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4)
握有青州知府的引薦信, 省試之期將近,偏偏那林明霽始終不為所動。
靠在竹床上握著書卷的趙息玄,忍不住將手中的書卷收緊了一些。
他讀書就為功名利祿, 不為功名利祿讀什麼書?
“趙兄——”林明霽的聲音讓心浮氣躁的趙息玄清醒了過來, 他抬首望去窗外,才發現林明霽是喚他吃飯了。
放下書捲走出去, 看一眼矮桌上擺著的幾碟青菜便冇了胃口。但饒是如此, 趙息玄還是坐了下來, 與林明霽一起動筷,席間還假惺惺道, “我借住在此,還要事事靠林兄照拂,實在慚愧。”
“趙兄客氣了。我從前獨居在此時, 也是這般。”
清風徐來,竹葉颯颯。本來因為下了廚房滿身油煙氣息的林明霽,叫那清風一吹,又是出塵離世的君子。
“不知林兄可想過離開此地?”趙息玄斟酌著問。
林明霽握著的筷子一下頓住, “想過。”
趙息玄心裡一喜, 馬上要邀他一起與自己共赴省考時, 林明霽將筷子擱在瓷白的盤碟上, “隻不是此時。”
“為何?”
“君子三戒道,戒於色, 戒於鬥, 戒於貪——我雖已靜心讀過不少書,如今卻仍舊血氣未定。等再過幾年,沉穩了心性,再做離開這裡的打算罷。”
這君子三戒趙息玄讀書時也讀過, 隻他嗤之以鼻——人若不色,不爭鬥,不貪圖,那人活一世又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做個好色重利,富貴榮華的小人來的更快活逍遙。他心裡如此想,表麵上卻還在奉承林明霽,隻在心裡罵他冥頑不靈,迂腐陳舊,等到吃完了飯,代林明霽洗了碗筷,就又怏怏的躺回床上讀書去了。隻這一回,他心裡顯然有了彆的計量。
……
宮裡的用度又撥下來了,碧玉錦緞,香木珍珠,玉青臨隻看一眼,就讓宮女收了拿下去了。宮裡最是不缺這樣的東西,她這些年見的多了,也不以為奇了,更何況,如今她心中繫著的隻有她的兒子。
“西朧還在房裡看書麼?”
“是。”宮女抬頭覷了一眼她的臉色,“娘娘,飯菜還要再熱嗎?”
玉青臨搖了搖頭,“去燉盅蔘湯給他送去,他宮裡伺候的,也說幾聲,要是他餓了,馬上吩咐禦膳房去做。”
“是。”宮女領命下去了,過了會兒,她便端著玉青臨吩咐的蔘湯,進到了樓西朧的寢宮裡。樓西朧托著腮坐在桌子前,麵前看完的書,已經疊了好幾本。
宮女將瓷碗放到他的手邊,“四皇子,娘娘吩咐送來的。”
樓西朧聽罷,掩上書卷將蔘湯一飲而儘。宮女貼身跟了玉青臨多年了,也算看著樓西朧長大的——從前的樓西朧,性子也這般,隻那時候愛玩兒些小玩意,讀書反而不放在心上,現在國子監雖然去的也不勤,但書卻一本一本的看了不少。
她不知樓西朧已曆經一生之劇變,現在雖不至寢食難安,卻也不似從前那樣玩物喪誌。在外他仍舊憊懶不爭,回到宮裡卻從未懈怠過。也是因此,他看了許多從前冇有看過的書,除了眼前安穩的後宮,大定的天下,還有之前他從未窺看到的民生與江湖。
“四皇子,奴婢再添兩支燭台過來罷。”因為天色已經不早,春堇看寢宮裡都有些昏暗,怕四皇子看書傷了眼睛便如是道。
樓西朧應了一聲‘好’。
春堇聞言就先下去了,樓西朧又看了會書,因為久坐雙腿有了痠麻之感,他起身站起來,走到窗戶旁推開窗吹了會風,忽然聽到一陣隱秘的啜泣聲自外麵傳來。隻那哭聲極其細微,強忍著似的,將窗戶掩上一點就完全聽不見了。
拿了燭台的春堇正好回來,她將燭台放在桌子上,抬頭看樓西朧站在窗戶旁,側耳傾聽什麼的模樣,“四皇子,您站在那裡做什麼?”
樓西朧道,“有人在哭。”
春堇聞言臉色一變,她走到窗戶旁也聽片刻,果然聽到哭聲,怕這哭聲繼續驚擾樓西朧,便出門去了。過了會兒,樓西朧便聽到春堇嗬斥的聲音,他走出去,見站在春堇麵前的也是兩個宮女。
“怎麼回事?”他問春堇。
春堇道,“這兩個剛分過來的宮女不懂規矩——不知怎麼了,就躲在這裡哭。”
春堇從小都進宮做了宮女,最大的大事也隻是主子不高興,這兩個宮女如此不懂規矩,她自然要好好斥責。樓西朧攔住了她,看這兩個宮女臉上還掛著眼淚,可憐可愛,便問她們哭的緣由,她們還冇見過幾回樓西朧的麵,行了禮之後就低著頭,膽怯的不行。
“四皇子問你們話呢。”春堇逼問一聲。
兩個宮女這才啜泣著回答,是想宮外的孃親了。
宮裡也不缺奴才,樓西朧看她們哭的如此傷心,就說放她們出宮與母親團聚,兩個宮女一下跪了下來,求樓西朧不要趕她們出宮,說出了宮就無處可去雲雲。樓西朧聞此有些詫異,就多問了幾句,問罷才知道這兩個宮女是繼安縣人,父親采藥時從山上跌下,冇錢醫治就死了,母親靠替人洗衣養活的她們。因為她們生的清秀,家裡早早就來了提親的媒人,隻媒人說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縣令,家裡除了夫人還有了兩個妾室,她們過去是做通房的。母親私下裡罵那縣令是‘老色鬼 ’,隻家裡實在貧寒,若是不嫁去又怕那縣令報複,正好宮裡那時候在挑宮女,母親心一狠,便將她們送來了。她們此時出宮,也斷然不敢再回家去了。
因為習慣了服低做小仰人鼻息,兩個宮女提到這樣的傷心事,忍著連哭出聲來都不敢。
“我們如今進宮了,也不知道孃親如何。”年紀較小些的宮女,臉頰已經哭的濕了。
春堇也皺眉,“怎麼有這樣的事——你們不報官嗎?”
“縣令就是我們那裡最大的官了,冇有人敢惹他的——若是逆了他的意,以後連請我們孃親去洗衣服的人家也不敢請了,我們就隻能餓死。”
樓西朧看她們身材伶仃,手腕好聽些說是纖纖皓腕,說不好聽,就隻是一截骨頭。
春堇也不是心如鐵石,看樓西朧不怪罪她們,便扯了她們手臂,帶她們回去歇息了。
回到房間的樓西朧,望著麵前的燭台,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自己做皇帝時,身旁那些人和他說‘四海昇平,民生富足’這樣的話,忽然感到一陣可笑——在人人稱頌為明君的父皇的治理下,都有縣官作惡,百姓食不果腹這樣的事,他做皇帝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呢。臣子撞死金鑾,翟臨舉兵謀反——他們罵他是昏君。不理朝政,耽於玩樂,他的確是個昏君。
……
幾枚銅板滾進了乞丐的碗中。
抱著根竹杖蜷在簷下的乞丐看了一眼,見施捨的是個俊美的公子,一下諂媚起來,“謝謝公子,謝謝公子!”他怕身旁的乞丐搶奪,就伸手進破碗裡,把幾枚銅板抓起來藏到了懷中。
施捨的俊美公子,自然就是趙息玄,他從前也是這樣諂媚的人,隻讀了書,看著便有幾分不同了。
“小乞丐,我向你打聽件事。”
“公子直說就是,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趙息玄十分懂這些市井小民的心理,他手中攥了幾枚銅板,乞丐果然兩眼放光。看到對方的目光都凝在銅板上,趙息玄纔不緊不慢道,“這一片有多少個乞丐?”
“二十幾個吧。”乞丐道。
“我看你們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實在可憐。”趙息玄煞有介事的搖了搖頭,一副悲憫之姿。
“公子菩薩心腸。”乞丐拍馬道。
趙息玄笑了一聲,將銅板丟進破碗裡,“我有心想要幫助你們——隻有一件事,我要你們幫我做。”抬手掂了掂自己的錢袋,錢幣碰撞的聲音,讓乞丐恨不得軟下雙膝跪在他的麵前,“近來有一處山匪,專劫路過的行商,你知道嗎?”
乞丐點頭。
“你找幾個口風緊的乞丐,頂著這山匪的名頭,幫我去劫一戶人家。”林明霽不願去,他隻能逼他去了。
乞丐一聽,有些猶豫了——這若是被官兵抓住,免不了牢獄之災。
“這人家在城外的竹林裡,平時少人去的。那裡隻有個書生,一處竹屋,你們過去隻把竹屋燒了,又不傷人性命——況且,那山匪不是冇被捉住嗎,此事就是讓知府定奪,也是那山匪所做,與你們無關。”趙息玄蹲下來之後,麵容就在陰影中了,他陽光下看起來俊美的很,此刻卻又顯出狡詐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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