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9 章 如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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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覺得自己此時的手腕早酸得抬不起來,連握筆的指節都隱隱發僵。
腰背更是僵成一塊。
久坐不動,每一寸骨頭都在抗議。
就連屁股,被硬木板硌了整整一天,也麻得厲害。
稍一挪動,便傳來一陣又麻又刺的鈍痛。
……
顧遠山他一邊小口啃著饅頭,一邊輕輕轉動手腕。
肩膀前後緩緩舒展,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號舍就這麼點地方,連伸個懶腰都要顧忌左右,隻能這般極小幅度地鬆快片刻。
周遭的落筆聲依舊不絕,有人已經點起了燭火。
豆大的火苗在號舍裡跳動,映得一張張臉忽明忽暗。
這場大考,纔剛開始第一日的夜晚。
真正的煎熬,還在後頭。
……
顧遠山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把水囊塞好,又揉了揉發麻的臀腿,指尖按了按酸脹的太陽穴。
隻是還是覺得不舒坦。
他索性站起身,慢慢原地踏步。
號捨本就狹小,不過三尺寬窄。
他生得高大,一站起來幾乎要頂到頭頂的木梁。
前後左右都被木板擠著,轉個身都得小心翼翼。
可即便如此,也比僵坐一天舒坦些。
……
站著舒展腰背,方纔久坐的痠麻稍稍緩解。
顧遠山望著眼前逼仄的木欄,不由暗暗歎了口氣。
如今他不過十五歲,身子骨還未完全長開,尚且覺得侷促。
若是三年後再赴鄉試,到時十八九歲,身形再長開些,怕是連站著都要佝僂著腰,更彆提伏案寫字了,定要憋屈得厲害。
……
這般念頭隻一閃而過,他便收迴心神。
三年之期尚遠,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眼前這第一場熬過去。
總的來說這四道經義題他已經做完了三道,都難不倒他。
此次鄉試,未必就過不了……
……
外頭燭火點點,號巷裡依舊是連綿的落筆聲。
偶有考生壓抑的咳嗽,或是挪動板凳的輕響。
顧遠山站著,三口兩口又啃完了一個饅頭。
將水囊塞回考籃,又輕輕活動了幾下手腕腳踝。
他動作頓了頓,看了看桌上還未動的第四題,還是放棄一鼓作氣了。
如今他急需要的是休息。
現在大約晚上八點,等稍微休息一刻鐘,再做題也不遲……
……
想到這裡,顧遠山朝門外看去。
隔著號舍的木欄,外麵夜色昏沉,看得不算真切,隻依稀見著巡邏官差的身影在燈籠光裡緩緩移動。
偶有同考秀才舉著號牌,被號軍引著往茅廁方向去。
顧遠山摸了摸肚子,方纔冷水冷飯下肚,此刻小腹隱隱有些墜脹。
忍了一天,此時實在是憋不住了。
鄉試規矩雖嚴,卻也未禁人如廁。
隻是往返皆需號軍引領,且全程不得東張西望,違者便以作弊論處。
……
顧遠山定了定神,從號舍壁上取下自己的號牌。
將號牌捏在手中,他小心舉到號欄上方,輕輕一晃,同時用指節輕叩木板兩下。
聲音低得隻有近旁能聽見。
……
這都是鄉試申請如廁的規定。
拿自己的號牌舉過號欄,輕輕晃動。
這動作要小、慢、規矩。
不能大動作,否則會被當成傳遞信號,論作弊處置。
……
在舉過號牌的同時,還得用指節輕叩號欄木板。
聲音不僅要輕,還得短促。
“篤、篤”兩下,讓附近巡邏的號軍,或是差役注意到你。
……
等號軍過來後,考生隻能說兩個字:
“如廁。”
聲音要低、清晰,不多說一個字,不多看一眼。
號軍覈對考生的號牌無誤,就會在前引路。
考生跟在後麵,全程低頭,不許看左右號舍,不許東張西望,不許和任何人對視,否則當場以舞弊、窺看論處,直接叉出去。
……
在此過程中,其一,不能大聲喊“官爺我要上茅房”。
貢院內嚴禁喧嘩,一喊就被嗬斥,甚至記過。
其二,不能直接舉手亂揮。
會被當成傳遞暗號、示意作弊,巡邏官差直接衝過來鎖門查卷。
其三,不能自己開門、自己走出去。
號舍是落鎖的,私自開門等於越獄、舞弊,當場拿下。
其四,不能在路上看左右號舍、看彆人卷子
隻要眼睛一斜,被官差看見,立刻定性“窺看舞弊”,卷子作廢,革去秀才功名!
……
顧遠山輕叩了兩下木板便冇了動作,隻安靜等在號舍內。
不多時,一名黑衣號軍循聲而來。
他停在欄外,低聲喝問:“何事?”
顧遠山垂著眼,不看對方,也不看左右,隻低聲吐出兩個字:“如廁。”
號軍拿過號牌對照了一眼號舍編號。
待確認無誤,才沉聲道:“隨我來,低頭,勿視左右!”
顧遠山應一聲“是”,便垂首跟著號軍往外走。
他雙眼隻敢盯著腳下青石板,半步不敢亂看,更不敢抬眼去瞧兩旁號舍裡的考生。
……
沿途燈籠昏黃,兩旁號舍密密麻麻。
每一間都亮著燭火,卻靜得嚇人。
顧遠山低垂著頭,隻聽見考生們筆尖落紙的沙沙聲。
……
官差走在前麵,腰佩長刀,步履沉緩,一雙眼如鷹隼般掃過兩側。
但凡有人敢探頭張望,便是一聲低喝:“低頭!看什麼!”
顧遠山不敢有半分逾矩,始終垂著眼,隻盯著官差的靴尖往前走,連眼角餘光都不敢掃向兩旁號舍。
他生怕瞥見鄰舍試卷,或是與同考對視一眼,便被安上“窺伺作弊”的罪名。
若是當場叉出去,三年辛苦便付諸東流。
……
不算長的甬道,顧遠山一路走得戰戰兢兢,心都提在嗓子眼。
不多時便到了茅廁。
剛靠近,一股混雜著穢氣與黴味的惡臭便撲麵而來。
饒是早有準備,顧遠山也險些皺緊眉頭。
往裡頭一瞧,顧遠山提著的心也算是鬆了下來。
裡頭雖簡陋,卻也隔出了數個蹲位。
青石板地麵還算乾爽,勉強有落腳之處。
……
領路的官差守在門口,不耐煩地催促:“快些!莫要磨蹭!裡頭不許點燈,不許出聲!”
顧遠山應了聲,深吸一口氣,死死屏住呼吸,快步走了進去。
黑暗中隻能摸索著找位置。
速戰速決,連大氣都不敢喘,隻盼著趕緊離開這醃臢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