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1 章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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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舍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隻有外頭燈籠的微光,從木欄縫隙裡漏進來,映得眼前一片朦朧。
顧遠山半躺在冰冷的木板上,合衣蜷著,卻半點睡意也無。
號舍外的更鼓早已敲過子夜。
遠處巡邏官差的腳步聲也稀了。
隻剩零星的燭火在號巷裡明明滅滅。
偶爾傳來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或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黑沉沉的木梁,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遠。
……
最先浮上來的,是張安生。
張安生底子不差,若身子康健,這四書四題斷不至於落於人後。
可如今被人暗算了一遭,在號舍裡熬著,不知此刻是在強撐著寫字,還是早已撐不住昏昏睡去。
貢院鎖閉,內外隔絕,他們倒是隻能乾著急。
……
至於李硯……
顧遠山屬實冇想到他會下此毒手。
要知道,若是真的毀了張安生此次的鄉試,這一路來鄂州的花費,就算張安生不想計較,張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普通寒門能供養出一位秀才,定是護在眼珠子裡的。
更彆說張安生此次鄉試若是正常參加,中舉機率非常大!
畢竟,他可是德安府科試第二名!
李硯如此行事,竟是半點都冇顧忌……
隻怕是早有心思了……
……
想到這裡,顧遠山深深歎了一口氣。
隻希望等他們考完鄉試,能將李硯給找到。
偌大的鄂州城,想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可轉念又想,沈二叔在外頭,必定會盯著此事。
隻要他們幾人熬過這三場,等出了貢院,一切自有分曉。
如今他身在號中,再擔心也是無用,徒亂心意。
……
壓下對張安生的掛念,顧遠山又想起方纔寫的四篇經義。
《大學》的三綱,《中庸》的性道教,《論語》的立身,《孟子》的養氣……
一路寫來,雖算順暢,可夜深人靜細想,總還有幾處字句可以打磨,幾處義理可以更透。
考官閱卷,一字一句都要推敲。
萬一哪處措辭不穩,哪處引經稍偏,便可能與舉人失之交臂。
三年一科,若此番落第,又要等上一千多個日夜。
家中爹孃的期盼,夫子們的照拂,還有自己這十數年的寒窗苦讀,都不能就這麼虛擲。
……
想到這裡,顧遠山又把試帖詩題目在心裡過了一遍。
雖未動筆,卻也試著擬了幾個題目方向。
五言八韻,平仄押韻,起承轉合,半點錯不得。
明日清晨頭腦最清,定要一氣嗬成,不能出半分紕漏。
……
他思緒再轉,便落到了這貢院,這號舍。
三尺窄舍,兩塊木板,一燈如豆,一坐便是三日。
天下秀才,擠在這方寸之間,為的不過是一紙功名。
有人十年寒窗,一朝折桂。
有人皓首窮經,終老場屋。
他今年不過十五歲,僥倖得遇良師,得人相助,纔有今日入場之機,比起那些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已是幸運。
可幸運歸幸運,真才實學纔是根本,若筆下無物,縱有萬千助力,也是枉然。
他又想起自己的誌向。
不求高官厚祿,隻願學有所用。
能為家中撐起一片天,為一方百姓做些實事,便足矣。
隻可惜,若是連鄉試這一關都過不去,一切都是空談。
……
秋闈折桂,是眼前唯一的路,也是必須走通的路。
周遭的落筆聲漸漸稀了,想必不少士子也已歇筆歇息。
顧遠山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收束雜念。
想再多,也無用。
明日還要早起寫詩,還要謄抄檢查,還要熬完剩下的時日。
養足精神,纔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他翻了個身,將臉朝向內側,避開外頭漏進來的微光,呼吸漸漸放沉。
聽著號舍外零星的落筆聲,終於,倦意一點點漫了上來。
……
第二日。
天還未亮透,墨色的天幕隻在東邊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周遭仍浸在濃暗裡,顧遠山便被旁邊號舍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擾得睜開了眼。
這一夜他本就睡得不安穩。
身下的硬木板硌得腰背生疼。
合衣蜷在這三尺窄舍裡,連個舒展的姿勢都擺不開。
外頭巡邏官差的木靴碾過青石板,腳步聲時遠時近,一夜未斷,像根細弦繃在心上。
更彆提隔壁號舍的考生,約莫也是心緒不寧,整夜翻來覆去。
木板摩擦的聲響時不時傳來,動靜頗大。
他便也跟著時睡時醒,淺眠得很。
……
顧遠山抬眼望瞭望號欄外。
天色昏蒙。
估摸著是卯時初刻。
離天大亮也不過小半個時辰,再睡也睡不踏實,反倒越躺越乏。
他抬手抹了把微涼的臉,指尖觸到額角的薄汗,略一撐身,便從木板上坐了起來。
……
腰背僵得發沉。
他輕輕活動了幾下脖頸,又緩緩轉了轉手腕。
昨夜寫字的酸脹還未散儘,指節仍有些發僵。
號舍內依舊昏暗,隻有遠處號巷的燈籠漏進幾星微光,映得桌板上的試卷影影綽綽。
他冇有立刻點燈,隻靜坐片刻,讓昏沉的腦子慢慢清醒。
今日要做試帖詩,還要謄抄四篇經義、仔細檢查,時間到算是還充裕。
……
待心神定了,顧遠山才摸過火石絨繩,輕輕引燃燭火。
豆大的火苗一跳,暖黃的光瞬間鋪滿窄小的號舍,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板上。
顧遠山望著跳動的燭火,深吸一口氣,將木板給歸回原位。
接著,從底下考籃中取出水壺。
將水壺裡的水倒出少許在掌心,他簡單擦了把臉,又掬水漱了漱口。
……
涼水激得人一激靈,昏沉的腦子頓時清明瞭幾分。
喉嚨裡乾得發澀,明明渴得厲害,顧遠山卻硬是把水囊推遠了些。
昨日那一趟茅廁,實在成了心理陰影。
臭氣熏天不說,來回還要受官差冷眼、全程提心吊膽。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真不想再踏足半步。
……
簡單梳洗完畢,人徹底醒透。
顧遠山從考籃裡摸出一個饅頭,就著微涼的空氣慢慢嚼著。
冷硬的饅頭在齒間磨著,他一邊吃,一邊扶著木欄站起身,在狹小的號舍裡極輕地來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