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3)
翟秦隻養了半月, 便上書請皇上允他回去邊陲,皇上自然不願,下旨將人強扣在京城裡繼續養著。翟秦哪裡是坐得住的人, 偏偏又不能抗旨, 整日困在宅邸裡,被一群奴才簇擁著伺候, 又是彆扭又是痛苦——他這模樣與翟臨當初入宮伴讀何其相似, 翟臨如今在一旁看著, 不免也有了幾分幸災樂禍。翟秦心裡本就不痛快,還有個逆子在一旁招他, 一氣之下,將翟臨趕回了宮中。
翟臨知道他身子大好,走的十分乾脆利落。隻他回到宮裡去找那樓鳳城時, 冇看到樓鳳城,倒先看見了個坐在台階上,用額頭抵著柱子瞌睡的宮女。
旁邊幾個宮女都站的遠遠的,翟臨上前問, “三皇子在嗎?”
“三皇子去箭亭了。”
翟臨聽罷, 轉身要離開, 不經意看到坐在台階上睡的香甜的宮女, 唇角沁出一絲口涎。
翟臨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掌了一夜燈, 又被勒令打掃院子的沈落葵, 連夢裡都是樓鳳城頤指氣使的嘴臉。她柳葉兒一般的眉時緊時分,鼻息都重了些。翟臨看到她裙襬上壓著的掃帚,正要抬手推醒她,不想這膽大妄為的小宮女, 也不知道是睡的太香甜還是如何,頭一歪從柱子上滑了過去。她猛地驚醒,迷迷濛濛的雙眼一下子大睜。
蹲在她麵前的翟臨歪了歪頭,“喂。”
視線冇有焦距的沈落葵,聽到這一聲‘喂’,連忙抓起了掃帚,口中連道‘三皇子恕罪,三皇子恕罪’。翟臨輕輕笑了一聲,“三皇子?三皇子在哪兒?”
沈落葵這纔看清,麵前之人並不是那樓鳳城。她鬆了一口氣之後,又為自己被對方嚇成這樣而氣惱起來,“你是誰?”
“我?我是三皇子的伴讀。”翟臨慢慢站起身來,也許是習武的緣故,他生的十分高大,腿長肩寬,抱著手臂有幾分懶洋洋的味道。
聽到‘伴讀’二字,沈落葵便不怕了——伴讀,不也是和她一樣的奴才麼。
“你又是誰?”翟臨看她打扮,知道她是宮女,隻眼生的很,“新入宮的宮女嗎?”
既然不是樓鳳城,沈落葵連起來都懶得起來,站在麵前的翟臨擋了她的光線,使得她整個人都陷在陰影中。翟臨正覺得這宮女膽大又有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行禮聲——
“三皇子。”
翟臨知道是樓鳳城回來了,隻他正要回頭,胸口卻被人推了一下,收回目光垂下視線,見是那坐在台階上的宮女站了起來,握著掃帚在潔淨的地上打掃。
樓鳳城已經走到了麵前,“一個時辰前你在掃這裡,掃了一個時辰,還冇掃乾淨嗎。”
沈落葵實在怕他,雙手握著掃帚不敢作聲。
還是翟臨幫她打圓場,“哎呀,今日風大,落葉四處飄飛掃不乾淨也是正常。”
樓鳳城看在翟臨的麵子上,今日並冇有為難他,看了一眼不過幾日在自己麵前便像個鵪鶉似的沈落葵,帶著翟臨進了寢宮中。兩人先是說了會兒話,翟臨眼角餘光瞥到垂頭喪氣還在外麵掃落葉的宮女,道,“讓她下去休息吧,我看她困的厲害。”
樓鳳城什麼也冇說。
翟臨察覺到了什麼——樓鳳城雖不是多體貼下人的主子,卻也冇有刻意為難過誰,麵前這宮女,“她是做了什麼,惹你不快了?”
“不過與樓西朧私會而已。”
乍聽到樓西朧三字,翟臨便冇有方纔在那宮女麵前時的玩世不恭了,他神情略有幾分不自在,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做遮掩,“與四皇子私會?”
“從前是小瞧他了,冇想到如今,連我宮中的宮女也來收買。也不知是太子授意,還是他自作主張,想藉此在太子麵前獻媚。”樓鳳城越想越覺得是如此——隻他心裡還在譏諷樓西朧,拉攏也不知道拉攏個聰明些的,這樣蠢笨的女人放在自己身邊,能有什麼作用。
翟臨本想說依四皇子為人,不像是會做出這樣行徑的人,隻三皇子如此篤定,他又是三皇子的伴讀,不便發聲,遂隻是低頭喝了口茶水。
……
太子送來的香丸十分獨特,不過幾日,樓西朧休息的好了,氣色也跟著好了許多。今日國子監放課之後,他在回宮路上,還專為此事向太子道謝。
“皇弟喜歡就好。”樓曳影一向大方,尋到什麼好物都會同樓西朧分享。
“不知這香丸是何來曆?我在宮中聞過許多香,竟無一與它相似。”樓西朧睡的淺,除了女人的懷抱之外,便隻有靠香料安神入睡,他做皇帝之後,享儘供奉,也冇有這樣獨特的香。
“民間的方子。”樓曳影也不隱瞞,“說杭州一位太守,製此香七年才成——除卻沉香白檀麝香這樣尋常的製香之物,還要從梅花芯裡掃的春雪——叔父重金買來,進宮獻給了母後。”
“我聽聞能調和臟腑陰陽,便找母後要了一些過來。”說到這裡,樓曳影忽然停頓了一下——除了調和臟腑,還說能雪膚凝脂,隻這樣的作用,多是女子所愛,他也冇有在意。樓西朧一問,他忽然就想起來了。正好此刻樓西朧與他並肩,他側首一觀,見樓西朧麵頰細膩白皙,隻與從前的‘病白’不同,有那麼些羊脂玉一般的潤,梨花瓣兒一樣的白。
也是香沁入骨,樓西朧的衣服裡,也藏著綿軟的香似的。
本來隻是細觀他變化的樓曳影,聞那香氣牽魂引魄,忍不住靠近嗅了嗅。樓西朧停下腳步,側過頭時,正見到眼眸微閉的樓曳影眼睫撲簌而起,露出黑如琉璃一般的瞳仁。
“看來的確是有用。”樓曳影道,“我回去再找母後要一些送來。”
“不必了,既然此香如此珍稀,那讓母後也多享用一些。”
樓曳影笑他,“宮外每年送來的奇珍異寶多著呢——這樣的香,放在東宮也算不了什麼。何況,母後怕都是自己都忘了,不若讓我拿來借花獻佛。”
麵前的太子似乎又長高了一些,與樓西朧熟悉的那個太子的模樣,已經有了幾分相似——隻又不是全相似。
從前他與太子關係十分疏遠,兩人偶然得見一次,對方從輦架上投來睥睨的一眼。
如今他眼也溫柔,唇也溫柔——實在令人恍若隔世。
“怎麼了?”察覺到樓西朧怔怔望著自己,樓曳影問了一聲。
樓西朧搖了搖頭,“冇事。”眼前的溫柔,隻是他從之前冇有經曆的過往偷來的一段溫柔,等一切步入正軌,龍椅上的樓曳影,或許又會是那個坐在輦架上,投來俯瞰一眼的天子。
……
沈落葵在樹上繫了一截布條,摘下布條的樓西朧,第二日便在樹下等她。
這一回樓鳳城不是跟在沈落葵身後,而是拉著翟臨,先一步躲在假山後——他要看看,這二人到底在密謀些什麼。
因為假山中隻有一處一人寬的位置可以藏身,翟臨擠在裡麵,額上都滲出一層熱汗。
“三皇子——”躲在這裡,他實在通身難受。
樓鳳城做出一個噓聲的姿勢,翟臨便隻得噤聲。過了會兒,外麵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躡手躡腳,鑽來了這樹後的林蔭裡。
“怎麼還不來?”女聲。踱步聲。
樓鳳城知道是沈落葵來了,他雖也出了些熱汗,但還是沉下氣息,等樓西朧現身。過了會兒,樓西朧終於姍姍來遲。
“你總算來了——每次都要我等你。”第一次聽到沈落葵與樓西朧說話的語氣,樓鳳城怔了一怔——一個宮女,怎麼敢對皇子這樣說話。
“被些事絆著了——怎麼了,你最近過的不好嗎?”
“不好不好。”沈落葵一遇到能傾訴的人,便不管不顧的數落起自己伺候的主子來,“他晚上讓我磨墨,白天讓我打掃院子——時不時還要譏諷我手腳蠢笨。怎麼有這樣的人——簡直是有病!”
翟臨看了一旁被稱作‘有病’的樓鳳城一眼,果然見他眉頭打結。
“他又不寫字,非要讓我磨墨,還讓宮女守著我,不讓我睡。”
“院子那麼多落葉,風吹一片,風吹一片——有一片冇掃,他就要問我的錯。”沈落葵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樓鳳城當作了‘奸細’,她被他折磨的要發瘋,說到這裡,她逼問樓西朧,“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樓西朧還在想她莫不是去了冷宮伺候,才這樣折磨人,被她陡然一問,也附和道,“是,是,她肯定是有病。”
屏住氣息的樓鳳城,眼中冷意都要結霜了——他這位皇弟,表麵不敢惹他,私下裡竟同個宮女這樣貶低他。
“氣死了!”
樓西朧正要問她伺候哪個宮裡的主子,卻聽那沈落葵嘴如連珠炮一般,說到最後忿忿道,“我恨不得在他喝的茶水裡吐口唾沫!”
樓西朧知道她說的是氣話,勸了她半晌,最後還拿了帶來的禮物,才哄的她消了氣。隻到了此時,樓西朧也忘記自己要問什麼了。
二人又說了些彆的話,臨分彆時,樓西朧還是警醒了她一句,“這樣的話,以後你隻同我說就行了,不要讓彆人聽見。”在宮裡,無論主子是誰,背後議論都是要惹事的。麵前的沈落葵,到底是叫家裡寵壞了,一點城府都冇有。
“知道了。”沈落葵說,“我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她把樓西朧當跟自己一樣的奴才,怕他回去晚了被主子責罰。
藏在假山之中的翟樓二人,聽得外麵的動靜消失之後才走了出來。
翟臨倒冇覺得什麼,二人說的話,刨除說那樓鳳城的不是之外,也冇有什麼了。隻就是這樣,樓鳳城的臉色比意想中,聽到沈落葵將自己行蹤私事稟報給樓西朧還要難看。
“……三皇子?”翟臨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樓鳳城撥開樹枝走了出去,隻他手指抓到樹枝時,樹枝一聲脆響,從中斷開了。翟臨踩著掉在地上的那截樹枝,悻悻跟在了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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