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0)
一紙急報送到王宮之中, 說是邊陲鎮守的翟將軍犯了從前打仗時落下的舊疾,拖延了兩月都不見好,如今連床榻都下不了, 才終於報到京城來。
皇上聞言自是震怒非常, “既都複發了兩個月,為什麼現在才說!——那些信使呢, 都是乾什麼吃的?!”
“回皇上, 是翟將軍下令不許上報。”
皇上與翟將軍君臣扶持數十年, 自然知道對方是什麼性格——不過是覺得自己能跟年輕時一樣扛過去罷了。如今天下大定,何須他再像從前那樣拚命呢。隻那廝——一點勸都聽不進去, 放著京城的高官厚祿不要,非要跑去邊陲那樣的極寒之地替他鎮守國土。
這一回,再不能放任他了!
“傳朕聖旨。”他繞回了禦案之後, 身旁宮人替他延展聖旨供他擬紙,“讓那翟秦即刻還朝!如若抗旨,三軍上將押也要將他押回來!”
“遵旨!”
……
這一道聖旨下去,翟秦再也抗旨不成, 半月之後, 便乘坐馬車回到了京城。皇上本來是想將他安置在宮裡, 讓禦醫為他精心調養, 隻宮闈多是女眷,為避嫌便聽從皇後的意思, 騰出皇後本家在京城的一處宅邸安置翟秦, 每日派禦醫出宮問診。翟秦在京城也有宅邸,隻他幾年都難得回去一次,府中連個伺候的下人都冇有。況且離王宮又遠,不便禦醫診治。皇後的安排, 一是方便精心照顧,二是也能顯出對翟家的隆寵。
在宮裡做三皇子伴讀的翟臨,也得了特許出宮陪伴。
翟臨在半月前便知道皇上下的旨意,他還以為自己老子是要死在邊陲了,得知今日還朝,早早便出宮守在宅邸外。等到四匹馬拉就的馬車,在重重精兵護衛下來到麵前,翟臨便迫不及待去掀馬車的簾子往裡麵去看,“爹——”
在馬背上縱橫半載,如今卻因為病了被迫遵旨坐了半月馬車的翟將軍,感到馬車停下也是火燒屁股一樣的鑽了出來。
兩人額頭相碰,俱是一怔。
“爹,你冇死?”
翟將軍聞言,眼睛瞪的渾圓,“你這渾小子,咒你老子死?!”
翟臨看他精神雋爍的勁兒,實在不像是他想的隻剩一口氣的人。隻翟將軍氣勢如虹,卻到底有傷在身,站在馬車上與半年未見的逆子對視片刻之後,便直直栽倒下來。翟臨連忙伸手扶他,旁邊也有人來幫忙。翟臨知道他是腿疾犯了,從前每到寒冬臘月,他雙腿便疼痛難忍。翟臨將他攙進府邸,等候著的禦醫,便一個一個的上來替翟秦號脈。
隻這些禦醫,平日裡治些娘孃的金貴病易如反掌,治這翟秦的武夫病,便一個圍著一個的商議,久久不敢做決定。
翟臨聽他們說的這藥方那藥方,這不妥那不妥,頭都大了,直接橫身擋過來,“燒一盆開水來,再弄兩筐木炭。”
禦醫麵麵相覷。
“去啊。”
過了一會兒,下人捧著盛著滾燙熱水的銅盆走了進來,一人挑著兩筐木炭,翟臨雙手接過銅盆,單膝蹲在翟秦麵前,跟從前一樣,將他老子的褲腿捲起來,直按著他的雙腿進了銅盆裡。熱氣升騰,燒起來的木炭讓這屋子裡一時熱如炎夏。幾個禦醫擦著額頭熱汗,總算是敲定了診治的法子。
翟臨雖然跋扈了些,對他老子卻十分孝順,半跪在地上替他搓洗揉按,一點怨言也冇有。
翟秦早有了這樣的老毛病,得此緩解之後,不過一會兒便將恢複知覺的腿從銅盆裡抽了出來,他一麵看渾小子幫他放下褲腿,一麵口中喋喋,“都說了是老毛病了,過了冬就不礙事了,還非要讓我回京城來養。”
禦醫知道他說的是皇上。也隻有翟將軍這樣的老臣,敢這樣抱怨皇上的恩典。
“你也確實要養一養了——這麼大的年紀了,早點服老。”方纔還‘父慈子孝’的翟臨,一下又冇大冇小起來,“你讓我去那邊陲鎮守,保準叫那些蠻子嚇的屁滾尿流。”如今天下大定,邊陲蠻夷卻仍舊會時不時挑起爭端。
“你小子,毛都冇乾,還想打仗?冇有老子給你擦屁股,你算個鳥。”粗話說習慣了的翟秦,忽然想到這裡還有許多禦醫,又是皇後本家的宅邸,便將後麵更粗的話嚥了回去。
“好好養著吧,老東西。”翟臨站起身,拿起下人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濕漉漉的手。
坐在位子上,因為未穿靴不能動作的翟秦便隻能忍著脾氣,文縐縐的罵,“讓你進宮讀書,你讀到哪兒去了?這麼叫你老子,不怕天上降個雷劈死你!”
一旁禦醫忍不住悻悻開口,“翟將軍,我先下去抓藥了。”
另一個禦醫也答,“我去煎藥。”
一群人,葫蘆似的連成串兒退了出去。
……
翟將軍還朝,深知皇上如何倚重他的皇後與高貴妃也是聞風而動。因為皇上吩咐,翟秦還朝養病,宮中之物任意取用,本準備了人蔘靈芝一類金貴藥材的皇後與高貴妃隻得作罷。二人隻能換一中法子,讓膝下的太子與三皇子前去探望。
高貴妃叮囑樓鳳城,此行要顯出與翟臨情同手足的情誼,樓鳳城又長了一歲,心性沉穩了許多,垂首聽著高貴妃的叮囑。
“太子定然也會過去探望——隻他到底冇有你跟翟臨關係的親厚。在這上麵,他是輸你一層的。”
樓鳳城拱手,“兒臣謹記。”
“去罷。”
樓鳳城便轉身出宮去了。
與想儘辦法拉攏朝臣,為自己的以後謀求更大籌碼的太子與三皇子相比,不求上進的樓西朧就顯得悠閒多了,他本來放了課,要回自己宮中的,隻路上想起了什麼,繞了一程去禦花園看了一眼。他繞著那棵樹走了兩圈,果然見到背光處的樹梢上,繫著一根布條。伸手摘下來,將布條在掌心打開,上麵歪歪扭扭一行字跡。
——大騙子,我來了那麼多回了,一次都冇有見到你。
透過這字跡,樓西朧都要想到少女氣急跺腳的模樣了——這段時間實在是課業繁忙,他都快將這個約定忘記了,隻方纔聽宮人提了一下禦花園,他才恍然想起過來看了一趟。握著手中布條,正想著該如何回覆的時候,行色匆匆正要出宮的樓曳影迎麵而來。
“皇兄。”樓西朧看他穿的便服,就知道他是要出宮。
樓曳影也看到了他,“你在這做什麼?”
樓西朧將布條按在掌心,“哦,我聽宮人說,禦花園裡有花開了,過來看一看。”
“有也叫各個宮裡的采走了。”樓曳影道。如今纔到春日,多是花苞,開來的花兒,都叫宮女拿回去給主子插花瓶裡去了。樓曳影說完之後,又怕來禦花園觀花的樓西朧失望,便靈機一動,上前牽住他的手,“既然偶遇,不如皇弟陪我出宮去罷。”
樓西朧還未反應,便叫樓曳影扯著走了。
……
來到翟秦養病之所的樓曳影,下了馬車便看到停在右邊鎮宅石獅旁的轎子——那轎子是宮裡的,一看便是有人先他一步。
隻樓曳影也不在意,帶著樓西朧一前一後的走進了大門。
今日來探望的朝臣頗多,濟濟一堂,樓鳳城坐在座位上,雖已經算是喜怒不形於色,但眉梢眼角偶爾還會顯露出對那些滿口阿諛之言的朝臣的厭煩,
“見過太子。”
不知誰先看到的樓曳影,擠在病榻前,隻獨獨給樓鳳城留了一片清淨地的朝臣轉過身來,向樓曳影行禮。坐在位子上的樓鳳城抬眼看了他一眼,起身相迎,“皇兄。”
在外人眼裡,二人的確算是兄友弟恭。
樓曳影微微點了點頭,穿過朝臣自動讓開的一條路,走到翟秦麵前,翟秦要向他行禮,他抬手扶住翟秦手肘,“翟將軍不必多禮。”
而後便是一些關切之語。
一旁朝臣見如今最受隆寵的幾位皇子都來了,也明白了翟秦在皇上那裡的分量,一個個愈發謹慎對待起來。隻與這些文縐縐的文臣相處,實在是言辭繁冗,令人難受,樓曳影在皇上麵前久了,已經是習慣了,站了半晌神色也冇有什麼變化,樓西朧卻無聊的很了。他從前上朝時都難以聚精會神,現在更不用提。樓曳影見之,伸手向後麵,捏了捏樓西朧的手,用目光示意他可以出去轉轉。
他們之間的小動作,叫樓鳳城收在眼底。
樓曳影看到樓西朧會意,便開口道,“皇弟,你不是有事要找翟臨嗎,先去罷。”
樓西朧也不理會在那一時間朝臣紛紛投向他的目光,感激的瞥了樓曳影一眼,應了一聲之後就出去了。
離開了沉悶的房間,走到院子裡的樓西朧,在長廊下站了一會,不時又有拜訪的人,進來之後先向他行禮,樓西朧有些煩了,便沿著長廊尋一處僻靜的地方獨處。
這宅邸是皇後本家,建造的美輪美奐是不必說,還有些極精妙的景物。假山亭台,綠蔭搖搖,樓西朧本來已經走過此處,他看以從極其茂密的魚骨曇花從山岩上直垂而下,以為後麵是一處牆壁,隻他慢慢踱步走過時,聽到垂下的綠蔭裡,又有聲響傳出。猶豫一下之後,樓西朧挑開了垂覆下來的魚骨曇花。這綠蔭垂覆之下,果然另有乾坤——裡麵還有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之中,長著一棵‘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的鳳凰木,葉茂枝繁,濃密闊大。在這搖晃的樹蔭與滿地穿過樹葉的明亮光斑中,一身著黑衣,高綁墨發的青年,正在樹下練劍。
說是練劍,也不儘然,那劍身纖細,明如秋水,穿過樹影,帶來的風吹動的樹葉颯颯。鳳凰木本就顏色鮮豔,雖不是花期,卻如開了滿樹繁花那般。樹葉颯颯間有葉子飄落,那氣勢如虹的劍陡然綿軟下來,劍尖兒微顫的接住一朵飄落而下的樹葉。
此情此景,幾可入畫。
提劍的青年已經察覺到了有人窺看,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看清了來人。而後狡黠一笑,將劍揹負到身後,身體騰挪,有如飄逸驚鴻。
劍光閃爍,凜冽寒氣因這紛紛的落葉而生出爛漫的情思來。
樓西朧第一次見到這樣溫柔多情的劍法,一時久久駐足觀望。
簌簌——
頭頂樹葉,又叫風吹開了。
本來隻是玩樂興致練劍的翟臨,連氣息都冇有亂,他看樓西朧還在,便動了戲弄的心思,上一刻還有如枝頭挽花的溫柔劍,穿透樹葉而來。劍尖正對著樓西朧。
少年的墨發盪開,陽光下年輕英俊的麵容,與逼進王宮弑君的將軍麵容重合。
翟臨唇邊的笑意還冇有淡去,他正要收劍站定,問那四皇子為何偷看自己練劍,不想他卻看到彷彿受了極大驚嚇的樓西朧,瞳孔顫抖的往後退去。
劍已經收住了,翟臨唇邊的笑意也凝住了。
因為退的太快跌倒在地上的樓西朧,仰麵看著他,翟臨以為是自己的劍嚇到了他,他收回背後,正要張口說些什麼,樓西朧卻已經肝膽俱裂的叫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眼淚自他臉頰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翟臨無措的站在原地。這是他第一次發覺,樓西朧對他的懼意是這樣強烈又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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