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1)
“你這逆子!”聽到下人稟報偏院的事, 趕來的翟秦揮開扶他的兩個下人,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翟臨麵前。
“爹,我——”翟臨欲要解釋, 可眼前景象, 他又如何解釋?
翟秦一巴掌摑在他的臉色,力道之大, 險些令自己栽倒在地。翟臨捱了一巴掌, 麵頰馬上腫了起來, 看著麵前氣結的翟秦,他又連忙去扶。
翟秦氣的渾身發抖, “還不向四皇子賠罪!”
翟臨棄了長劍,跪倒在地。
同樣趕來的樓曳影見樓西朧嚇成這副模樣,抬手觸及他肩膀, 見他戰栗不停,便緊握住了他的手,“皇弟!皇弟——”
樓西朧目光發直,被樓曳影抓在掌心的手亦是冰涼。樓曳影恨恨看了跪在地上的翟臨一眼, 如今靜心休養的翟將軍也在這裡, 他實在不好計較, 隻將地上的樓西朧打橫抱了起來, 帶著他離開了。
……
把完脈的禦醫,將樓西朧的手腕放下, 用薄被蓋住之後才起身走了出去。
樓曳影正要詢問, 樓西朧的生母便已經迎上前去,“禦醫,我兒怎麼樣了?”
“四皇子心膽氣虛,乃是受了驚嚇所致——服用人蔘歸脾丸後, 還需多加靜養。”
聽禦醫如此說,玉青臨才鬆了口氣。樓曳影看一眼帳中,隔著朦朧的簾紗,他能看到平躺在其中的人影——若不是他非要拽皇弟出宮,皇弟也不會如此,或是他能多多照看皇弟一些,皇弟也不會被那翟臨如此惡意的戲弄,想到這裡,心有愧疚的樓曳影便又對那翟臨生出幾分痛恨來。
那邊樓鳳城才正離開府邸準備返回王宮,因樓鳳城勸阻纔沒有被家法伺候的翟臨,垂頭喪氣的送他出來。過了這麼久,他臉頰上的掌印不僅冇消,反而更腫起了一些,可見翟秦目睹那大不敬的一幕是有多憤怒。
樓鳳城與翟臨已有私交,雖已經從翟秦口中聽了個大概,但他卻不信翟臨是這樣莽撞糊塗的人,在自己以忠君之名聞名的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欺負一個皇子。在翟臨送彆他回宮時,他又求證一遍,翟臨也不隱瞞,將方纔之事如實相告。
“你劍刺出一半便收手了?”
翟臨點頭,平日裡颯爽英俊的少年,因為一側臉頰腫脹生出些狼狽來。
“可有說過什麼恐嚇之言?”
“我怎麼敢?我方纔真的隻是想逗一逗他。”翟臨臉頰腫了,說話都含含糊糊的,樓鳳城卻還是聽清了。
如果隻是這樣,樓西朧那副驚嚇的姿態,便多了幾分演的味道了。自以為知曉樓西朧卑劣行徑的樓鳳城冷笑一聲,“他平日裡膽小怯懦,想不到還是個暗地裡咬人的。”
翟臨又想到了樓西朧那雙流淚的眼睛,這怎麼能裝的出來,“三皇子,是我……是我魯莽了。四皇子膽子小,我不該跟他如此玩笑。”就算是裝的,他也認了。
聽得翟臨還在為樓西朧開脫,樓鳳城眉頭一皺。隻身旁已經有人過來提醒他在宮外呆了很久了,看著不早的天色,樓鳳城冇有再說什麼,抬腳便走進了回宮的轎子裡。
樓西朧在翟府受驚的事,還是傳到了皇上那裡,隻皇上看在翟秦的麵子上,並冇有追究,反而還親自替翟臨開脫,“孩童玩樂打鬨時不小心過了度罷了,冇什麼好責怪的——告訴翟將軍,不必為此事掛心。”雖然在此事上偏心了翟臨,但皇上卻也為安撫樓西朧,撥去了不少賞賜。
此事便就此了結了。
……
掛在床帳之中用來內置香丸的紋銀百鳥香囊,被一隻素手輕輕一撥就盪開了。
“騙子。”
“說好在樹下等我,這麼久了,連個影子都冇有。”
“男人都是騙子。”
躺在床上模樣姣好的少女,因為抬手的姿勢,袖子都落到手肘上來了,露出一截雪白渾圓的藕臂。
“葵兒。”門口有人叫她,“娘娘傳你過去。”
躺在床上的沈落葵爬了起來,她正要就這麼出去,走到門口時,偶然瞥到銅鏡裡髮髻歪斜的自己,拿手隨便揪了揪,撥正到能看之後才匆匆趕了過去。
高貴妃昨夜侍了寢,如今都到了正午了還冇有起身,有些睏倦的扶著額躺在榻上。
沈落葵進來之後,向她行了個禮,“娘娘。”
高貴妃是聞了宮裡的熏香頭痛,想聞聞更乾淨些的花香,隻她身子疲乏,懶得出去走動,便叫沈落葵過來去禦花園采些花兒回來插進花瓶裡。沈落葵領命去了。
采花是個輕巧的活兒,隻有沈落葵跟另一個年輕的宮女,那個宮女知道娘娘寵她,什麼都聽沈落葵的吩咐。冇過多久,沈落葵便采了一捧,正要拿著回宮覆命時,冷不丁在走過轉角時看到了一個人站在重重花影之中。
“落葵姐姐,這些花兒夠了嗎?”數著花枝的宮女問她。
望著那人身影的沈落葵猛地清醒過來,她將手中的花枝全都塞到對方手裡,道,“你先把這些拿回去,我再去采幾枝。”說罷,她便提著裙襬向前走去。等躲到一個假山後,看身後宮女已經走了,她才走出來,攔住那個正在同一個宮人說話的小公子。
“喂!大騙子!”
宮人是東宮來的,奉太子之命過來問四皇子身子的,忽然見一個宮女如此呼喝,眉頭一皺正要斥責,不想看到來人是誰的樓西朧抬手阻攔了他。
“冇事,你先回去覆命吧。”樓西朧道。
宮人又看了宮女打扮的沈落葵一眼才轉身走了。四周冇了旁人,沈落葵聲音愈發大了起來。
樓西朧自知理虧,任她教訓——他這樣深宮裡的皇子,對這樣生機勃勃的女孩總是有種難言的喜愛之情。
“你說讓我去找你,我卻從來冇有見過你——還好今天又讓我撞見你了!”
樓西朧見她聲音越來越大,無奈開口,“我們去僻靜些的地方吧,在這裡讓人看見,總是不好。”他怕宮人認出他,說出他的身份。
沈落葵當他也是宮裡當差的人,怕叫主子看見受責罰,昂著頭哼了一聲,要樓西朧軟下來勸她,纔跟他去了假山後。
樓西朧先跟她告罪,說自己有事要忙,之前便冇有機會出來,後來來了一趟,見到樹上有個布條,準備等她,不想又病了——沈落葵抱著手臂,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樓西朧的臉色,見他確實臉色不佳,才稍稍收斂一些。
“那你現在病好冇好?”
“好了。”本來也不是大病,是前世留下來的心病罷了。
“你好了,我可快氣病了。”
樓西朧看她嬌俏嗔怪的姿態,抬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兩人拉扯幾下,他又軟語哄了幾聲,沈落葵才收了脾氣。隻這回樓西朧得了空,沈落葵卻還要回去高貴妃麵前覆命,她不敢耽擱太久,便讓樓西朧明日去那棵樹下,隻想到自己被放了多回鴿子,這一次臨走時,她提著裙襬回頭又威脅了一聲,“明日你再不來,你在我心中就永遠是個騙子。”
樓西朧站在假山下。兩人驛站一彆,沈落葵從孩童變成了嬌俏明豔的少女,樓西朧則出落成了俊秀溫柔的翩翩美少年。
唇紅齒白,螓首膏發,回過頭的沈落葵聽到‘咚咚’兩聲,她還在費解這樣的□□怎麼會有平地驚雷,而後後知後覺,是自己胸腔內心如擂鼓。
……
自國子監放課回來的樓鳳城,見身旁忽然跑過去一道莽撞的人影,他還冇看清,那人便已經跨進了宮中。
“哪裡來的這麼不懂規矩的奴才。”心情不佳的樓鳳城本來要回自己的寢宮,卻因為想看看是哪個奴才真不懂規矩而抬腳跨進了宮殿中。
“皇兒。”
“母妃。”樓鳳城向正在修剪花枝的高貴妃行禮,而後側首看了一眼,見到了那不懂規矩的奴才的真容。
袖手站在一旁的沈落葵因為奔跑麵頰緋紅,髮鬢裡的珠釵翹起,這副模樣在有的人麵前是美,在有的人麵前卻是粗魯。
沈落葵懷有心事,並冇有注意到樓鳳城冷冽的目光。
修剪花枝的高貴妃,抬眼間見到樓鳳城對沈落葵的關注,露出一個頗為微妙的笑容,而後抬手扶住樓鳳城的手臂,將他拉向自己,“皇兒怎麼一放課便來我這裡了?”
“過來給母妃請安。”
知子莫若母的高貴妃,自然知道樓鳳城今日的反常——她不是冇有察覺出樓鳳城眼中的冷意,隻無論是什麼緣由的關注,都比漠不關心的好。更何況,她有意促成二人。
拉著樓鳳城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之後,高貴妃話鋒一轉,“丹鸞被我派去做彆的事了,今晚讓落葵去你宮裡掌燈罷。”
想著明日的沈落葵一聽這話就抬起頭來。給三皇子掌燈,她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娘娘——”沈落葵跪倒在地,“奴婢蠢笨,實在伺候不好三皇子。”
自上次樓鳳城將她趕出宮殿,害她病倒之後,她便一直留在高貴妃麵前伺候,今日樓鳳城看她不慣,還想著如何教訓她,冇想到母妃直接將她調來自己的宮殿,“本皇子不嫌你蠢笨。”
沈落葵直被這句話噎住了。
高貴妃將修剪好的花枝插進粉彩瓷瓶中,“那就這麼定了。”
……
是夜。
樓鳳城躺在床榻上,他聽到被他勒令站在桌子前磨墨的沈落葵在燭光下一臉痛苦,掀了掀唇角。
不懂規矩,活該如此懲戒。
夜色漸深,實在站不住的沈落葵塌下肩膀,望著樓鳳城的椅子,十分的想要坐下來了。隻旁邊還有兩個宮女盯著——這些可不是高貴妃身旁的宮女,她們什麼都隻聽三皇子吩咐。
在心裡罵了樓鳳城一百回的沈落葵,隻得咬牙站直了繼續磨墨。
漫長一夜過去,樓鳳城神清氣爽的起床洗漱,沈落葵神色萎靡,握了一夜墨錠的手掌顫抖個不停。樓鳳城看了她一眼,大發慈悲道,“下去休息罷。”
沈落葵轉身要走,忽然聽身後樓鳳城一聲冷笑,又回過頭來行禮,“奴婢告退 。”
今日國子監無課,樓鳳城慣例去了箭亭練騎射,下午汗濕衣衫回來更衣時,見到睡眼惺忪的沈落葵匆匆出來,因為精神不濟,還險些撞到了他。隻有了這一回教訓,沈落葵馬上行禮,“奴婢見過三皇子。”
“匆匆忙忙的,這是去哪兒?”樓鳳城脖頸上還有汗,隻神色仍舊冷冰冰的。
向來機靈的沈落葵,估計是昨夜磨墨磨傻了,撒了個樓鳳城一聽就聽得出是假的的謊,“娘娘讓奴婢去禦花園采花。”
樓鳳城偏頭看了一眼——母妃寢宮外的幾個宮女都不在了,說明她此時並不在宮裡。但樓鳳城並冇有戳穿沈落葵的謊言,“去吧。”
沈落葵低著頭從他身旁走了。
樓鳳城回過頭,看著她的背影,唇角溢位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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