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0 章 挑燈夜戰】
------------------------------------------
待出來時,顧遠山才狠狠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胃裡依舊翻湧。
他隻覺得自己渾身都沾了那股子臭味。
這才第一場第一日,茅廁便已如此,後頭還有整整兩日,這般光景,他光是想想便打了個哆嗦。
……
官差見顧遠山出來,也不多言,隻一揮手:“走,回號舍!”
顧遠山連忙跟上,依舊垂頭斂目,一路不敢旁騖,隻跟著官差的腳步。
等重新回到那方逼仄、卻還算清淨的號舍裡,他才覺得那股子味道終於消失。
……
待見號軍重新落了鎖離去後,顧遠山纔算是放鬆下來。
如今解決了人生大事,該是時候挑燈夜戰了!
說乾就乾。
他返回桌前,將歸置到一邊的筆墨重新拿了出來。
又將第四題的試卷翻找出來。
……
這第四題,出自《孟子》,算是此場經義最後一題,也是分量最重的一題。
紙上墨字在燭火下清晰可見,是一句考官極愛出、也最能考心性的真題: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此句出自《孟子·公孫醜上》。
孟子與公孫醜論“不動心”與“養氣”的核心章句。
是孟子自道生平修養的要語,也是儒者立身的根本。
考官出此題,不是考文句訓詁,是考士子胸中有無誌氣、筆下有無筋骨。
……
顧遠山冇有急著下筆,隻在心中把題眼一層層拆開,立起文章骨架:
首先便是要先破題,點出“浩然之氣”是孟子心學之要。
此句是孟子自道修養功夫,“善養”二字是全篇眼目。
氣非天生現成,要“養”。
不是亂養,要“善養”。
……
其次,解釋“浩然之氣”是什麼。
不是口鼻呼吸之氣,而是“集義所生、至大至剛、塞於天地之間”的道義之氣,是心與理合、行與義合後自然生出的精神力量。
……
其三,解釋“善養”二字,這也是其關鍵所在。
養氣之要,在“配義與道”,不在助長,不在襲取。
以直養:心術要正,行事要直。
以義養:每一事皆合於義,日積月累,氣自充盛。
勿忘勿助:不可間斷,亦不可急躁強求。
……
其四,辨明“氣”與“心”、“義”的關係。
誌為氣之帥,氣為體之充。
誌一則氣動,氣一則誌動。
養氣,即是養心。
養心,即是集義。
……
最後,收束,將全文落實到為學與立身之上。
士君子立身處世,須養此浩然之氣,方能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方不負孟子“大丈夫”之教。
整篇不搞玄理,不做空談,隻從“是什麼—怎麼養—有何用”三層寫。
層層遞進,義理紮實,便足矣。
……
心中脈絡已然分明,顧遠山不再遲疑,提筆蘸墨,筆尖在硯邊輕輕掭去餘墨。
燭火跳動,映得他眉目沉靜,筆下卻穩如泰山。
開篇便直揭宗旨:
“孟子自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此一語,括儘生平修養之要,亦示學者立身之本也。”
次寫“浩然之氣”之體,不涉玄虛,隻平實立論:
“所謂浩然之氣,非口鼻呼吸之氣,非血氣剛猛之氣,乃集義所生、與道俱行之氣也。
其體至大,其用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貫乎動靜之際。
非外鑠,非強致,乃心與理一、行與義合,積久而後充。”
再寫“善養”之要,把功夫落到實處:
“養之之法,曰‘配義與道’。義者,事之宜;道者,理之正。心術以直,行事以義,一念不欺,一事不苟,日積月累,氣自充盛。
勿忘則不間,勿助則不躁,不急於求效,不襲取於外,此之謂‘善養’。”
繼而論氣與誌、氣與義的關係,層層深入:
“誌者氣之帥,氣者體之充。誌一則氣動,氣一則誌動。
君子先立乎其大,以誌帥氣,以義養氣,心有定向,則氣不妄動;行無慚怍,則氣自浩然。若行有不慊於心,則氣餒而不可複振,養氣之功,掃地儘矣。”
……
末段收束,歸於士君子立身:
“故學者之學,不徒在記誦文辭,而在養氣立心。
養此氣,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卓然自立,無愧於天地,斯可謂不負孟子‘大丈夫’之教,亦不負‘善養’一言矣。”
五百餘字一氣嗬成,筆力沉厚,文氣貫通,義理明透。
寫到末句,顧遠山輕輕收筆。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點燈花。
窗外夜色深沉,號巷裡依舊是連綿不絕的沙沙落筆聲。
四書四題,至此全部完稿。
……
顧遠山揉了揉酸脹的手腕,抬眼望向燭火,心中稍定。
如今外頭早已夜深。
子時的更鼓隱隱傳來。
貢院的燈籠依舊懸在號巷兩側。
昏黃的光透過木欄,照見左右號舍裡仍有燭火明滅。
考生們或伏案疾書,或蹙眉構思。
身影在窗格間晃動,皆是熬夜苦戰的模樣。
整座貢院,彷彿一座不眠的牢籠,人人都在與時間、與疲憊、與前程較勁。
……
想到還有一首試帖詩待作,顧遠山卻並不急躁。
試帖詩最講心境清明。
平仄、押韻、對仗,半點含糊不得。
心急最容易出韻、錯字。
今日他連寫四篇經義,從清晨熬到夜半,身子早已疲憊不堪,腦子也有些昏沉。
此刻若是強撐著寫詩,反倒容易出錯。
不如養足精神,明日清晨天光一亮,頭腦最清醒時再落筆,反而穩妥。
況且今日四題皆順,義理、文辭皆無大錯,已是超常發揮,不必急於一時。
……
這般一想,顧遠山心下更是安定。
他低頭將方纔所寫的試卷逐張翻過,大致檢查一番。
待墨跡徹底乾透,纔將其與前三題試卷小心疊在一起,壓在硯台旁,又用鎮紙輕輕壓住,免得被風捲亂。
做完這些,他蓋上雨膜,這才輕手輕腳將桌板放平,與床板連成一片。
號舍狹小,木板硬冷,他也不講究,隻合衣半躺上去,腰背抵著冰冷的後板,稍稍蜷起身子。
最後,他抬手輕輕撥弄燭芯,將燈火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