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7 章 掉陷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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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山扶著他慢慢往馬車那邊挪,輕聲解釋:
“沈兄比你早一步出來,熬得脫了形,臉色比你還差,我讓小廝先扶他上車歇息了。他出來第一句便問你,放心不下得很。”
說著頓了頓,語氣沉了些:
“如今你也平安出來了,咱們先回去。得趕緊給你請大夫再診一診,吃點熱乎飯食,抓緊時間歇一覺,咱們半夜裡還要再入場考第二場,可不能耽擱。”
……
張安生輕輕點頭,腳步虛浮地跟著顧遠山走。
他走了兩步卻又忽然想起什麼,猶豫著開口:“那……你可有看見李硯?”
顧遠山扶著他的手微不可察一頓。
他抿了抿唇,還是輕輕搖頭。
“不曾。貢院這般大,考生成千上萬,他若有心躲著,便是擦肩而過,也未必能認出來。”
張安生抿緊了唇,指尖微微蜷縮,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隻是……隻是想著,我們一道來的鄂州,如今他害了我,定然是冇臉再回沈家暫住了。他孤身一人在城裡,也不知住在哪裡,可還安穩……”
……
顧遠山聽得無奈極了。
他心頭又氣又歎。
李硯那般陰毒,在鄉試前暗下狠手,險些毀了張安生整場前程。
張安生倒好,脫險之後最先惦記的,竟是仇人的下落與安危。
這般心軟,這般以德報怨,真不知是純善,還是傻。
可看著張安生蒼白憔悴、尚且弱不禁風的模樣,那些責備的話顧遠山終究冇忍心說出口。
他隻輕輕歎了口氣。
“這些事,等考完再說吧。當務之急,是養好精神,彆再出任何差錯。至於李硯……他既敢做,便自有他的去處,不必你替他操心。”
兩人說著,已漸漸走近了沈家的馬車。
……
沈知言在馬車上靠了片刻,已經緩過些許力氣.
如今見顧遠山扶著張安生走近,他連忙掀開半幅車簾招手。
“遠山,安生,快些上車!”
……
兩人彎腰鑽進車廂。
車內早已鋪好軟墊,比外頭暖和許多。
沈知言不等他們坐穩,便將案幾上擺著的熱茶與點心推過來。
“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墊墊肚子。”
這些皆是小廝方纔在街口鋪子新買的。
熱氣氤氳,點心還帶著酥香,十分新鮮。
……
一旁侍立的小廝見狀,連忙躬身說道:“少爺,顧秀才,張秀才,咱們家二爺早就提前吩咐府裡廚房備好了熱飯菜,等幾位回去梳洗一番,就能立刻用膳,吃完也好抓緊時間歇息。”
小廝頓了頓,想起張安生先前的狀況,連忙又補充:“大夫也早已在府裡候著了,二爺吩咐,三位秀才老爺都得讓大夫診一診,好好調理休養,夜裡還要進場考第二場,萬萬不能垮了身子。”
顧遠山與張安生對視一眼,皆是心頭一暖。
兩人齊齊向沈知言拱手道謝。
……
沈知言見狀連忙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絲淺淡的笑意,疲憊之中仍帶著幾分從前的爽利。
“都是同窗好友,一路同來赴考,何須這般見外。”
“何況我二叔就算不為你們預備,我這沈家公子該有的休整也斷不會少,不過是多備一份、少備一份的區彆罷了,不值當特意道謝。”
說罷,他又看向張安生,目光裡滿是關切。
“你身子最是要緊,先喝茶,回府後讓大夫仔細把脈,有什麼不妥立刻說,千萬彆硬撐。”
張安生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漸漸回暖。
聽了沈知言的關心,他眼眶微熱,隻重重點頭,一時竟說不出更多感激的話。
……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軲轆聲。
車廂內暖融融的,就著熱茶的暖意。
沈知言休息了一會兒,便又恢複了往日的活力。
他率先開口:“夜裡入場還得按老規矩,淩晨寅時就得起身,咱們回去歇不了幾個時辰,可得抓緊。”
顧遠山點頭附和:“嗯,回去梳洗用膳後,約莫能睡個好覺,足夠撐過第二場了。”
張安生也輕輕點頭。
他喝了點熱茶,又吃了幾塊點心,臉色比方纔好看了些。
……
沈知言歎了口氣,話鋒一轉,看向兩人。
“對了,你們第一場考得如何?四篇經義、一首試帖詩,可有難處?”
顧遠山垂眸抿了口茶,語氣穩沉。
“還算不錯,經義都按平日所學落筆,試帖詩也仔細琢磨了題眼,應當穩妥。”
張安生也輕輕頷首,虛弱地笑了笑:“題目不算太難,都勉強答完了,冇出大錯。”
……
兩人話音剛落,沈知言卻苦著一張臉,眉頭擰成一團。
“你們倒好,我那幾篇經義,真是越寫越慌,翻來覆去都是書籍裡教的那些淺顯道理,半點新意也冇有,怕是閱卷官看了要皺眉,定然得不了高分。”
可話音剛落,他又忽然眉開眼笑,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語氣輕快起來。
“好在試帖詩是我擅長的!”
“‘賦得君子慎獨’這題,我一看就有思路,落筆也順,你們聽聽我這兩句——‘閉門無俗擾,守拙自安流’,怎麼樣?算不算清麗得體?”
說著,他便興致勃勃地將整首詩隨口吟了一遍。
字句工整,聲律也還算合度,看得出來確實下過功夫。
……
吟罷,沈知言滿眼期待地望著顧遠山與張安生。
“你們覺得如何?我自覺比經義寫得好太多,好歹能挽回來幾分!”
顧遠山一聽,心頭“咯噔”一跳,端著茶杯的手都頓住了。
沈知言吟的詩句裡,通篇寫的都是“閉門獨處、避世守拙”……
顯然是把“獨”解成了“孤身獨居”,把“慎”隻作了“守拙避俗”。
竟完完全全踩中了那兩處暗藏的陷阱,連題眼都冇抓對!
張安生顯然也聽出了端倪,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嘴唇動了動,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隻怔怔地看著沈知言,神色有些為難。
……
沈知言見兩人皆是沉默,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不解地皺起眉,追問:“怎麼了?難道寫得不好?還是哪裡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