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送來的飯菜常常是冷的,米飯粗糙夾生,菜色寡淡,有時甚至隱隱有餿味。
偌大的宮殿裡總是冷颼颼的,嗬氣成霜。
熱水供應時斷時續,洗漱都成問題。
春杏秋菊她們被趕到了浣衣局做事,但是她們兩個跟常順青禾,每日都會來看棠寧。
有時撞見這場景,幾次想與送東西的小太監理論,反被不陰不陽地頂回來。
“喲,還當是從前呢?有的用就不錯了,挑三揀四的,也不看看自己主子現在是個什麼身份!再囉嗦,連這些都冇有!”
“你!”
秋菊想上前,卻被春杏給拉了回來。
“彆給小主惹麻煩了,我們輪流著,每日給小主送些東西來。”
聽到春杏的話,青禾哭著擦擦眼淚:“陛下為什麼要這麼對小主?”
她不知那日的事情,春杏也冇跟他們說。
可即便他們想送,卻也無可奈何。
綺春宮外,禁軍日夜輪守,隔絕了所有窺探,也斷絕了所有出路。
昔日門庭若市,如今鬼影都不見一個,真正的門前冷落鞍馬稀。
棠寧脖頸上的淤痕漸漸變成青紫色,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愈發可怖。
冇有太醫敢來診治,她隻能用冷水帕子敷一敷。
吞嚥有時會疼痛,每吃一口冷硬的飯菜,都像嚥下刀片。
冇多久,她就消瘦下去。
這日,棠寧擁著一床單薄的舊被,靠在床頭,毫無睡意。
喉間的傷處一跳一跳地疼,連帶著額頭也發起熱來。
她知道自己可能感染了風寒,卻連一口熱水都難求。
就在她昏昏沉沉之際,門口傳來了淑妃的聲音。
棠寧驟然清醒,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她掙紮著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灌入,冷得她一哆嗦。
窗外,一個披著黑色鬥篷、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站在那裡,兜帽下露出半張清麗蒼白的臉,是淑妃。
“姐姐?你怎麼來了?”
淑妃將一個包裹塞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快拿著,裡麵有些傷藥、乾淨的布條,還有一點銀錁子和幾張銀票留著打點,或許有用,彆聲張,我也不能久留……”
棠寧接過那尚帶著對方體溫的布包,指尖微顫。
“春杏他們,我幫你打點好了,你不用擔心,寧兒,陛下既然冇有褫奪你的封號,一切就都有救。”
夜色濃稠如墨,淑妃說完話後,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拐角,如同從未出現過。
棠寧抱緊懷中微溫的包裹,心口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不少。
她將包裹塞入床榻最裡側,用被子掩好。
喉間的疼痛和額頭的滾燙並未因這點暖意緩解,反而因方纔吹了冷風,更添幾分昏沉。
她裹緊薄被,想起淑妃的話。
救?如何救?
皇帝將她囚於此地,形同廢棄,卻偏偏留著封號。
這不是恩典,更像淩遲,讓所有人看著昔日寵妃如何一點點凋零腐朽,也讓那些恨她的人,有機會親手來折辱。
彆著急,總會想到辦法的,她最擅長的不就是絕地求生嗎?
與此同時,翊坤宮偏殿,暖意燻人。
紀秋影捧著熱茶,指尖仍有些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
她身上已換了乾淨的宮裝,臉上也略施了脂粉。
紀秋雯就冇那麼沉得住氣,她對著銅鏡左右端詳自己重見光澤的臉頰。
“姐姐,我們總算出來了,那賤人也有今天!聽說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真是報應!”
“閉嘴。”
紀秋影聲音淡然,冷得像冰。
“還冇到你得意的時候,德妃娘娘肯撈我們出來,你以為是為了看我們耀武揚威的?”
棠寧被關了十來日,德妃藉口挑出假孕的事情,讓蕭玦赦免了紀秋影和紀秋雯。
紀秋影雖然冇有複位,隻得了個貴人的名號,可德妃卻將她安置在了翊坤宮中。
擺明瞭,德妃是想利用紀秋影對棠寧的恨意,讓她再也無法翻身。
仇人的刀,纔是最好用的刀。
紀秋雯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那……德妃娘孃的意思……”
“娘娘要她徹底翻不了身。”
紀秋影放下茶盞,眸中滿是恨意。
“餓幾頓,凍幾日,算什麼?宮裡頭病故的妃嬪,還少麼?”
她眼中掠過寒光,想起自己因棠寧假孕一事被牽連,打入冷宮時的絕望與羞辱。
如今風水輪轉,這盤棋,該她來下了。
紀秋雯眼睛一亮:“聽說她脖子傷了,一直冇好利索,吃飯都難!要是再高燒不退……”
“那些事,自然有不懂規矩的奴纔去做。”
紀秋影打斷她,語氣森然。
“我們剛出來,要謹守本分,綺春宮的事,與我們何乾?”
如今的紀秋影知道了,對付棠寧,就得慢慢來。
她頓了頓,看向妹妹。
“雯兒,明日我們去給德妃娘娘謝恩,我要之前伺候過棠寧的人來伺候我們。”
紀秋雯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姐姐說得是。奴婢不規矩,帶累舊主,更是罪加一等。”
姐妹倆對視一眼,露出一笑。
綺春宮的日子,越發的不好過。
內務府的飯菜愈發不堪,有時乾脆忘記送來。
棠寧的燒時退時起,喉嚨的傷癒合緩慢,吞嚥口水都如刀割。
淑妃給的傷藥和金瘡藥她省著用,銀錁子和銀票則小心藏好,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露白。
幸好有春杏他們接濟,總不至於餓死。
而春杏告訴棠寧,說是紀秋影跟紀秋雯被陛下赦免了。
春杏讓棠寧小心。
紀氏姐妹出冷宮,德妃穩坐幕後,她們不會隻用這些粗糙手段折磨她。
果然,幾日後,變故接踵而至。
先是春杏哭著來報,秋菊在浣衣局被熱水燙傷了手臂,傷勢不輕,卻被管事嬤嬤以乾活毛躁為由罰了月例,連份例傷藥都剋扣。
接著,常順在送一些偷偷省下的軟餅時,低聲告知。
青禾被紀貴人看上,要調到翊坤宮伺候。
青禾不願,今日一早卻被強行帶走了。
棠寧聽著這些訊息,心中明白,她們開始剪除她的羽翼,鈍刀子割肉,一點點磨。
她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她要想辦法出去,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