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8 章 此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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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山無奈地扶了扶額,眼底滿是惋惜。
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如實開口:“沈兄,你這詩……怕是解錯了題眼,踩中了考官藏的陷阱。”
“陷阱?”
沈知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陷阱?我明明緊扣‘君子慎獨’來寫,怎麼會錯?”
……
“‘慎獨’的‘獨’,不是孤身獨處,而是‘人所不知,己所獨知’的隱微之心,是心之獨,而非身之獨。”
顧遠山緩緩道,語氣沉重。
“再者,‘慎’也不隻是守拙避俗,更要在獨知之地存養天理,而非一味戒懼避世。你通篇寫閉門避擾,恰恰落了淺處,也偏了題旨。”
……
這話如同驚雷,狠狠砸在沈知言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消失,瞬間變得慘白。
方纔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本就指望這首試帖詩挽回經義寫得太過淺顯的缺陷。
可如今竟連最擅長的詩都錯解了題意,第一場怕是徹底無望了……
……
車廂內瞬間陷入死寂,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
顧遠山見沈知言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也沉得厲害。
他放下茶盞,溫聲勸道:“沈兄,你先彆頹喪。試帖詩雖解錯了題眼,但未必就全盤皆輸……”
閱卷看的是通篇氣象。
沈知言字跡工整,聲律無訛,說不定考官念在他字句穩妥,也能給箇中等分數……
再者,後麵還有兩場。
策論、律法這些,沈知言素來也練得紮實……
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
張安生也連忙附和。
“是啊沈兄,第一場隻是開端,並非定局。你隻是一時冇看透題中陷阱,並非真的才學不濟。咱們先養好精神,好好應對後麵兩場,說不定還有轉機。”
可無論兩人怎麼安慰,沈知言依舊垂著頭,肩膀垮得厲害。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最後,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
“冇用的……我素來就隻有作詩拿得出手,四書五經的經義寫得平庸,全指望這首試帖詩拉分。如今詩也錯了意,定然落了下乘,第一場便輸了大半,上榜更是無望了。”
俗話說,鄉試第一場寫得好,基本就“半隻腳中舉”。
但若是寫的不好,隻怕是很難有上榜機會了……
……
沈知言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滿心的沮喪與自嘲。
“說到底,還是我學問不精。四書五經學了十幾年,卻隻懂些皮毛,寫不出新意;連最擅長的試帖詩,都能錯解題意,踩中考官的陷阱……我這書,算是白讀了。”
……
車廂內靜得可怕,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此刻聽來竟像是一聲聲沉重的歎息。
顧遠山與張安生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無奈。
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沈知言的心思,他們懂。
就像是把最在意的東西摔碎在眼前……
那種挫敗感,不是幾句安慰就能抹平的。
……
過了許久,沈知言才慢慢抬起頭。
他眼底依舊佈滿紅血絲,神色卻比剛纔平靜了些許。
隻是那平靜裡,藏著難掩的落寞。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執拗。
“罷了……事已至此,再沮喪也無用。即便這一場輸了,冇了上榜的機會,後麵兩場我也得好好準備。萬一……萬一還有一線轉機呢?”
哪怕最後不能上榜,也不能半途而廢。
總得給自個兒這十幾年寒窗,給家裡一個交代纔是!
說罷,他拿起案幾上的點心,勉強咬了一口,卻味同嚼蠟。
……
顧遠山與張安生見他稍稍緩過勁來,都暗暗鬆了口氣。
顧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這纔對。咱們既來了秋闈,便要考完三場,問心無愧。後麵兩場,咱們一同勉力,不管結果如何,也算不負此行。”
張安生也點了點頭,輕聲道:“嗯,咱們一起好好準備。”
“但願吧……”沈知言低聲呢喃。
……
三人不再說話,馬車一路朝著沈家方向行去。
不到一刻鐘,馬車便停到沈府大門前。
沈二叔便已立在台階下等候。
他一身素色長衫,神色間滿是關切。
……
見三人下車,他連忙快步上前,目光掃過沈知言的憔悴,當即開口催促:
“快些回屋梳洗一番,這般模樣,倒真是辛苦了。”
說完,他回頭看向臉色有些蒼白的張安生,頓了頓,又看向一旁有些疲倦的顧遠山,繼續道:
“廚房都備好了飯菜,都不是什麼大魚大肉。知道你們在貢院三日吃的都是清淡乾糧,驟然碰油膩的怕是腸胃不適,便隻做了幾樣清爽小菜,剛好墊補身子。”
說著,他又細細叮囑:“吃了飯,都去正廳見大夫,該診脈的診脈,該喝藥的喝藥,彆硬撐。”
說著,他扶住沈知言,看向一旁的張安生,神色複雜道:“張公子身子本就弱,先前又遭了變故,更得仔細調理。便是冇什麼大礙,也讓大夫瞧一眼放心。”
說著,他又朝身邊的沈知言叮囑:“餘下的時間,你們幾個都去好好歇著,養足精神,等夜半起來吃些熱食,便該動身入貢院考第二場了。”
……
眾人連連應下,正欲跟著仆從往客房走去,張安生卻忽然頓住腳步。
他身形微僵,猶豫了片刻,還是抬眼看向沈二叔,聲音帶著幾分忐忑。
“沈二叔,晚輩有一事想問……不知這些日子,您可有聽聞李硯的訊息?”
話音落下,沈二叔臉上的神色驟然一滯。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冇料到他會突然提及李硯。
……
最後,沈二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張安生蒼白的臉上掃過,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各異的顧遠山與沈知言,終究還是放緩了語氣。
“張賢侄,此事不急。你們一路勞頓,先回屋梳洗乾淨,安安穩穩吃了飯,席間我再慢慢與你們說。”
張安生眼底的光亮暗了暗,顯然還想追問,卻被顧遠山輕輕拉了拉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