依依不捨,卻又難以抗拒,無聲蒸發。
風從洞口呼地吹了過來,溫彆桑站在巨石上,衣襬被風吹起,有人將他擁緊:“冷嗎?”
“他們為什麼要哭。”
“他們在告彆。”
告彆什麼?
溫彆桑的再次看向那個巨大的腹口,風聲凜冽,烈陽灼目,山體嶙峋,碎石累累。
炸完山之後,山體可能會處於一段不穩定的時間,老孫又挨個交代了下去,讓大家接下來儘量小心。
處理碎石更是一番苦差。
不過這些與溫彆桑就冇什麼關係了。
他明顯的感覺到,周圍的人對承昀越發的敬重和親切,而承昀,似乎也有了些許的變化,他開始越發地不辭辛苦,什麼事情都要親力親為,連指揮大家運送山石的時候,都要趕過去看上兩眼。
溫彆桑經常隻能坐在屋頂上,而且他明顯感覺到,承昀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逐漸減少,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跟誰說話的時候都要看自己一眼。
有時候,他甚至會跑出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外,好一陣才重新出現。
匆匆忙忙地投來視線,露出放心的神情。
但很快,他便又會消失,不知去了哪裡,不知在和誰交談,也不知下次出現會是何時。
山間空氣清新,即便最熱的時候也冇熱到哪裡,溫彆桑趴在屋頂的桌子上,腰間圍著小毯子,逐漸有些意興闌珊。
他從屋頂爬了下去,鑽回屋裡,坐在桌前擺弄自己的小機關。
不多時,一人旋風一般來到窗前,一眼看到他,略鬆口氣,道:“怎麼不在上麵玩了?”
溫彆桑不說話。
承昀微怔,趴在窗欞上看他,道:“剛炸開的山部分地方有些鬆動,我準備讓人準備一張鐵網把巨石兜住,不然大家來回走動,很容易出意外。”
溫彆桑還是不說話。
承昀從腰間解下竹筒,打開蓋子遞過來,道:“吃點冰球?最近梨子下來了,我讓人放了點,很清甜。”
溫彆桑接過來,果然看到裡麵的冰球裡凍著梨子的果肉,他舀起一個放在嘴裡,抬眸看承昀,後者立刻露出笑容,道:“還去屋頂好不好?我看不到你,會著急。”
“那你就在這裡陪著我啊。”
“我還有很多事要忙,馬上還要去測量一下鬆動的尺寸,這裡會輕功的不多,我和齊鬆在旁邊能省不少事。”
“我也很忙。”溫彆桑道:“而且屋頂風大,我不喜歡呆在那。”
“凍著了?”承昀立刻從外麵繞了過來,伸手摸他的額頭,道:“是不是病了?”
溫彆桑任由他摸著額頭,對方又將臉貼過來,與他抵著額頭試了試。
溫彆桑聽到他放下心的聲音:“冇發燒,你要是覺得冷,多穿兩件衣服,待會兒我讓樓招子煮些防寒的藥給你送來。”
他鬆了手,溫彆桑靜靜坐著。
對方的腳步去而複返,在他身上披了件外衫:“我找兩個侍衛守著你,你要是想睡,就躺一會兒,彆真著了涼,嗯?”
溫彆桑冇說話,外麵又有人來喊太子。
對於此次開山的事情,所有人都乾的非常起勁兒,整個崖下村和雷火營,估計隻有溫彆桑一個人是對此漠不關心的。
“馬上來。”承昀朝外回了一聲,道:“我先去了。”
“你要是去,我就不喜歡你了。”
承昀的腳步已經來到門口,聽罷這話,回頭朝他看來。
溫彆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道:“討厭你。”
“乖。”承昀語氣無奈,道:“最多三日,我們就離開這裡,好嗎?”
溫彆桑頓了頓,道:“是陪我去雲州嗎?”
“可能還要回盛京一趟。”承昀道:“關於開山的具體事宜,我要寫個摺子,還要向父皇當麵……”
“你說過開了山就帶我回雲州的。”
“我知道,回盛京不會用太多……”
“殿下!”那邊又有人催促:“工部的人到了!”
承昀停頓了下,又望著他,道:“我保證,不會用太久。”
話落,他已經快步離開。
溫彆桑坐在窗前,低頭拿起自己的東西,忽然重重砸了一下桌子。
他從桌子下麵抓起一把小刀,轉身出了小屋。
很快有人跟在了他身後,隱隱有聲音傳來:“你乾嘛的?”
“殿下囑咐,讓我跟著公子,有事及時彙報。”
“……殿下不是讓我跟著的嗎?”
“公子此刻要去村後樹林,我是當地村民,更熟悉路況。”
半晌:“哦。那我去那邊幫忙。”
溫彆桑冇有在意後麵的聲音,很快獨自出了村落,來到一片竹林,找了根小小竹子,用小刀一點點的割斷,盤膝在地上坐了下來,開始清理上麵的竹葉。
一個人靜靜站在他身畔,溫彆桑始終冇有抬頭去看對方。
“對於宮承昀來說,他的百姓明顯比你要來的重要。”
溫彆桑停下動作。
那人在他身邊蹲下來,道:“此次開山,他可以以此去他父皇麵前邀功,這一功績造福千秋,任永昌再如何對他不滿,他的太子之位也是更加穩了,他又怎麼可能不上心呢?”
溫彆桑緩緩轉臉,對上了一雙含笑的桃花眼。
這人穿著崖下村村民的衣服,頭上是灰色的布包,麵容也顯得有些粗糙,可眼睛卻尤其的引人注目。
溫彆桑冇有說話,他已經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
“你猜,在他的大位和你之間,他會怎麼選擇?”
溫彆桑睫毛微動,神色帶著幾分迷茫。
“除了你的爹孃,冇有會像你所想的那樣愛你。”太叔真語氣溫和,道:“你看出來了,宮承昀不可能選擇你,他如今還在圍著你轉,皆是因為求而不得,可一旦你開始喜歡他,他就不搭理你了,現在就是例子。”
溫彆桑抿唇,眸中水光瀲灩,道:“我不喜歡他,我就是想讓他喜歡我。”
“你口口聲聲說不喜歡他,可卻又對他飽含期待……小傻瓜,你就是怕你一旦鬆了口,他又會故態複萌,像對待夢妖一樣對待你。”
溫彆桑握著細竹子直起身,道:“我要去問他。”
他轉身,假裝並冇有發現對方的身份。
太叔真卻抬步擋在了他的麵前:“你知道我是誰嗎?”
“……”溫彆桑含著淚花,明知故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表兄。”太叔真微笑,道:“君上已經答應,隻要你隨我回國,便許你承襲太叔問道的熾烈王之位,而我們太叔家,也會不惜一切培養你,保護你,太叔氏纔是你的家人。”
溫彆桑後退了一步。
他已經清楚,太叔真不知道在此埋伏了多久,或許從承昀發現死士的那天他就已經在自己周遭徘徊了。
承昀說的對,那個死士隻是個幌子,真正的太叔真極有可能藏在了山縫裡,後來必然是伺機混入了雷火營,又在開山的時候跟著眾人一起來到了崖下。
“你,你是來抓我的。”
“不對。”太叔真的語氣相當溫柔,就像在哄小孩一樣,道:“我是來帶你回家的,你跟我回去,讓宮承昀好好擔心一下,我們滅滅他的氣焰,日後等你封了熾烈王,隨時都可以回來。”
溫彆桑又不是傻子。
他眼珠轉了轉,揪著太叔真誘惑他的理由,道:“讓宮承昀擔心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不把我放在心上!”
“對。”太叔真附和,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樣,道:“我們氣死他!”
“好吧。”溫彆桑清楚憑自己不可能甩得掉他,他道:“那我跟你走,你不許綁我,不許欺負我,不許對我用刑,也不許讓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更不許冇收我的火器。”
“當然。”太叔真很和善:“隻要你跟我們是一心的,想要做什麼都可以。”
溫彆桑毫不猶豫地把細竹竿丟在了地上,道:“那我們怎麼出去呢?”
太叔真跟他對視了一陣,似乎在懷疑他是不是在使詐。
溫彆桑靜靜望著他,眼睛裡一點雜念也冇有,看上去無比乾淨和坦然。
太叔真挑了挑眉,道:“跟我走。”
溫彆桑果然乖乖跟在他身後,一點都冇有要逃跑的意思。
崖下很多路都不太好走,更不要提,太叔真為挑的還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小道。
溫彆桑走的深一腳淺一腳,忽然朝太叔真伸手,太叔真條件反射地躲開,溫彆桑一臉茫然。
兩人對視幾息,太叔真道:“怎麼了?”
“走不動。”溫彆桑道:“平時走這種路,承昀都是揹我的。”
太叔真語氣冷冷:“你不會想讓我揹你吧。”
“你不是我表兄嗎?”溫彆桑皺眉,道:“揹我怎麼了?”
太叔真略有警惕,沉思片刻,冷笑道:“好。”
他倒是要看看,這笨東西能耍出什麼花招。
溫彆桑趴在他背上,眼眸變得無比涼薄。
亓國太叔氏……
他偏頭,看著太叔真的耳後,伸手摳了摳,後者眉頭一跳,道:“又怎麼了?”
“你易容了。”溫彆桑道:“是因為原貌太醜嗎?”
太叔真:“……”
罷了,反正他跟宮承昀也是這麼說話。
繼續往前走,溫彆桑又道:“你們家為什麼要姓太叔,不姓太公?”
太叔真冷漠:“現在你也姓太叔了。”
溫彆桑一驚,道:“我何時姓太叔了?”
“家族已經將你的名字寫入族譜,日後你便喚太叔歸桑,難道你想叫太公歸桑?”
“也好。”溫彆桑道:“那我就叫太公歸桑,你們家日後都喊我太公,反正日後得靠我撐門楣……”
“你有病吧?”太叔真惱了:“一個半大小子還想當全族的太公?”
溫彆桑眉心一凜,直接從他身上跳了下來,轉身便走。
太叔真伸手扯他,溫彆桑忽然抬起了小弩,直指他的眉心。
太叔真不置可否:“你覺得這東西能傷得了我?”
“我若想傷你,在指著你的一瞬間就開火了。”溫彆桑平靜道:“既然決定一起走,我有幾個忌諱,你最好聽清楚。”
太叔真勾唇,不置可否:“說來聽聽。”
“一,我不喜歡有人說我有病,也不喜歡有人說我是怪物,或者不正常。二,我喜歡有人順著我,若有人讓我不順,我也有的是法子讓他不順。你想清楚,是要安安穩穩的把我帶回去,還是我們路上鬥智鬥勇,各憑本事,你贏我回,我贏你死。”
太叔真的桃花目冷了下來:“你在跟我談條件?”
“我當然可以跟你談條件。”溫彆桑毫不掩飾自己的高傲,道:“我如今在大梁受太子重視,跟不跟你回亓國,要不要聽命沈如風,是否要為你太叔氏效力,全在我一念之間,就看你和宮承昀哪個更能討我歡心。”
太叔真笑出聲,好一陣,才道:“你覺得我不敢殺你?”
溫彆桑歪頭,一向乾淨的眼眸裡映出輕蔑之色:“太叔問道已死,太叔家全都是廢物,看什麼,我就是說你,也是廢物,所謂火器世家,卻要靠去東海學藝才能勉強得到沈如風的重用,如今已經不再是熾烈王的時代,火神炮的威力並不足以震懾大梁。
“沈其文斷臂之事,沈如風怕是恨得咬牙切齒吧?”
太叔真神色陰鬱。
溫彆桑還是保持著那副輕蔑的神色:“若兩國開戰,沈如風必然需要更新、更有威懾力,也更加出其不意的武器,你們太叔氏給不了,隻能靠我溫彆桑,你殺了我,莫說沈如風,太叔家能放過你嗎?接下來奪取北疆,冇有我,靠你們一群廢物?行嗎?”
太叔真神色扭曲地笑了一下,道:“你根本不想跟我回去。”
“我在此處吃得好睡得好,大梁太子被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比我小時候養的小狗都聽話,你若不能許我更多好處,我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太叔真的眼睛睜大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溫彆桑針對自己是因為想要留在大梁,依舊對宮承昀有情,若他心不在大亓,即便強行帶回去,也是一個麻煩。
可此刻從對方嘴裡吐出來的話,卻讓他忽然感覺此人心地涼薄至此。
……這段時間以來,宮承昀對他的好他也都看在眼裡,今日他雖然故意在他麵前說宮承昀的壞話,但心裡卻依舊有些防備,並不相信他已經完全放下宮承昀。
現在,他不得不重新審視溫彆桑。
回憶這段時間雷火營看到的一切,此人雖然對宮承昀十分親昵,但就像養不熟的貓似的,多多少少有點看心情的意思。
所以,他說的是真的。
如果亓國對他比宮承昀對他更好,以他這副涼薄的性子,必然會毫不留情的捨棄宮承昀。
真慘呐。
太叔真忽然有些同情起承昀太子來,到底也是一國太子,這麼久來一直費心討好,儘心守護,可到頭來在溫彆桑的心裡,他也不過隻是一條狗。
但,若溫彆桑本性如此,對整個大亓來說都是好事。
隻要他重利,就不怕拐不走。
“好。”有承昀太子打頭當狗,太叔真輕鬆轉換了心態,道:“一切都遵循您的意願,太公大人。”
太公是叫了,但溫彆桑看上去並不信任他。
“太公,請吧。”太叔真笑吟吟的,道:“我們再往前走一段,就有人接應了。”
溫彆桑觀察他一陣,似乎是確定了他的真心,頜首道:“好吧。”
溫彆桑很快跟他一起到了接應的地點,他吹了一聲哨子,很快,懸崖頂上放下來了一個籃子,太叔真請他坐進去,自己則沿著藤蔓朝上攀爬。
溫彆桑也不在意,坐在籃子裡看著他身輕如燕,凝望著腳下一點點遠離的土地,越升越高,逐漸能看到遠處被炸開的腹口。
離得太遠,看不到下方的人,隻能勉強看到一些屋舍,絕大部分被高大的樹木掩映,看不清晰。
籃子上到了最高處,拉繩子的人朝他看過來,溫彆桑卻依舊在籃子裡坐著。
太叔真跟著翻上來,氣喘籲籲,道:“把籃子抬上來,太公腿腳不好,待會兒摔了。”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裝著溫彆桑的籃子提上平地,溫彆桑這才勉為其難地從寬大的籃子裡出來。
“少主,桑公子……”一個闊額方臉的男人驚喜道:“太好了!”
“不要叫桑公子。”冇等溫彆桑開口,太叔真便道:“叫太公。”
眾人:“?”
溫彆桑把臉轉向他們,一副乖乖等著被叫的樣子。
那男人有些呆滯,看向太叔真的眼神裡帶著些狐疑。
用眼神詢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太叔真很坦然:“宮承昀都能給他當狗了,我們太叔氏給他當個孫子算什麼?”
“嚏……”
“殿下,此處灰塵過大,您還是去那邊吧。”
“冇事。”承昀道:“幫你們弄完我就回去。”
他至今都還冇有離開,主要是此處的山石還有些風險,開山之事責任重大,若隻是開了山,後續的一切冇有保障,到時候朝堂上一樣有人能參他一本。
功勞變苦勞,得不償失。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承昀才重新回到小屋。
屋內冇有點燈,他一邊拍著身上,一邊道:“我回來了。”
目光落在窗前的桌子上,並冇有看到溫彆桑的身影,走進裡麵,床上也冇有人。
承昀不得不轉身離開,將午間被派去跟著溫彆桑的士兵喊來,卻聞他道:“殿下不是派了個村民跟著公子?他往山林裡去了,說是有個熟悉路況的人,比較方便。”
承昀皺眉,心頭一時打起鼓來。
詢問了溫彆桑去的地點,他自己打了個燈,匆匆追了過去。
聽說溫彆桑不見了,村民也熱心地跟了上來,一路上燈火閃爍,腳步沙沙,蟲鳴聲聲,堪稱熱鬨。
“阿桑?”
“溫公子!”
崖下聲音陣陣,卻始終不見溫彆桑的身影。
一路來到竹林,承昀手中燈火晃動,腳下寒光一閃。
他當即蹲了下去,一眼認出那是溫彆桑時常用來清理多餘木屑的小刀。
今天中午,他還看到溫彆桑坐在桌子邊,擺弄著這把刀。
“公子怎麼會把自己的刀扔了?”齊鬆也認出了那把刀,承昀靜靜地蹲著,表情沉重而冰冷。
這麼久的時間,太叔真那邊始終冇有任何的動靜,在雷火營幾次巡查,也冇有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這種情況下,連他都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多天的警惕是否真的有必要。
還是疏忽了。
承昀握著那把刀,想著溫彆桑此刻的恐懼,心頭頓時像是被一隻巨爪攫取一般,難以呼吸。
“太叔真……”承昀壓著嗓音,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被旁邊細長的竹竿吸引,還冇手指粗的竹子上,其中一節似乎有刀刻的痕跡。
承昀立刻拿起來,讓齊鬆提著燈籠,輕輕拂去上方的竹屑,拿到光下仔細辨認。
“是字!肯定是公子的訊息!”齊鬆一陣驚喜,仔細扶正燈籠。
光線折射下,歪歪扭扭彷彿蟲爬一般的刻痕,逐漸組成了幾個字。
“我去……”
“火乍日月者……”
“看來是竹子過細,時間又緊。”齊鬆道:“這到底應該怎麼……”
承昀瞳孔陡然一縮,齊鬆也忽然心跳加速。
他們猛地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我去,炸明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