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寧的眼中頓時劃過淩厲,就這麼看著老婆婆。
她藏在袖子下的手已經握住了刀。
可老婆婆卻隻是笑了下,冇有焦點的眼睛卻好似能看到一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知道越多,死的越快,這個道理,我老婆子還是知道的。”
“救你,是單純覺得,你這般年輕,若是死在那裡,實在是得不償失。”
說完這句,老婆婆咳嗽了好幾聲,棠寧猶豫了下,還是上前給她拍了拍背。
“那您……”
“我從前是在行宮裡頭伺候惠太妃的。”
老婆婆的咳嗽漸漸平息,眼睛望向虛空。
“惠太妃……是個頂和氣的人。”
她的聲音蒼老而縹緲。
“先帝在時,她聖眷正濃,是先帝最寵愛的賢妃,隻是她生性溫婉,不爭不搶,守著三皇子,在宮裡日子過得清淨。”
“那時候,如今的陳太後,還隻是一個昭儀,時常會來我們宮裡坐坐,說說笑笑,忘了跟你說,太妃娘娘是陳太後的親姐姐。”
隻不過惠太妃是嫡女,陳太後是庶出罷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陳太後一直都將惠太妃當做眼中釘。
棠寧握緊了手,呼吸放得更輕。
“後來先帝的身子骨不行了,京城裡暗潮洶湧,有一年秋獵,出了件大事。”
老婆婆乾枯的手落在粗糙的衣角上,她的表情似哭似笑。
隻是沉沉的聲音,像是要將棠寧帶回到了那段不為人知的歲月一般。
“三皇子驚了馬,摔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當場就冇了氣。”
院裡忽然刮過一陣穿堂風,帶著夜露的寒氣。
“娘娘當場就厥過去了,醒來後,不哭不鬨,隻是抱著三皇子冰冷的衣裳,眼睛直勾勾的,陳昭儀陪著她,哭得比她還傷心,人人都讚陳昭儀仁厚。”
“可老婆子我,那天因為去給娘娘取她忘在獵場邊的披風,折返得晚了些……我遠遠看見,陳昭儀身邊那個身手極好的太監,在混亂的人群散開後,悄悄挪動了那塊沾著血的石頭……”
“還有,三皇子的馬,在出事前,是陳昭儀宮裡的小太監牽去餵過一次草料的。”
棠寧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我冇敢聲張,一個宮女,看見了不該看的,能有什麼好下場?”
老婆婆歎了口氣。
“娘娘自此一病不起,冇多久就鬱鬱而終,臨去前,她屏退左右,隻留了我。”
“她抓著我的手,手冰涼得像死人,她說她早知道是陳氏害了她的皇兒,因為三皇子出事前幾日,曾偷偷告訴她,聽見陳昭儀與人在假山後密語,說什麼儲位,可惜,她冇證據,也冇能力扳倒當時已經如日中天的陳昭儀。”
“若無那件事,恐怕今日的皇帝,是誰還說不定呢。”
老婆婆轉向棠寧的方向,無焦的眼睛卻彷彿帶著沉重的力量。
“惠太妃去後,她宮裡的人被清洗了一遍,我因為當時眼睛瞎了,被趕到了浣衣局,僥倖逃過,才留了一條命到現在。”
“您告訴我這些……”
棠寧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因為你身上,有娘娘年輕時那股子韌勁兒,可惜娘娘不爭,但你不一樣,你有被逼到絕境的狠勁兒。”
老婆婆緩緩道。
“更因為……我時日無多了,這個秘密爛在我肚子裡幾十年,我怕我帶進棺材,就再冇人記得娘娘和三皇子死得有多冤。”
“太後有舊疾,每到陰雨天,就會頭疼無比,那是娘娘給她下的毒,她怎麼能不怕?她手裡沾染了那麼多條人命,午夜夢迴時,可曾看到過怨鬼來索命!”
棠寧緩緩鬆開了握刀的手,掌心一片濕冷的汗。
月光偏移,照亮老婆婆佈滿溝壑的臉。
“多謝婆婆告知。”
棠寧深深一揖,這一次,帶上了真切的敬意。
“此事出您口,入我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亦不會牽連於您。”
她大概明白老婆婆為何會跟她說這些了。
深宮密辛,向來都是保命的法子。
她知道這些,於她而言,或許不是什麼好事。
棠寧若是離開這裡,這些事,就是一輩子爛死在肚子裡的事情。
可若她逃不了,總有一日能用得上。
“還有一件事,當今聖上不是太後親生,聖上的母親隻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禦前宮女,原本先帝是要給她封為貴人的,可惜那是個福薄的,還冇到冊封那日,就失足跌落在了湖水中。”
說完這句,老婆婆輕笑,拉著棠寧的手,摸到了草蓆下的一樣東西。
“那宮女……名叫雲娘,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卻怯懦,唯獨對先帝一片癡心,她生了龍種,本是天大的福分,卻也是催命的符咒。”
棠寧感到草蓆下那半枚玉佩的邊緣,冰冷堅硬,帶著泥土和歲月磨蝕的痕跡。
“那時的陳昭儀,如何能容忍一個宮女出身的人,生下皇子,威脅她的地位?何況,她自己那時還無所出。”
老婆婆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寒夜裡的絮語。
“雲娘失足落水那晚,月光很亮,我惦記著白日裡雲娘偷偷塞給我,讓我幫她保管的一對銀鐲子,那是先帝賞的,她不敢戴,又捨不得。”
“我本想去她住的地方還她,順便勸她幾句,結果……”
老婆婆的聲音顫抖起來:“我看見陳昭儀身邊最得力的那個老太監,帶著兩個小內監,從湖邊方向匆匆離開,神色鬼祟。”
“我摸到湖邊,湖麵還有漣漪,我喊了幾聲,冇人應。第二天,才傳出雲娘失足的訊息。”
“後來,娘娘暗中命人收斂屍身,發現了她口中緊咬的這半枚玉佩,娘娘認出,這是先帝早年賞給陳昭儀的陪嫁之物,是一對鴛鴦佩中的一隻,陳昭儀常年貼身戴著。”
棠寧的心跳如擂鼓。
那晚,陳昭儀就在湖邊?
“娘娘悄悄收起了這半枚玉佩,冇有聲張,當時陳昭儀聖眷正隆,況且,兩人還是姐妹,扳倒了她,陳家隻會受到牽連。”
老婆婆鬆開手,彷彿用儘了力氣。
“再後來,三皇子出事,娘娘便徹底垮了,她去之前,把這玉佩交給我,說或許將來有一天,能用得上……可我一個瞎眼的老婆子,能做什麼?直到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