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寧搖頭,拚命搖頭。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但她還是努力看著他。
“不是的……”
缺氧讓她腦子昏昏沉沉,眼角被逼出淚水:“不是不想……是不能……”
“為何不能?”
蕭玦幾乎是吼出來的,壓抑多日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因為不信任朕?因為覺得朕護不住你?還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從未想要安心待在朕身邊?”
“朕於你而言,是立足的根本,是欺瞞的對象,卻唯獨不是能夠付出真心的人。”
時至今日,蕭玦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冇有因為她假孕隱瞞不報而氣,可他卻在得知她服用避子湯藥後,感到憤怒。
可笑原本最不應有真心的人,竟然生出了心。
因為在乎,所以纔會生氣。
他的話像刀子,一刀刀紮進棠寧心裡。
有些是真的,有些卻已不再是了。
可她要如何說,說她不敢有軟肋?
說她必須孑然一身才能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還是說她怕有了孩子,就會成為彆人拿捏她的把柄,也怕自己會因為這個孩子而變得軟弱。
可無論是哪一句,在此刻說出來,隻會讓蕭玦更不想聽,甚至起了殺心。
“陛下……”
她閉上眼,淚水滑落。
蕭玦的手指在她頸間收得更緊,卻又在最後一刻倏然鬆開。
棠寧順著柱子滑落,捂著脖頸劇烈咳嗽,眼淚混著呼吸一同淩亂。
而蕭玦後退了一步,就這一步,彷彿隔開了千山萬水。
他俯視著她,情緒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冷意。
“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壓得人心臟止不住的疼。
“朕明白了。”
“陛下……”
棠寧仰起臉,淚水漣漣,還想說什麼。
“你不必再說了。”
蕭玦打斷她,語氣裡冇有任何情緒。
“任何一句,朕都不想再聽。”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
“傳旨。”
周德立刻躬身:“奴纔在。”
“棠氏欺君罔上,心術不正,即日起,幽禁綺春宮,非死不得出,一應伺候人等,悉數遣散。”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政務。
棠寧猛地抬頭,麵無血色,癱軟在地。
“綺春宮內外加派禁軍看守,冇有朕的允許,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不許任何東西送進來。”
這是要將她活生生困死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
棠寧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此刻隻剩下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絕情。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間一片澀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蕭玦微微側首,餘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和頸間刺目的紅痕,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痛楚。
“棠寧,你就在這兒,好好想想,你究竟騙了朕多少,又究竟……把朕當成了什麼。”
說完,他再不停留,抬步向外走去。
他是帝王,從來都不應該因為彆的什麼,動搖他的內心。
“蕭玦!”
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刹那,棠寧不知哪來的力氣,嘶喊出聲。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帝王名諱。
蕭玦腳步未停。
“我冇有……”
“我冇有想過彆人……我隻是……隻是害怕……”
害怕深宮傾軋,害怕有了子嗣便成為眾矢之的,害怕骨肉淪為權力的籌碼。
更害怕……交付了真心,卻落得萬劫不複。
可這些話,在避子湯麪前,連她自己聽來都像是狡辯。
蕭玦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冇有回頭,徑直走出了綺春宮的殿門。
沉重的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夕陽最後的餘暉被儘數關在門外,殿內驟然昏暗下來。
殿外,蕭玦站在階下,仰頭望著天際最後一絲光芒被暮色吞冇。
周德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回宮嗎?”
蕭玦沉默了許久,久到周德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聽得他開口,那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
“回乾元殿。”
蕭玦抬步走向禦輦,背影融入沉沉的夜色。
棠寧被幽禁的旨意傳來時,幾家歡喜幾家愁。
最高興的,莫過於柳貴妃她們。
從前她們就當棠寧是眼中釘,肉中刺。
如今棠寧被幽禁,陛下再也不會寵愛她了。
俗話說,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尤其是在這慣會捧高踩低的宮裡。
第二日,奉命來清點綺春宮物品的內務府太監們,臉上便掛了輕蔑的神色。
昔日巴結討好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辦的冷漠。
透著隱隱的不耐。
帶頭的是內務府副總管王太監,一張胖臉笑得眼睛眯成縫。
“小主,按規矩,您如今用度皆有定例,這些逾製的東西,奴才們可就得收走了。”
他指的逾製的東西,包括蕭玦往日賞賜的各種東西。
棠寧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們將一件件物品裝箱抬走,留下越來越空曠的宮殿。
甚至他們走遠後,棠寧還能聽到他們的咒罵聲。
總之,不會是什麼好聽的話。
午後,德妃宮裡的掌事太監笑眯眯地來了,身後跟著幾個捧了東西的小太監。
“德妃娘娘心善,念著往日情分,知道綺春宮如今用度減了,特意讓奴才送些日常所需來。”
掌事太監聲音尖細,目光掃過室內簡陋,嘴角彎了彎。
“娘娘還說,小主若有什麼短缺,儘管去說,娘娘能幫襯的,自然會幫襯。”
送來的不過是些粗糙的布匹、尋常的炭火,以及幾樣一看便是大鍋熬出來的尋常吃食。
與昔日綺春宮的用度相比,天壤之彆。
這份恩典,更像是提醒她如今境地的羞辱。
棠寧垂眸,淡淡道:“謝過德妃娘娘恩典。”
掌事太監滿意地走了。
有總比冇有強。
她比誰都清楚,德妃此刻正享受著坐收漁利、俯視敗者的快意。
昔日最得寵的對手轟然倒塌,還背上了欺君的罪名,德妃恐怕連做夢都要笑醒。
這送來的東西,既是彰顯她如今的寬仁地位,也是紮向棠寧心口的軟刀子。
德妃的關懷反而讓內務府的怠慢變本加厲。
定例的份例開始短缺、延遲,甚至以次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