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2)
樹影婆娑。
匆匆趕來的沈落葵, 並冇有見到與她相約之人,扶著樹乾平複了氣息之後,已經是受了委屈的沈落葵, 竟感到眼角一陣酸澀。
“我還以為你要讓我等到傍晚呢。”
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聲音。
沈落葵猛然轉過頭。
如今正是芳菲四月, 禦花園中繁花次第盛開,春光漫漫, 翩翩少年挑開樹枝向她走來。
“你怎麼哭了?”樓西朧見到了她眼中的淚意。
沈落葵胡亂用袖子擦了乾淨, 等將頭偏回來時, 又是那副嬌蠻的少女模樣,“我以為你又騙我。”這隻是其一, 更多的是她在三皇子那裡受到的刁難與委屈。在宮外她是宦官人家的小姐,哪個不慣著她,捧著她, 來了宮裡做了伺候人的奴才就罷了,還要受那樣的氣。
“不騙你。”樓西朧到底不是樓鳳城那個情竇未開的少年,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銀鍍金璽花卉簪,雖不似宮中之物那樣華美奢靡, 卻也精巧可愛, “我還給你帶了上回的賠罪禮。”
翠玉做的葉片, 簇擁著簪上一朵五瓣兒的粉桃花, 掐絲的花蕊還微微震顫著。
樓西朧幫她戴上,隻在那髮簪插進烏髮中後, 看到她髮鬢間的一縷落髮, 收回的手落到了她的髮鬢間,好似無意一般,一繞替她挽到了耳後。明明冇有肌膚之親,桃色卻自她麵頰上一路蔓延。
“三皇子。”自那不遠處的□□路過的宮人, 向側身站在涼亭後的人行禮。
樓鳳城視野受阻,便收回了目光。等打發走宮人再抬眼望去時,樹下幽會的二人已經分開。沈落葵拔下髮簪走了出來,隻留下與她幽會過的男子,還站在重重的樹影之中。
真是好大的膽子,敢在後宮之中與男子私會。既叫他發現這樣的私情,那定不能再容她!
看著與沈落葵私會的男子正要從另一條小徑離去,樓鳳城閃身而出。正當他想著抓了這個與宮女私會的男人到母妃麵前,叫那宮女無從抵賴之時,從小徑中走出來的人,正與他正麵撞上。
“皇兄?”樓西朧確冇想到會在此時撞見樓鳳城。
樓鳳城見到出來的是樓西朧,瞳孔也猛的縮緊。
樓西朧到底不是做的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他也不知,沈落葵是高貴妃的宮女,而樓鳳城是跟著沈落葵到此,他看樓鳳城略有些汗濕的衣裳,隻當他是剛從箭亭回來,來樹下乘個蔭涼,不小心撞上了他。
“是你。”樓鳳城道。
樓西朧聽這兩個字,也冇有多想,“皇兄是方從箭亭回來麼?不知有冇有看見一隻翠鳥?我剛纔看到它還在四處飛,一繞,就又看不見了。”
“是這樣嗎。”樓鳳城從前都不知,樓西朧撒謊時竟會如此的麵不改色。
樓西朧也察覺到有異,平常樓鳳城都懶得聽他說話,他編的這荒唐藉口,也是覺得樓鳳城會跟以前一樣不在意,“嗯——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樓鳳城退開一步,給樓西朧讓出了路。等那樓西朧走遠了,樓鳳城的目光仍然冇有從他的身上收回——陷害翟臨,私會他宮中的宮女,他這位皇弟,真不似他想的那般隻是個倚仗太子的廢物。
……
竹屋之中,側臥在榻的趙息玄捏著一本書,望著窗外劈了半個時辰的柴,又開始挑水澆菜的林明霽。
林明霽生的實在俊美,即便一身粗陋布衣,頭上隻用竹枝挽著,也是比那些錦衣華服,吟詩作賦的王孫公子更風雅。隻這樣一個風雅的人,很難想象他會做出劈柴做飯,挑水掘地這樣不風雅的事。但他確實做了,還十分熟稔平常。
雪化時種下的菜籽,都已經生出了綠芽,林明霽摘了竹枝過來搭了架子,那些綠芽便沿著那架子往上攀爬著。
做了一上午的粗活,林明霽已經累的汗濕衣裳,他舀水澆菜時,叫水浸濕的袖子貼在了手臂上。
——怎麼自己現在比他更像一個讀書人了?
這個想法叫趙息玄嗤笑一聲,而後他放下手中書卷,起身走了出來,“林兄。”
因為是幽居在竹林之中,平日裡見不到多少人,林明霽為了乾活兒方便,穿的十分的隨意。洗的發白的長衣叫一根衣帶鬆鬆綁著,在他俯身澆菜時,露出汗涔涔的脖頸與並不羸弱的胸膛。
“我來吧。”趙息玄假惺惺上前。
林明霽自然攔阻了他,一番推讓之後,趙息玄站在一旁,看林明霽鋤草澆菜。
“依林兄這樣的才華,進京入仕隻是等閒,何須要在這裡這麼辛苦的勞作?”林明霽實在冇有什麼進取之心,近來趙息玄因為讀書小有所成,心中便蠢蠢欲動——多次旁敲側擊,想讓林明霽與自己一起進京趕考。
林明霽隻顧扶正一棵歪倒的菜苗,並冇有注意他所說。
趙息玄仍舊不死心,繞到另一邊繼續道,“寒窗苦讀,求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聞名天下嗎?難道林兄不想?”
這一次,林明霽有了迴應,他有些漫不經心,連頭也冇有回,“若求聞名天下,世上有捷徑萬千。”
“……”
林明霽起身站了起來,他叫竹枝挽著的頭髮已經垂落了一縷到麵頰上,顯出些不同以往的散漫與風流,“我求的不是捷徑。”
“世有讀書人萬萬千,所求金榜題名,封侯拜相,世也有販夫走卒萬萬千,所求三餐溫飽,一世無憂。”
“讀書人可憑阿諛奉承,扶搖直上,販夫走卒亦可打家劫舍,富甲一方。”
“然百年之後,當世顯赫之人,又有多少能留下名姓。”
看著林明霽自身旁走開,趙息玄在略一停頓之後,視線又轉到了他的身上,“今生若享儘富貴榮華,又何必去求百年之後他人口中的虛名?”
林明霽輕輕笑了一聲。
趙息玄猛地回過神來,想自己一時不察,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他馬上改口道,“林兄孤履危行,是在下淺薄了,慚愧慚愧。”
二人所求,到底是不同。隻林明霽到底不是清高文人,不會伐異黨同,隻也遠不到與趙息玄交心的地步罷了。
……
趁著今日晴朗天氣離開竹屋的趙息玄,回到了熱鬨非凡的市井之中。隻今時不同往日,苦讀半年,又有林明霽這樣的真君子做老師,趙息玄一改那唯唯諾諾的小人嘴臉,脊背挺直,下頜微揚,自帶幾分傲氣。
避世而居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發現還是愛這市井裡的煙火氣。隻他想要以後富貴榮華,便也隻得耐住眼前的寂寞。
尋了一處與府衙相隔不遠的地方,趙息玄席地而坐,將買來的宣紙鋪在地上,也不像從前那樣吆喝人來觀看,隻托著腮,等著魚兒上鉤。
果然,趙息玄這樣奇異的行徑很快招來了路人的駐足觀看,有一人看他身邊擺著紙筆,問,“你是賣什麼?”
“賣畫。”
“畫呢?”
“現畫。”趙息玄靠著臨摹林明霽的畫作,如今也是有模有樣了。
“那給我畫隻老虎。”說話的人丟出兩文錢。
“不畫。”
“你不是賣畫嗎?”
趙息玄眼角的餘光,已經看到了那從府衙裡走出來的知府,他嘴角揚起微妙笑意,故意垂下頭來,“我的畫隻賣給有緣人。”實則是那趙息玄不會畫虎。他臨摹林明霽的畫作,也隻有他畫的多的花鳥蟲魚有些神韻罷了。
知府看到了他,排開人群走了進來,“那,給我畫一幅如何?”
趙息玄抬起頭,故意裝作看見他一怔的模樣,而後提起毛筆沾了筆墨,“先生要畫什麼?”
“隨意。”
“出行簡陋,隻帶了硯台與硃砂——那就畫幅梅花罷。”那天知道對方是知府後,趙息玄回去苦思冥想了許久,纔想起來對方看中的畫是一幅梅花。他回去之後絞儘腦汁的臨摹,如今梅花畫的也有林明霽十分的神韻了。
寥寥幾筆,一樹寒梅躍然於紙上。
“好,好。”知府果然是喜歡梅花的,拿了一兩銀子給了趙息玄之後,又盛邀他去自己府邸上坐一坐。趙息玄假意推辭之後,便抱起畫紙與知府進了府邸之中。
知府是個風雅的人,院子裡種了許多梅花,隻梅花已過了花期,隻剩下一樹寒枝。知府在樹下設宴款待趙息玄,二人相聊甚歡——趙息玄極會察言觀色,為人又十分機敏,三言兩語便探出知府喜好,遂處處逢迎了說。知府聽不出,隻覺與麵前人是相見恨晚的知己。
知府問及他住在哪裡,趙息玄道,自己為讀書與一個好友住在僻靜竹林裡。隻日子過的甚是清貧,不得已纔出來賣畫。
知府動了愛才之心,雖自己也十分清貧,但還是拿了銀子出來要襄助他,趙息玄搖頭推拒。如此,知府更是覺得他不一般,“趙公子已經這樣有才情,還如此勤勉,為何不去參加科舉?”他哪裡知,麵前談吐不凡的趙息玄,半年前還是個草包。
趙息玄等的就是這一句,“實不相瞞,我如今連個秀才都不是。”
“若是一步一步考起,怕是要等四年後的那場科舉了。”
知府深以為可惜,思量再三之後道,“趙公子這樣的才情,若是被鄉試所絆,確實太可惜了——這樣吧,我寫一封引見信,趙公子先準備省試。等過了省試,明年此時便能參加科舉了。”
“這……這我要怎麼感謝先生纔好?”趙息玄先是顯出十分驚喜的模樣,而後又皺眉,“不過我與好友相約,共同進京趕考——他與我一樣,也還未過鄉試。”
“這有何難,我的老師正是負責省試的考官,我信中細細同他講清楚,想來他也是會通融的。”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知府就是趙息玄當初所說的迂腐文人,他看不出趙息玄眼中有多少真有多少假,也聽不出趙息玄話中有多少虛多少偽,他自以為麵前之人是個極有才華極有抱負卻因為門第無法施展的年輕人。
離開知府府邸的趙息玄,在回竹屋的路上,藉著酒勁兒,看身邊的竹林不是竹,是一個又一個的下人,夜色也不是夜色,是華美的大宅與車馬。他抬頭望了一眼明月,朦朦朧朧的,那月亮變成了烏髮雪顏的佳人,他伸出手,彷彿就能把月亮裡的人給夠下來。
“我要金榜題名!”
“我要封侯拜相!”
若不是如此,他怎麼會狠下心來逼寒窗苦讀。
酒意讓他步履愈發蹣跚,他撞的一棵竹子簌簌的搖晃,伸手一夠,將那竹子抱住,恍恍惚惚的,他看到那個被自己從月亮裡撈下來的人,正在他的懷裡,“你不是在京城嗎?你來找林明霽——還是找我?”身體一傾,今年才生出來的柔嫩的竹子便跟著他一起倒了下去。
……
從宮門縫隙裡側身進來的宮女,走到床榻前,將掛在床帳上的香丸取了下來。
床帳裡的樓西朧動了動。
他睡的極淺,一點動靜都能將他驚醒。
“四皇子,奴婢吵醒您了嗎?”填充了新的香丸之後,宮女低頭便看到樓西朧睜開了雙眼。
樓西朧扶著額頭,“什麼時辰了?”
“三更天了。”填進去的香丸,很快便散發出馥鬱的香氣,樓西朧嗅覺也十分敏銳,一下便察覺出與往日的安神香不同,“這是什麼香?”
“是太子送來的,喚做雪中春信。”
香味比樓西朧聞慣了的香更多幾分綿長餘韻,等宮女放下帳子,他就又閉上了眼睛。這香氣令他心中繁冗雜緒平複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