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3 章 頭疼的柳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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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課的是位三十出頭的夫子,姓柳,麵如冠玉,常著一襲青衫,袖口沾著淡淡的墨香。
他不用戒尺,也無需醒木,隻憑一把摺扇輕敲桌麵,便能引來滿室安靜。
講起詩律,他從“五言八韻”的平仄對仗,講到“用典需隱而不露”……
言語間儘是風雅。
講解試帖詩時,他還會隨口吟出自己的新作。
“露重蟬聲歇,風清雁影斜”。
字句清麗,聽得學子們心神往之。
柳夫子不像孫秀才那般逐字拆解,卻能引經據典,將枯燥的格律化為生動的意境。
連最頭疼作詩的顧遠山,也聽得津津有味。
……
對於這樣文采斐然的柳夫子,顧遠山很是欽佩。
他寫不出來詩句,總是格外地豔羨這些出口成章之人。
就如同當初在孫氏學堂,於詩帖上一騎絕塵的魏清然。
顧遠山如何學,也是比不過的。
他歸結於——魏清然是天生的詩人……
……
不過,對於顧遠山的欽佩,柳夫子卻是不懂。
他隻拿著顧遠山機械的詩帖,含笑不語,叮囑下次努力。
顧遠山看出柳夫子的勉強,也不惱,隻是更加勤勉。
詩帖是鄉試的必考項。
柳夫子講的每一個用典技巧,每一處押韻禁忌,他都一一記下。
待課後,還會照著範文反覆仿寫。
力求在格律之外,更添幾分深意。
……
對於這個勤奮的學子,柳夫子本人是既頭疼,又是歡喜的。
冇有夫子不樂意自己的學生來問答。
但是,這個學生在他看來,於詩帖創作上,總是有些不合時宜的刻板。
就如同學院裡的算術夫子,一板一眼,冇有他們作詩這樣的風雅有趣。
……
被柳夫子如此評價的顧遠山,隻當看不出柳夫子眼底裡的欲言又止。
他該問還是去問,該寫還是去寫。
每次遇到柳夫子來坐堂,顧遠山就會將自己準備了好幾日的詩作呈上,隻求柳夫子點評指正。
柳夫子雖然無奈,卻也冇有敷衍,每次都傾儘全力去培養顧遠山稀少的“藝術細胞”。
在柳夫子的用心下,顧遠山的詩作確實進步了。
他欣喜若狂。
但柳夫子隻覺得進展緩慢,想勸他放棄吧,又怕傷了好學的學子的心,便閉口不言,隻做一個答疑的好夫子便是了。
……
除了教詩作的柳夫子,還有一位與其風雅截然不同的夫子。
那便是柳夫子掛在嘴邊的算術夫子。
他也算是府學唯一的算術夫子。
這位授課夫子和柳夫子的課程截然不同,與之輕鬆的課程相比,算術夫子的課上,總是緊繃繃的。
夫子姓吳,已經四十多歲。
他的頭髮總是頭髮亂糟糟地挽在腦後,長衫領口歪斜,看著放蕩不羈,脾氣卻刻薄得很。
他講課從不寒暄,上來便扔出《九章算術》裡的題目,學子們稍有遲疑,便會被他斥為“蠢笨如豬”。
“連方田術的折算都弄不清,將來如何應對鄉試策論裡的賦稅覈算?”
他常拿著戒尺點著桌麵,眼神銳利如刀,嚇得後排幾位學子大氣不敢出。
可這份刻薄,卻獨獨繞開了顧遠山。
每次吳夫子講完“均輸術”、“盈不足術”,顧遠山總能第一時間領悟。
不僅能快速算出答案,還能舉一反三,提出些新穎的變式題。
……
那日講完“築堤運土”的算題,顧遠山便追問:“夫子,若運土途中遇山路險阻,人力損耗加倍,該如何調整均攤之法?”
吳夫子聞言,原本緊繃的臉竟緩和了些,撚著淩亂的鬍鬚笑道:“孺子可教!你這題問得有見地,比這些榆木腦袋強多了。”
此後,吳夫子常點名讓顧遠山上台演算,還會把珍藏的《緝古算經》抄本借給他,言語間的偏愛顯而易見。
顧遠山也不負所望,每日都會抽半個時辰鑽研算術,將這些實用之學與策論中的時政問題結合,愈發覺得受益匪淺。
……
這位算術夫子如此難搞,可以預見的,他在丙班並不受歡迎。
甚至不止是丙班,他在整個學院,都是不受待見的。
甚至被學子們評選為“學院惡魔”。
在知曉顧遠山成為他的心尖寵後,丙班的學子還冇怎麼樣,甲班和乙班的學子,卻是拐著彎來丙班瞧顧遠山了。
甚至打聽顧遠山是何許人也,竟引得這學院脾氣最臭的夫子看重。
得知顧遠山是今年的廩生,於算術上天資更是出眾,眾人皆是熄火了。
不怪脾氣又臭又硬的吳夫子喜愛顧遠山,就算是他們,也不會將人討厭了去。
不僅是因著顧遠山的勤奮好學,還因著他歲數在秀才班,實在是太小了,比眾人矮了不止一個個頭,整個人還白白嫩嫩的,瞧著就淳樸善良,讓人見了都心生好感。
……
丙班除了這三位夫子,還有一位半個月纔開一次課的律法夫子。
授課的李夫子不苟言笑,臉上永遠冇什麼表情,講課也隻照本宣科,捧著當朝律法典籍逐字唸誦。
偶爾停下來,便拿出往年鄉試的律法策論題,冷冰冰地講解“如何引律據典作答”。
比起柳夫子的風雅,經義夫子的變通,還有算術夫子的刻薄、暴躁,李夫子的課實在無趣。
不少學子要麼偷偷打瞌睡,要麼在底下翻看其他書籍。
可顧遠山卻聽得格外認真。
要知道,鄉試策論常涉及吏治、刑獄,律法知識必不可少。
李夫子講《大明律》中“田宅糾紛”的條款,他便聯想到家鄉的土地爭端。
講“賦稅製度”,他便結合策論中學的民生問題,在筆記上標註關聯點。
即便李夫子從不迴應學子的提問,顧遠山也會在課後主動查閱藏書閣的律法典籍,將零散的條款整理成冊,慢慢消化。
……
這幾日的學習,與孫氏學堂的光景判若雲泥。
孫秀才的私塾裡,學問是慢悠悠的澆灌。
而府學的課堂,是各有特色的淬鍊。
有柳夫子的風雅引領,有吳夫子的嚴苛鞭策,也有李夫子的枯燥夯實,還有基本每日都能見到的經義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