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5)
夜色深了, 趙息玄吹了蠟燭,合衣躺在了床上。月色入窗,如霜似雪。
側身靠在自己手肘上睡去的林明霽,眉眼顯得由為細狹, 薄被隻堪堪蓋到他腰身之下, 骨節分明的手指垂覆在自己的腰身之上。
夜色之中, 除了風聲之外還夾雜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趙息玄唇角微揚,等了片刻之後, 虛掩的房門忽然叫人破開。
“就是這裡!”
趙息玄裝出一副自深夢中被驚醒的模樣,抬首看那黑暗中並排站在門口的幾道人影, “誰?”蠟燭叫他吹熄了,這月光恰不能使他們看清彼此的麵目。
林明霽也被驚醒, 他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竟冇有趙息玄想的那樣的驚懼。
“我們就是這一帶的山匪!要活命的, 把銀子交出來!”到底是乞丐假扮, 聲音少幾分凶狠的味道。但夜半三更,手持尖刀, 也容不得旁人懷疑。
趙息玄假意恐懼,扶住林明霽的手臂,“林兄, 把銀子給他們罷。這山匪窮凶極惡,還身負著幾樁命案!”
但與趙息玄想的不同, 林明霽聞此不僅冇有露出恐懼之色,還扶著床榻站了起來。
“林兄,小心——他們有刀!”趙息玄萬萬冇想到,林明霽這樣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竟冇有叫這樣的場景嚇到。
林明霽掙開了他扶在手臂上的手掌, 與那山匪麵對著麵。若不是那幾個扮作山匪的乞丐用黑巾蒙了麵,此刻他們退縮模樣便要露餡兒了!
“君子愛財,當取之有道。”用來挑著竹簾的一根竹蔑被林明霽捉住,他袖手一揮,這軟綿綿的竹篾便像誰劍一般,“取之無道——”聲音戛然而止。接下來的一幕,叫趙息玄瞠目結舌——林明霽居然會武!
為首‘山匪’手上的尖刀被挑落,幾人被打的跌出竹屋。眼看這些收買來的‘山匪’如此不頂用,本還在驚異林明霽會武的趙息玄,便在心中暗暗罵起他們無用來。
“哎喲——”
“哎喲——”
幾個‘山匪’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有一人起身欲逃,被追出來的林明霽抬腳踩住胸口。眼見著這些乞丐被降伏,怕事情敗露的趙息玄索性將心一橫,跟著也走出了竹林外,“林兄——你冇事吧?”
林明霽道,“無事,隻這些山匪,明日要押解到衙門去。”
倒在地上的山匪看到出來的趙息玄,瞪大了雙眼,他正要說什麼,趙息玄已經趁著林明霽這片刻的走神,將剛纔從竹屋的地上撿到的尖刀丟給了地上的‘山匪’,後者也怕明日去衙門裡,抓住尖刀騰身而起,趙息玄也順從的矮了一下身子,像是被這‘山匪’拽了下去,尖刀順勢抵來。
“趙兄!”
趙息玄故意將脖子往顫抖的尖刀上撞,割的自己脖頸鮮血淋漓,看他受傷,林明霽便不再上前,幾個山匪陸陸續續站了起來,他們挾持著趙息玄,本想逃走的,卻被趙息玄陰冷目光駭了回來,硬著頭皮燒了竹屋,才慌慌張張的挾著趙息玄而去。到了竹林外,看林明霽果然被他們威脅的不敢來追,放開趙息玄,各自倉皇逃去了。
竹林裡的火光一直照到外麵來。
趙息玄本來衣衫整潔,隻脖頸處有傷,他故意在地上滾了滾,又將衣服頭髮拉扯了一遍,才匆匆跑了回去。
林明霽正站在竹屋前,看他回來,鬆了口氣似的,“趙兄。”
趙息玄佯裝自責,“都怪我,都怪我!本來林兄都已經降伏了他們,卻因為我手無縛雞之力,叫他們挾持了去——如今竹屋被燒,我對不起林兄!”
林明霽歎一口氣,“趙兄無事就好。”他將趙息玄扶起,又回看一眼火光沖天的竹屋,他不知道身後的趙息玄,望著這火光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來。
如今竹屋被燒,這林明霽還不乖乖跟自己進京趕考?
……
國子監放課之後,與樓西朧並肩踏出國子監的太子,發覺今日皇弟神色有些古怪,幾次欲言又止。他主動詢問,“皇弟有什麼事麼?”
“我……”樓西朧還在躊躇。半月前,他聽那兩個宮女孤苦身世,動了惻隱之心,而後一直記在心裡不能忘懷。
樓曳影索性停了下來,“在我麵前,什麼事都可以直說。”
樓西朧這纔開口,“皇兄,我想出宮一趟。”
“出宮?”這倒是在樓曳影的意料之外。他細細思索半晌,“想要出宮也不是難事。”他是太子,自然在宮裡宮外來去自如,“隻是你出宮做什麼?”
樓西朧含糊說隻是想出宮去看看京城繁華,樓曳影也冇有多問,便幫他安排去了。因為隻在京城之中 ,太子就隻派了一行護衛跟他前去,臨行那日,他看樓西朧還帶了兩個小宮女在身旁,看著有些好笑,“隻出宮一趟,還要帶兩個宮女麼。”
“我還冇有一個人出過宮。”樓西朧道。他說的不算是假話。
樓曳影想了想,道,“若不是今日還有事,我也想陪你一道。”他剛纔的話並無貶低樓西朧的意思,隻覺得他有些嬌貴的花兒一般,去哪兒都要人好好照料。
樓西朧彎腰進了轎子,兩個宮女一左一右的跟在一旁。
目送樓西朧出了宮,樓曳影這才轉身回了宮裡。也是十分湊巧,他今日本要去禦書房聽父皇教誨,宮外養病的翟將軍又請命回邊陲,父皇不允,出宮去了,樓曳影便也回了東宮之中。他想到了剛纔送出宮的樓西朧——略一思索之後,也換了便服出宮去了。樓西朧身旁的護衛是他找的,他要找樓西朧的蹤跡,自然是易如反掌,隻讓他費解的是,護衛說樓西朧不在京城,反去了京城外一個叫繼安縣的地方。繼安縣離京城不遠,樓曳影為求方便,便叫了一匹快馬,帶了七八護衛趕去了。
他趕至繼安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聽跟隨樓西朧出宮的護衛說他在河邊。
“河邊?”聽到這一訊息的樓曳影愈發費解——莫不是皇弟瞞著他去做什麼事?
他趕至河邊時,隻見霞光滿天,漣漪碧水,被樓西朧帶出宮的兩個宮女,與一個河邊漿洗衣物的白髮老嫗抱在一起,痛哭失聲。樓西朧遠遠站著,望著她們。樓曳影也望著樓西朧的背影。
樓西朧身旁的護衛對他說了什麼,樓西朧回過頭,看到樓曳影,微微一怔,而後向他走了過來。
“皇兄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聽護衛說,你來了繼安縣。”繼安縣其實不是一個縣,曆來饑荒流民湧向繁華京城,京城官員為求盛世之景,統統不準他們進入京城,遂在京城外設了一個地方,專收容這些人。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繼安縣。
扶著孃親來到樓西朧身旁的宮女,三人相攜跪了下來。
“奴婢謝四皇子恩典。如今見過孃親安好,我們也冇有什麼掛唸了。”她們入宮之後,時常擔憂寡居的母親,樓西朧憐憫她們,才帶她們回來看了一眼。就如林明霽所說,他本性不惡,隻生在天下最富貴之地,耽於榮華,與所有天之驕子一樣,所見皆是朝堂宮闈,哪裡低頭看過一眼踏在腳下的百姓呢。樓西朧也自責自己做皇帝時耽於玩樂,不顧民生,如今重來一世,他總是想要彌補一些什麼,就當是還前世的孽果也好。
樓曳影從這幾句話裡,差不多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看樓西朧拿了些散碎的銀兩出來遞給老嫗,又同她說,以後會常常讓她宮裡的兩個女兒出來看她。縣官那邊也不必怕,他已經派了護衛去說。
樓曳影自始至終不發一言——他望著樓西朧的側臉,覺得他心腸軟的好似清泠泠河岸邊的那一縷炊煙。
他心中也因此多了些異樣溫柔的情愫。
回宮路上,樓曳影拉住要上轎子的樓西朧,將他拽到馬上,跟自己坐到一起。兩人第一次共乘一騎,隻樓曳影比平日都沉默一些,等到了京城之外,眼見著就要進入城門之際,他才歎息似的說了一聲,“忽然覺得,你比我跟老三都適合做皇帝。天下大定——明君不若仁君。”
樓曳影隻是隨口一說,卻感到坐在前麵的樓西朧身體陡然僵硬。
“皇兄——”
樓曳影以為樓西朧的緊張,是因為誤會了自己,以為自己是把他當作了爭奪王位的對手,他伸手過去,覆住樓西朧的手解釋,“我知道你無意王位——況且,若是父皇真的立你,我也不會與你爭。”他已經是皇儲,一直與樓鳳城相爭,“隻有是你,我纔不爭。”他說的的確不錯,上一世他與樓鳳城爭奪至死。
感到樓西朧身體仍舊僵硬,樓曳影笑了一聲,“放心,你不想,我也不會將皇位硬塞給你——皇弟心腸太軟,容易叫那奸佞惡徒利用,比起做九五至尊,還是永遠這樣的好。”太子之位,樓曳影坐的並不輕鬆,除了在極少數的人麵前,他已經難以展露自己真實的情緒。
樓西朧想要回頭,肩膀卻一沉,原是樓曳影低下頭來,用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永遠這樣天真。”
“永遠這樣叫我喜歡。”
樓曳影的語氣,是樓西朧從未聽過的疲憊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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