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2 章 瞧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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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生攥了攥藏在桌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半晌才抬起頭,眼底的無奈漸漸褪去,隻剩幾分認命的平靜。
……
“沈二叔。”
張安生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字字清晰。
“我……我滿意。二百兩銀子,已經很多了。”
這話並非違心。
他自幼家境貧寒。
平日裡省吃儉用,連筆墨紙硯都捨不得多買。
二百兩銀子於他而言,無疑是一筆钜款。
足夠他贍養家中年邁的爹孃,足夠他籌備來年會試的盤纏……
便是此次鄉試因此不過,這二百兩銀子也夠再來三四次鄉試了……
比起那虛無縹緲的“公道”,這筆銀子,纔是眼下最實在、最能解他燃眉之急的東西。
……
顧遠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一陣酸澀。
他知道張安生心裡委屈,卻也明白這是眼下最好的結局。
對方勢力滔天,沈二叔能討來銀子補償,想必也是費了不少心力。
若是再執意追究,非但討不到好,反倒可能給大家招來更大的麻煩。
他輕輕拍了拍張安生的肩膀,低聲安慰:“安生兄,你做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
沈知言也知此事嚴重,看著張安生的模樣,他也不是滋味。
隻是,他也知曉如此便是最好的結果。
想了想,他纔開口:“是啊安生,這筆賬咱們先記著。就算那幕後之人咱們得罪不起,但等回了德安府,咱們可以找李硯算賬!”
……
沈二爺見張安生鬆了口,暗自鬆了口氣。
“你能想通就好。銀子我已經讓人備好了,等考完鄉試,便給你送到住處。”
“你安心考試,莫要多想。”
張安生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碗溫熱的冬瓜湯打斷了。
沈二叔親自給他添了湯,輕聲道:“快喝湯吧,菜都要涼了。吃飽了,好好歇息,夜裡還要進場。”
張安生點了點頭,端起湯碗。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熨得心口暖暖的。
他低頭喝著湯,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考試,隻要能考中舉人,往後便能有底氣,再也不用這般任人欺淩了。
……
偏廳內重新恢複了安靜。
眾人繼續用餐,隻是氣氛比先前多了幾分沉重。
……
等幾人都喝了熱湯,正準備散場時,張安生緩緩站起身,對著沈二叔深深作了一揖。
他的腰彎得極低,聲音誠懇又帶著幾分侷促。
“沈二叔,此事便但憑您做主。承蒙您費心周旋,替我討回補償,還護著我周全,晚輩實在感激不儘,無以為報。”
他姿態謙卑,眼底雖有未散的委屈,卻全然冇有半分執拗。
這份識趣,讓沈二叔心頭懸著的擔憂不由鬆了幾分。
他連忙抬手扶張安生起身,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寬慰:
“張賢侄不必多禮,舉手之勞罷了。雖說這次鄉試受了些影響,但若是真的不中,也莫要灰心。三年後再來鄂州赴考,我沈家依舊願意招待你,食宿、盤纏,隻管開口。”
……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張安生緊繃的肩頭微微鬆弛。
他重重點頭,眼眶微熱。
“多謝沈二叔體恤,晚輩記在心裡了。”
一旁的顧遠山靜靜看著這一切,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收緊,心頭像是堵了一塊石子,十分不是滋味。
他清楚地知道,張安生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想討回真正的公道,隻是寒門學子的無奈,讓他不得不妥協。
對方勢力滔天,沈二叔尚且不敢輕易得罪,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秀才,除了接受這份帶著屈辱的補償,又能有什麼辦法?
……
顧遠山抬眼看向張安生,見他垂著眸,指尖微微蜷縮,那副隱忍又認命的模樣,更讓他心頭酸澀。
這件事說到底,張安生生生是受害者。
平白無故遭人暗算,險些毀了十年寒窗的心血,最後卻隻能靠著二百兩銀子了結此事。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沈二爺做得冇錯。
二百兩銀子,對他們這些寒門學子來說,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
即使拿他們顧家來說,幾十畝田地一年的收入也才二十幾兩銀子。
後麵幫著顧夏至在家中養兔子,也是薄利多銷。
一年不過是多了四五十兩銀子。
如此,已經算是收入頗高的人家了……
若不是有顧春雨時不時的貼補,怕是顧遠山此次來參加鄉試的盤纏,餘氏和顧三水也拿不出許多……
……
這二百兩銀子足夠張安生贍養雙親,足夠他安心讀書備考,足夠他擺脫眼下的窘迫境遇……
這份補償,雖彌補不了心頭的委屈,卻能解他現實中的燃眉之急……
……
沈知言也沉默著,方纔的憤懣漸漸被現實的無力感取代。
他雖出身還算不錯,卻也明白此事的權衡。
二叔能做到這份上,已是極限。
他看向張安生,低聲道:“安生,往後若有需要,隻管跟我說,在德安府,我定不會讓李硯再欺辱你。”
……
張安生抬起頭,對著沈知言與顧遠山拱了拱手,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多謝沈兄,多謝遠山。我冇事,眼下好好應對後兩場考試,纔是最要緊的。”
……
沈二叔見幾人神色稍緩,點了點頭,開口打破了沉悶。
“好了,都彆想這些煩心事了。飯也吃完了,咱們先去瞧瞧大夫,若是身子無礙便早些回屋歇著吧。”
三人聽此,皆是沉默著點點頭。
如今確實是鄉試最為要緊。
若是此番張安生鄉試能過,也不算是損失慘重……
……
幾人心思各異,坐在正廳等候大夫時,皆是魂不守舍。
張安生垂著眼,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心頭的苦澀與無奈揮之不去。
沈知言雖不再憤懣,卻依舊麵色沉鬱,時不時歎口氣。
顧遠山則低頭沉思,一會兒想著後兩場考試的應對,一會兒又記掛著回去提醒沈葉初的事,連大夫走進正廳的腳步聲,都未曾第一時間察覺。
……
直到沈二叔輕咳一聲,幾人才猛然回過神,連忙起身應酬。
大夫提著藥箱,依次給三人把脈,動作嫻熟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