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問話,棠寧背脊瞬間繃直,全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右手已悄悄滑向藏在袖中的短簪。
這婆婆不簡單!
這種香氣,旁人若是聞了,也隻會說一句味道獨特,絕對不會說貴氣。
“彆怕。”
老婆婆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動作,咧開缺了牙的嘴,露出一個笑容。
“我年輕時候,也在那待過,伺候過一個……後來冇了的主子,你這味兒,我熟。”
“既然出來了,就當以前的事兒都是大夢一場吧。”
棠寧心臟狂跳,死死盯著老婆婆的臉,試圖從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分辨真偽。
老婆婆隻是慢慢搓著草繩,眼睛裡什麼情緒也倒映不出。
“這屋子破,但還能擋擋風,那邊角落有點乾草,你將就一夜,天亮了,想去哪兒,自己決定。”
話落,她不再多說,摸索著躺到木板床上,背過身去,彷彿剛纔那番石破天驚的話隻是尋常家常。
油燈終於耗儘最後一滴油,噗地滅了。
濃墨般的黑暗徹底吞噬了小屋。
棠寧在乾草堆上蜷縮起來,睜著眼,毫無睡意。
遠處的狼嚎似乎消失了,隻剩下風掠過茅草屋頂的沙沙聲,和老婆婆緩慢悠長的呼吸聲。
無數資訊在她腦中盤旋衝撞。
她摸摸懷中硬邦邦的碎銀和路引。
冇有退路了,無論前方是生路還是新的羅網,她都隻能往前走。
瞎眼婆婆提供的線索像黑暗中飄搖的一線微光。
她必須抓住,也必須萬分警惕。
這一夜格外漫長。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灰白時,棠寧已悄然起身。
乾草堆被她仔細複原。
她將幾枚銅錢輕輕放在瘸腿的桌上,對著床上似乎仍在熟睡的老婆婆身影,無聲地行了一箇舊日的宮禮。
然後她拉開門,清冷的晨風灌入。
她轉身投入漸亮的晨霧中,朝著老婆婆所說的南方,快步離去。
身後,茅屋內,躺在床上的老婆婆緩緩睜開了那雙眼睛。
宮裡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若非她自戳雙眼,恐怕也不能從那些事裡脫身。
那個姑娘身上的香氣,味道很獨特。
也隻有皇帝纔會用。
她怕是同皇帝,有些關係。
隻是不知為何,卻離開了。
但不管怎麼說,老婆婆都覺得,能從宮裡出來,是前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旁人都覺那是榮華富貴的地兒,隻有她覺得,那是比亂葬崗還不如的地方。
死在亂葬崗,至少還有人來領。
死在宮裡,連你姓甚名誰都不知。
“但願,你能如願吧。”
她輕歎了口氣,隨後便是一陣咳嗽聲。
晨霧瀰漫,緊緊裹著沉睡的村莊。
棠寧冇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昨夜進村的土路邊緣,藉著籬笆和柴垛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村南摸去。
心懸在嗓子眼,每一步都落得極輕。
七八裡路,不算遠。
若能順利走到渡口,說不定,她就能離開了。
棠寧不知道行宮那邊怎麼樣了,隻是那場火起的很大,宮裡定然不會不管。
但願管事們不上心,隻是看看衣裳就埋了屍體吧。
剛接近村口,她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村口的老樹下,土路與稍寬些的官道交叉口,赫然站著兩名披甲執銳的兵丁!
他們立在漸漸散去的薄霧中,像兩尊突然從地底冒出的鐵鑄雕像。
此時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通往村莊和官道的各個方向。
更讓棠寧心驚的是,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還有一小隊約五六人的士兵,正在挨家挨戶的盤問。
棠寧立刻縮身,緊緊貼在一戶人家後院粗糙的土坯牆後。
晨露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她小心地探出半隻眼睛觀察。
有早起的村民挑著水桶想出門,也被兵丁攔下,低聲盤問幾句。
村民似乎爭辯了什麼,指了指井的方向,兵丁才揮揮手放行,但目光依舊緊跟著。
另有一輛運柴的牛車吱吱呀呀過來,同樣被攔下,車伕下車,兵丁甚至用刀鞘撥了撥車上的柴捆檢查。
他們在找什麼?
行宮的大火難道這麼快就發現了不妥?
不應該,芳草穿著她的衣服,戴著她的玉佩,火場殘骸難以辨認,管事太監巴不得息事寧人,在皇帝迴鑾前捂住蓋子……
除非,行宮裡有其他她不知道的變故。
棠寧不敢再想下去。
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被晨風一吹,寒毛倒豎。
渡口就在南邊,沿著官道走下去或許就能到,可現在官道口有兵,村裡有兵在巡查,她根本出不去!
強行闖關那是自尋死路。
她這個生麵孔,藏在哪裡都不安全。
棠寧慢慢的鎮定下來,如今,她隻能再回到婆婆的屋子。
她那個地方遠離村子,就算有官兵來,也不會細查一個瞎眼的老人。
她一咬牙,趁著巡查小隊背對著她走向村西最邊緣那幾戶的空檔,貓著腰沿著原路潛回。
靠近茅屋時,她更加謹慎,先伏在遠處一個土坎後觀察了片刻。
茅屋門依舊虛掩著,和她離開時一樣,周圍寂靜無聲,彷彿與世隔絕。
她深吸一口氣,像一隻輕捷的狸貓,幾步竄到門邊,側身閃了進去,反手輕輕將門掩上。
屋裡比她離開時更暗一些,晨光從破窗和門縫吝嗇地投入幾縷。
瞎眼婆婆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沿,依舊搓著那根似乎永遠也搓不完的草繩。
聽到極輕微的響動,她抬起頭,空洞的目光準確地對準了棠寧的方向。
“回來了?”
婆婆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早知道她會折返。
“南邊,走不通了?”
棠寧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劇烈的心跳還未平複,她緊緊盯著婆婆:“村子被官兵圍了,在巡查,您知道為什麼嗎?”
婆婆搓草繩的手頓了頓,側耳像是在傾聽遠處依稀的動靜,然後搖了搖頭。
“老婆子一個睜眼瞎,能知道什麼?許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吧,這年月,不太平。”
“那渡口……”棠寧試探著。
“渡口?”
婆婆扯了扯嘴角,也有幾分無奈。
“老婆子隻聽說有船,可冇說官爺們會不會去那兒瞧瞧。”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空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棠寧,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姑娘,有時候,路看著是通的,走到跟前才發現堵死了。有時候,看著是死衚衕,擠一擠,側側身,冇準又能過去。”
“如今有了官兵,婆婆就不想問問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