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蘭點頭應下,朝著身後抬了抬手。
約莫一刻鐘後,皇後換了身衣裳,帶著於蘭去了乾元殿尋皇帝。
乾元殿裡,蕭玦正在批摺子。
他生得極好,眉目如畫,但神情總是淡淡的,彷彿什麼事都激不起他太多情緒。
聽到皇後林蓉求見,他筆下未停,隻說了聲:“宣。”
林蓉進來,行禮問安後,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的提起了今日的事情。
蕭玦聽完,手裡的硃筆頓了頓,抬起眼。
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林蓉,冇什麼波瀾,卻讓林蓉心裡微微一緊。
“皇後以為,該如何處置?”
蕭玦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聽不出喜怒。
林蓉垂首:“臣妾以為,此事關乎宮闈安寧和陛下子嗣安危,不可輕縱。然則……貴妃妹妹或許隻是一時糊塗,或為下人矇蔽。”
“如今證據指向貴妃宮中出來的賞賜,若不聞不問,恐難以服眾,也失了規矩體統。”
蕭玦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是無謂。
他放下硃筆,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貴妃禦下不嚴,以致宮中出現此等汙穢之物,確有失察之過。”
他語調平穩,聽不出怒氣。
“傳朕口諭,貴妃柳氏,罰俸半年,禁足鐘粹宮一月,靜思己過。”
“其宮中掌事太監、宮女,交由皇後徹查,若有涉案,嚴懲不貸,那盆景,處理乾淨,此事,到此為止。”
罰俸禁足,小懲大誡。
既給了皇後一個交代,也保全了柳貴妃和柳家的顏麵。
至於皇後查不查、查到什麼程度,那都是後話了。
林蓉心中明瞭,這就是皇帝的態度。
如今還用得到柳家,陛下怎麼會對柳貴妃出手嚴懲?
她並不意外,躬身應道:“臣妾遵旨,定當嚴查涉案宮人,肅清宮闈。”
從乾元殿出來,林蓉麵色平靜。
這個結果,她早有預料。
不過,經此一事,柳貴妃的氣焰多少能壓一壓。
而那個看似柔弱、卻知道把臟東西送到她眼前的嘉寶林,倒是個有點意思的棋子。
她對於蘭吩咐:“去,告訴嘉寶林,她進獻的盆景本宮很喜歡,賞她兩匹妝花緞。”
於蘭領命而去。
訊息傳到綺春宮,棠寧正倚在窗邊看書。
春杏一臉興奮地跑進來,壓低聲音。
“小主!皇上罰了貴妃半年俸祿,還禁足一個月!皇後孃娘還賞了東西,誇您呢!”
棠寧放下書,臉上冇什麼驚喜的表情,隻是淡淡嗯了聲。
柳貴妃此刻在鐘粹宮裡,怕是氣得要砸東西了吧?
禁足罰俸對她不痛不癢,但丟了麵子,還被皇帝敲打,這口氣她肯定咽不下。
這筆賬,大概率會算到自己頭上。
棠寧猜得一點冇錯。
鐘粹宮裡,柳貴妃氣得把桌上的一套官窯茶具全掃到了地上。
瓷片碎裂的聲音嚇得滿宮奴才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棠寧!好個棠寧!”
柳貴妃胸口劇烈起伏,美豔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
“本宮真是小瞧了她!竟有這等心機!”
她不是傻子,珊瑚盆景的事怎麼會那麼巧就被皇後發現。
還正好是在棠寧送過去之後!
這分明就是棠寧發現了盆景有問題,不敢聲張,轉頭就借皇後的手來對付自己!
“娘娘息怒!”
她的心腹大宮女夏秋連忙上前安撫。
“皇上對娘娘隻是小懲大誡,禁足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俸祿咱們也不缺那點。”
“隻是……那嘉寶林,怕是不能留了。”
柳貴妃眼神陰鷙:“本宮自然知道!等本宮出去……定要她好看!”
她摸了摸自己保養得宜的指甲。
“去,她宮裡的人,都給本宮盯緊了!”
一個小宮女,她就不信,自己還對付不了她了!
與此同時,乾元殿後殿。
皇帝蕭玦身邊最得用的首領太監周德,正躬著身子,低聲稟報著剛查來的訊息。
“坤寧宮那邊,於蘭姑娘在收下盆景後不久,就立刻請了王太醫。奴才估摸著,小主怕是早就察覺盆景不妥,順水推舟,把這要命的東西孝敬給了皇後孃娘。”
“……奴才暗地裡問了,綺春宮今日還請了太醫,說是小主咳喘,但劉太醫私下說,脈象有異,似有熱毒鬱結。”
蕭玦原本正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棋譜,聽到這裡,翻頁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裡,劃過近乎玩味的笑意。
“倒是伶俐。”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是讚是諷。
周德小心地覷著皇帝的臉色,又道。
“隻是……小主似乎真的傷了身子,感染了風寒,邪風入體,需得好生靜養,近日怕是不能再侍寢了。”
蕭玦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病了?不能侍寢?
早不病晚不病,剛算計完貴妃,轉頭就病了?
這避風頭的姿態,做得倒是挺足。
是怕柳貴妃報複,還是單純不想見他?
不知怎的,蕭玦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這後宮的女人,見了他不是小心翼翼就是殷勤討好,這般明晃晃耍完心眼就閉門謝客的,倒是頭一個。
“擺駕。”
蕭玦合上棋譜,站起身。
“去綺春宮。”
周德一愣,連忙應道:“奴才這就去準備鑾駕。”
綺春宮裡,棠寧正裹著薄毯,靠在榻上喝藥,小臉確實冇什麼血色。
秋菊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小主!皇上……皇上禦駕朝咱們這兒來了!快到宮門口了!”
棠寧喝藥的動作一頓,隨即把藥碗遞給春杏,迅速躺下,拉高被子,閉上眼,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聲音氣若遊絲。
“去……去宮門口迎著,就說我病體沉重,形容不堪,怕過了病氣給皇上,萬萬不敢麵聖……請皇上……恕罪。”
春杏和秋菊都傻了。
把皇上攔在外頭?小主這是瘋了嗎?
“快去!”
棠寧閉著眼催促。
春杏冇辦法,隻好硬著頭皮跑到宮門口。
剛跪下,皇帝的龍輦就到了。
“奴婢叩見皇上,皇上萬歲。”
春杏聲音發顫。
蕭玦下了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發抖的小宮女,又看了眼靜悄悄甚至有點冷清的綺春宮,淡淡道:“你們小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